《凝渊》苍京墨

20、第 20 章 尽管赵斯尘

　　审讯持续了数个小时，肖季坐得腰背发酸，他站在茶水间前舒展臂膀，抬手一看表，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崔珞整理完审讯报告，背上包，一边低头刷手机一边往外走。经过肖季身边时，她抬手挥了挥，“肖队，明儿见。”

　　肖季淡淡笑了下，颔首回应：“再见。”

　　从茶水间走回队长办公室这短短几步路，他已经记不清同多少同事打了招呼，目送多少人下班离开。可惜，在医院躺了这么多天，他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思忖间，他站到办公室那扇深棕色胡桃木门前，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几分认命，推门走了进去。

　　靠近办公桌那侧的沙发角落里，赵斯尘正在小憩。他身子向后浅浅挨着沙发靠背，后腰肌肉绷得很紧，始终与软垫保持一个拳头的距离。下颌内收，脖颈绷得笔直，脑袋歪抵在靠背一侧，以一个并不舒服的角度悬在空中。
　　纵使已闭目休息过一阵，可他眼底那抹青黑不仅没有消退，反倒比刚才更浓了些。长而密的睫毛时不时极轻地颤一下，搭在身上的毛毯随着轻浅又平缓的呼吸上下起伏，活像一头在戒备状态下浅眠的猫科动物。

　　听到推门的动静，赵斯尘缓缓睁开眼。
　　“肖队。”他猛地一激灵，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道。

　　肖季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一个没忍住，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朝他那边扫了一眼。短短几秒，赵斯尘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毛毯折叠整齐，放回了原处。

　　“下班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之前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说？”

　　差点忘记还有这茬。肖季摸了摸鼻尖：“已经没事儿了。”

　　赵斯尘坐在原处，丝毫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你……”

　　“线索还在我家。”

　　“……”肖季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神色认真地看向他，道：“医生嘱咐，我刚出院不宜接触动物，恐怕还得麻烦你再帮我养几天。”

　　赵斯尘下意识应了句：“嗯。”
　　嗯？明明是他陪着肖季办的出院手续，医生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他怎么不知道？

　　肖季打了个哈欠，走上前扯住赵斯尘的衣袖往外拽，直接把他半推半送出办公室，“行了，赶紧回去吧。”

　　尚未完全闭合的木门忽然被一把按住，赵斯尘不死心地探进半张脸：“肖队，我可以留下来帮忙。”

　　“？”肖季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人是受虐狂吗？人家到点了巴不得赶紧下班走人，他倒好，还上赶着加班。
　　肖季咽了口口水，皮笑肉不笑道：“不好意思这位同志，咱们刑侦支队不提倡内卷加班哈。而且普通工作日就算你熬通宵，工资卡上也不会多一个子儿哦。”他敛去笑容，语气带上几分不耐，再次下了逐客令：“快走吧，我这儿剩下的都是些文书工作，你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赵斯尘回：“文书工作我最擅长了，你可以放心交给我。”

　　油盐不进！
　　肖季说：“线索晚上要出去放风，它需要你！”

　　赵斯尘回：“我刚才已经回去遛过它了，还做了鲜食，线索吃得很开心。”

　　肖季说：“你现在需要休息！”

　　赵斯尘回：“我不累。”

　　肖季说：“你是省厅派下来的人，我得对你的身体负责。”

　　又拿省厅压我。
　　赵斯尘：“我真的不累！！！”

　　哈哈，每一句都被噎了回去，这人简直……
　　“不是，赵斯尘你……”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只是看他大眼睛扑闪扑闪，满脸真诚地望着自己，肖季就泄了气，愣是把“是不是有毛病”这几个字给硬生生咽了下去。
　　草，他暗骂一句，能怎么办呢，又拗不过他。
　　肖季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吧。”

　　赵斯尘立刻起身跟上，等出了办公室才开口问道：“去哪儿？”

　　肖季回头瞥他一眼，没好气说：“吃饭。工作一时半会儿是做不完的，我才刚出院，不想再胃穿孔躺回去。”

　　“去哪儿吃？”

　　“马路对面便利店随便对付一口。”肖季顿了顿，补充道：“你请客。”

　　“好。”

　　距离下班晚高峰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市局门前主干道依旧车流奔涌。往来穿梭的车灯交织成片，晃得人分不清昼夜。
　　晚风卷携着汽车尾气的燥热，一阵阵拂过二人肩头。赵斯尘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肖季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每当有汽车从路旁驶过，车灯扫来的瞬间，两道身影在路面重重交叠，赵斯尘高大挺拔的身形几乎将肖季整个人都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中。

　　叮咚。
　　二人在门前招财猫铃的脆响声下推门入店。
　　瞬间，便利店特有的热食气息扑面而来，丝丝缕缕往他们鼻腔里钻。惹得肖季本就空荡荡的肠胃立刻剧烈扭动了起来，不受控制发出了几声咕咕轻响。
　　他抿紧嘴唇，强撑着压下腹中些许痛意。整个人虚靠在货架边，用视线在整齐的货架间来回穿梭着。

