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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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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焦的这几块赏你们了,其余的拿通判夫人送我的那只粉绿釉面的盘子装着,我要给王爷送去。”师冉月净了手,换了身青莲紫的衣裳,额外披了条新裁的暮山紫披帛,头上戴了支风铃花步摇,比起她近二年惯常喜欢穿的青绿色系的衣裳,实在叫人眼前一亮。
她亲自提了藤篮,只带了音儿到鲜少涉足的前院端木玄的书房去。这书房是单独的一处院落,清幽僻静,院墙外种了一圈红豆杉,院内摆着几盆苏铁,配上青石灰砖,即便是盛夏时节走进来也能感受到似有似无的凉意。
才一进院,便迎面碰上两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门客刚从端木玄书房中走出来。二人见了师冉月,皆驻足行礼,师冉月也停下来点头示意,心里却觉得二人面熟,待二人错身而过后,才想起是先前萧晨请自己族叔来慕州时曾去拜访过的。师冉月侧头与音儿耳语了几句,才端起盈盈笑意走到书房门前推开了门,向端木玄笑道:“方才做了山药糕,请王爷尝尝。”
端木玄挑眉,拿了一块山药糕放入口中,细细尝了尝,口感是很绵密,味道却比外面寻常人家卖的山药糕要再甜上两分,他抬眼看到对面女子眼中的狡黠,仿佛自从发现他喜欢甜食,便逮住这点不放,就是她自己惯常喝的茉莉蜜茶也要多加些蜜,不晓得是在迎合他的喜好还是单单想要调侃。“王妃好兴致,许久不见你做糕点了。”
“这两日闲来无事,本以为徐妹妹会来找我闲聊,便把好些要做的事提前了,谁想她也不见个踪影,倒叫我有时间捡起从前的手艺。”师冉月在他对面坐下,捧着寒峦倒的茶,道:“不过说起来徐妹妹马上要过二十岁生辰了,竟未听说昌留郡王为她定下婚事。”
端木玄把自己书房里的冰桃酪递给她,道:“不如王妃替她寻门亲事。”
师冉月笑道:“王爷收了徐世子什么好处,连婚事都包揽了。若是这样,不如干脆把徐妹妹娶为侧妃,正好都不用挪地方了。”
端木玄闻言一顿,看着师冉月的眼神变得考究,师冉月却一边吃着冰桃酪一边迎上他的眼神,眼里是理所应当的笑意。片刻,端木玄勾唇:“既然王妃这样想,那就这么办罢。”
师冉月点了点头,对寒峦道:“你帮我去告诉合月吧,待过了宗人府后,婚事便由她操办。”说罢,接着把冰桃酪吃完,并向端木玄道:“这冰酪还挺好吃的,把桃子换成莓果,叫厨房每日给我做一碗。”
端木玄无奈:“十日一次也就罢了,你又贪不了那么多凉。”
“十日太长了,五日。”
“五日,就把桃子换成红枣,再浇上生姜汁。”
师冉月撇撇嘴:“十日就十日。”
樱桃自西院小厨房端了冰西瓜来给林绵和端木城消暑,问道:“听说徐姑娘过府后继续住在东院。”
“那正好,免得我还得与她应酬。”林绵正看着端木城习字。天气热,若是一会儿不监督着他,他便趴在桌子上拄着笔杆打盹,只好用冰酪冰瓜一类哄着他,才能叫他多描几个字。
“不过王妃怎么会主动劝王爷将徐姑娘纳为侧妃呢?”
“都把人安排到王府后院住了,就是王妃不说,王爷本也是这个打算。”林绵不以为然,却道:“过会儿用晚饭前,你拿着城儿写的字去王爷书房,请他来西院用晚饭。”
樱桃不明就里,只应了,挑了几张端木城写的好的字,在晚饭前送到了端木玄的书房。端木玄果然答应来了西院,不顾天热,抱起迎面跑来的端木城转了两圈,夸了他描的字,又拒绝了林绵劝他再看看端木城其他功课的请求,只抱着端木城叫用过晚饭再说。一顿晚饭三人其乐融融,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一家三口。只待下人撤去碗盘后,樱桃带走端木城到外面散步消食,林绵才向端木玄开口道:“城儿虽与师家大公子年岁相仿,但开蒙晚些,听萧先生讲课便有些费力,妾见城儿学得辛苦,也是心疼。学习之时,也不急于抢这一时之先。何况慕州其他官宦人家也有送子侄到萧先生那儿听学的,城儿是王爷您的孩子,总不能一直在萧先生那儿听学。所以妾想请王爷给城儿在王府另请位先生。”
端木玄略微皱了皱眉,道:“说的在理。”略微思索,便道:“王府的幕僚皆是饱学之士,明日你便与王妃商议着从中再选一位先生给城儿罢。”
“妾替城儿谢过王爷。”
“殿下,王爷今日歇在林侧妃处了。”
“晓得了。”师冉月正看着合月呈上来的纳徐氏为侧妃的一应流程。“昌留郡王推说年事已高,便不亲临慕州了。世子夫人梁氏与徐二姑娘已从逢州启程来观礼。”
“一个侧妃之礼......”师冉月斜倚着身,半眯着眼大致看了眼礼单,“依惯例就是。”昌留郡王是外姓的皇亲,背后是这一众的皇室边边角角的后嗣,不成气候,却也麻烦。若是得君上眷顾,甚至徐聆雨和徐酌雨也能有县主诰封,若不得眷顾,便是只剩个尊号的皇亲,还是公主之后,没有“端木”的姓氏,也不算显贵。不过这些尚过主的人家私下里联系紧密,端木玄想联络皇亲国戚,自然不能直接与外封的王爷或是京中哪位皇子来往太甚,这一招倒是隐而不虚,可谓精妙。
待徐聆雨正式成了侧妃,在这王府里能说上几句话就全屏端木玄的喜好了。是以师冉月丝毫不为此忧虑。她挂心的另一件事迟迟找不到出路,当着端木玄的面儿还怕漏出破绽,如今端木玄不睡在正院,倒叫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熬夜琢磨。
沐浴过后,打发走了一应伺候的人等,师冉月坐在窗前叫音儿拿助眠的药油揉头,眼睛却颇精神地盯着妆匣。嫁进王府前,她便将那些信全都烧了个干净,当日端木凛交给她的信封则是留在了师家宅子里她房间的书架上。如今只有那块完整的玉佩仍放在那只锦囊中,留在妆匣里。她犹豫着取出那玉佩,放在手里来回摩挲着下不定决心。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树梢上,书案上树影摇晃又慢慢定格。师冉月深吸了口气,轻声道:“音儿,我如此做,是不是太卑劣了。”
音儿却已看着她的犹豫自己思虑良久,开口时声音虽轻,语气却很坚定:“姑娘,您只需要做您想做的,凛公子如何回应在他,而不在您。”
师冉月闻言,终于缓缓抬笔,在白藤纹纸上写下久违的称呼......