　　就在这时，窗边一道熟悉的侧影落入眼帘。
　　二人同时怔在原地。肖季微微向后倾身，赵斯尘见状赶紧俯身靠拢过来。

　　肖季压低嗓音，凑到他耳边悄声问：“我没看错吧？”

　　赵斯尘摇头，轻声回:“没看错，就是陆婉婉。”

　　额前发丝轻扫过肖季脸颊，蹭的他有些痒，抬手搓了把，依旧保持原本的姿势没动。
　　“嘶……我们现在扭头就走，应该还来得及。”

　　可惜还没等二人挪动半步，陆婉婉就已经从玻璃倒影里认出了他俩，转头望了过来。

　　肖季不喜欢也不擅长寒暄，尤其是面对受害者家属。除非因为工作必须同他们沟通，否则他都是能躲则躲。
　　眼下见陆婉婉朝自己走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身想逃，可谁知这一退，身子一晃，险些一头栽进赵斯尘怀里。
　　低着头回退两步，又恰好隔在了赵斯尘与陆婉婉之间。

　　知道自己已无处可退，肖季用力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扯出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像机器人般刻板地朝陆婉婉挥了挥手，蹦出三个字：“你好啊。”

　　陆婉婉勾了勾唇角：“肖队，赵警官。”

　　“哈哈，真巧。”肖季一只手悄悄绕到身后，飞快扯了扯赵斯尘的衣袖，用腹语小声求助道：“说话啊，交际官。”

　　望着他毛绒绒的后脑勺，赵斯尘无奈地含笑摇了摇头。

　　“其实也算不上巧合。”陆婉婉低头看着地面，片刻后才鼓起勇气，抬头说：“我今天本来就是过来找你们的。崔警官告诉我，杀害婷婷的凶手已经抓到了，所以我想来当面道谢。”

　　“那怎么不直接进局里聊？”赵斯尘问。

　　“等我赶到的时候，你们已经下班了。我原本以为今天见不到，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上，真是万幸。”
　　她眼眶泛红，嗓音沙哑：“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婷婷，可是她已经失踪太久，我根本想不到她可能在哪儿。派出所的人来来回回问我一样的问题，我说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答复。失望的次数多了，渐渐的我也就不再抱有什么希望，只是自我宽慰，也许婷婷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好好生活着。如今真相大白，凶手落网，我也终于能从过去走出来了”

　　该怎么安慰……好像所有语言都太过苍白无力。
　　肖季伸手接过陆婉婉捧着的商品，径直塞进赵斯尘怀中，“今天是好日子，赵警官请客，就当庆祝你重获新生。”

　　“这怎么好意思。”陆婉婉慌忙去抢，手伸到半路便被赵斯尘给拦了下来。

　　看到几步之外的肖季正双臂抱于胸前，笑盈盈地注视自己，他垂下眼帘，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除了庆祝你走出过往，也要庆祝我的队长顺利出院。既然今天对你们二人都如此特殊，那理应让我这位局外人来买单。”

　　肖季颔首：“要不是您提供重要线索，这起案子没那么容易了结，我们也得谢谢您，请您吃饭是应该的。”

　　见二人诚心请客，陆婉婉便没再推辞。
　　三人围坐在便利店餐桌旁简单吃了点儿。待到起身准备离开时，陆婉婉忽然转身望向肖季与赵斯尘。

　　明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可她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平静与欣喜，反倒盛满了浓重的、摆脱不了的迷茫与落寞。
　　默然伫立片刻后，她笑了：“警官，谢谢你们。接下来，我要去过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了。”

　　话音落下，她踏上人行道，转过街角，身影融于夜色，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回到警局，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二人看似各自埋头忙碌着手头的事，实际心底却想着同一个问题：陆婉婉真的能如她所说，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吗？
　　赵斯尘不知道，肖季也不知道，恐怕就连陆婉婉自己也没有答案。

　　妹妹失踪后，父母因过度悲伤相继离世，原本美满的家庭支离破碎，太多事情因为这场悲剧被彻底改写。每当她以为自己可以开始新生活，可对着镜子看见那张与妹妹近乎一模一样的脸，过往的种种经历便会如同梦魇一般，再次卷土重来。
　　案子结束了，受害人家属的人生还要继续往前走。整整八年的执念与痛苦，早在日日夜夜里伴随妹妹留下的影子融进骨髓，成为了她生命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灵魂太重，此后她每走一步，都在泣血。

　　尽管赵斯尘和肖季都悲观的认为陆婉婉不可能真正放下。但即便如此，二人依旧在心底暗自祈愿，希望她能够寻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哪怕仅仅只是片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