“你明日拿着信回师家,找我三嫂借成和几日,叫他拿着这玉佩亲自送信到度州,连同我库房里那两只金麒麟......再拿二百两银。”她低头,眼里满是混乱的浊色。“我如今也没有别的可以给他,总不能平白请人帮忙。银子到底是在哪里都用得上的东西。”
“放心,姑娘。”
徐聆雨正式入府已是大道四年二月。楚王府时隔多年终于又办了喜事,满城的人家也跟着庆贺,虽只是娶一个侧妃,但也是热闹非常。
“明早徐侧妃还要来拜见殿下,殿下还是早些歇息吧。”
师冉月新换了帝释青的中衣,光滑的面料在烛光下衬得人皮肤白皙,好看的很。师冉月自己对着镜子梳着头发,不在乎道:“那也是她得记着早起,与我何干。”又道:“绵姐姐这些深色料子倒是衬人,改日我得再去搜刮些。”
音儿燃好了香,笑道:“你们先回去歇息罢,殿下又要对着镜子欣赏好久了。”
另几人遂笑着出去。师冉月放下玉梳轻打了音儿一下,笑骂:“好啊音儿,如今连我也敢打趣了。”
“怎敢怎敢。”不过师冉月自从把信送了出去,也不执拗于回信,反倒整个人轻快起来,倒是也叫音儿放心不少。成和当初把信和银子等送到度州并未逗留,只说端木凛让他先回,回信他自己会找人送到,师冉月也像得了半个保证,心里悬着的事儿也放下来些许。
“明日要赏赐给徐侧妃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备好了。是那年在京城买的一只翡翠镯子,品相上好,不过姑娘这些年都没戴过了。”
“品相的确是上好。”师冉月拿过来看了看,“我原先觉得这样纯色的镯子太过老气了些,喜欢那些有些花样的、颜色浅淡的。”她比了比手上的京白玉镯子和两只颜色稀奇的浅紫细镯,便叫音儿取出嫁妆里旧时唐烨戴的一对儿翡翠镯子,取下那两只浅紫镯子换上,配上她这身中衣倒是搭调的很。
次日师冉月仍坐在妆台前慢悠悠地擦着口脂,却听下人来报“云和公主到”,一面匆匆换了衣裳出去相见。一见面端木萌便围着她转了一圈,对着她那正红的裙子很满意,但拉着她那荔色的外衫蹙眉:“你怎么有这么老气的颜色,和你这嫩的像未出阁的姑娘的脸一点也不搭调。不过这一身,配上这金头面,倒有点我母亲当年会见新入宫的嫔妃的派头。”
师冉月无奈:“我原先只想穿新做的那身蟹壳红的衣裳,音儿她们却说不是正红,压不住。这裙子原本还是当初为我成婚次日拜见婆母准备的。不过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徐侧妃啊。”端木萌一身缃叶黄衣衫雍容华贵,端的是嫡公主的派头,也不晓得是想来给师冉月镇场子还是凑热闹。正说着,林绵也到了,看到端木萌一愣,忙行了礼笑道:“公主怎么也来了。”
“你们两个如今倒真是亲如一家,一个二个都问我来做什么。怎么,这楚王府后院是什么天仙宝地,连我也不配来了?”
“我的好公主、好嫂嫂,”师冉月哭笑不得,扶她坐下,“音儿,快给云和公主上碗酒酿圆子来堵住她这嘴。”
“大清早的,谁喝你的酒酿。好久没喝到你那蜜茶了,给我来一盏罢了。”
几人笑闹着,那厢徐聆雨也到了正院,一身浅玫红的衣衫衬得人娇艳十分,面上不施胭脂也似红霞,如同新绽放的睡莲。
她见到端木萌,微微一愣,便笑着先向她见了礼,而后正式向师冉月行了跪拜礼,奉了茶。师冉月接过,尝了一口,知道是梁婳自逢州带来的龙井,便笑了笑,称“好茶”。音儿将准备好的镯子为徐聆雨戴上,徐聆雨再次谢过,得了首肯,便一声不吭地起身在一旁坐下,乖顺地不像是端木萌想象中的样子。
师冉月温和开口:“你我是旧相识,林侧妃也是好相处的人,往后不必拘谨。我这儿也没什么规矩,更不用晨昏定省。妹妹如今新嫁进来,正是王爷心尖上的人。王爷公事繁忙,人也劳累,还望妹妹多体贴。如今王府孝期也过了,还望妹妹早日替王府开枝散叶。”
徐聆雨低头应下。端木萌刚要开口,师冉月又抢先道:“梁夫人与二姑娘还在逢州,听说明日便急着要走,我们便也不扰妹妹与家人团聚了。”
徐聆雨谢过,便也告辞出去。端木萌忿然,师冉月却道:“这是楚王府的后宅事,你就是作为云和公主,也不能插手堂兄后宅罢?”
端木萌蔫下来,“成日里管那几个孩子,无聊的很,如今我们又不方便出去应酬。好不容易来档子新鲜事,你还给我堵了回去。”
师冉月笑道:“你是直爽人,没得和我们练这弯弯绕绕的话来。”又道:“还是大嫂太惯着你了,嫁人这么些年,都有了三个孩子了,你倒是越活越像小孩子了。这日子哪有那么多乐子好找,小心给你惹祸上身。”
三人又闲话了几句,端木萌便打道回府。师冉月拉上林绵道:“先前说要给城儿找先生,我请萧先生帮忙敲定了两个王爷的幕僚,一个叫蒋节,一个叫沈案之,都才二十多岁,有些才学,又谦虚,还不似那些老先生咬文嚼字得迂腐。我请了他们今日去给城儿授课,叫城儿听听看可不可行,如今时间还早,咱们也去听听。”
“你呀,怕不是想着若徐侧妃难缠,便托了此事好走,要么怎么偏偏选了今日。”
“看破别说破呀。”师冉月笑着推她往前院走。既要请先生在王府授课,自然不能在后院,师冉月便叫人支会了端木玄,将前院一个原先老王爷用来赏字画的小院子收拾出来给端木城用,将老王爷喜欢的满院夹竹桃移出去,种了林绵喜欢的垂丝海棠,又叫府里的老花匠带着端木城亲自去挑树种,最后这小孩儿选了他父王喜欢的红豆杉,于是也照着端木玄书房的样子在这处小院子外也种了一圈红豆杉。
二人悄声立在窗子外面时,正听到蒋节在给端木城讲《史记》,正讲到《项羽本纪》,蒋节绘声绘色,引得端木城时不时哈哈大笑。林绵微微皱眉,轻声道:“这能行吗,简直像是说书先生。”师冉月摆摆手:“就是这样他才有学的兴趣。我大嫂给焕哥儿开蒙时也是这么讲的,只是不像蒋先生这么生动。你且瞧着,不仅这故事记住了,你便是要他背下来《史记》的原文,他理解了自然好背,也愿意背。”
蒋节讲毕,便由沈案之再给端木城讲方才古文里涵盖的句读、音韵一类。师冉月干脆叫人搬来两把太师椅,就坐在窗边廊下听着,倒觉得似是回到了当年穿着男装跟着兄长们去听学的光景。
“可惜我当年只知道逃学,和先生作对,也仗着年纪小、爹娘疼爱,便肆意妄为。我姐姐当年虽也不喜欢老先生讲的那些古文,却自己习读诗书,字也练得极好看。”
“你的字也不差。吟月的字秀气方正,写小篆、小楷都好看,写大字就有些不足。你写小字不及她,大字却豪放洒脱,我看比那文人书生都胜一筹。”
正说着,听见里面声音停了,又有端木城向先生道谢告别的声音,二人便站起身来进了书房。蒋节与沈案之见了二人,忙行礼道:“见过王妃、侧妃。”
师冉月笑道:“二位先生讲得真好,来日我若有孩子,也得拜托先生们教导了。”
“王妃谬赞,还是王妃向王爷举荐,我二人才能有幸教导大公子。”
“大公子聪慧好学,二位殿下不必担心。”
林绵笑着搂过端木城,蹲下身问他道:“今日二位先生讲的可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
“那以后就让蒋先生和沈先生叫你读书可好?”
“好啊好啊。”
“那就多谢二位先生了。”师冉月欠身道,“我这儿新得了两块廷珪墨送给先生,还望先生们喜欢。”
二人惊喜,再三谢过才告辞。林绵道:“那廷珪墨天子也是难得,都是送给大学士们的,你在哪儿寻了那两块?”
“都是在我二嫂那儿搜刮来的。你若想要,我还能给你弄来。”
“我倒不用。我平日里也不怎么动笔,城儿练字也不必用这等好墨,拿来不用倒是浪费了,还是给这些成日舞文弄墨的人用才是物有所值。”二人并肩往后院走去,端木城在一旁蹦蹦跳跳的,扯着林绵的袖子要吃八宝鸭。正要拐过院墙回后院时,寒峦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两只竹笼来,道:“别苑的管事孝敬的八宝鸭,正好两只,王爷说给王妃和林侧妃一人一只。”
师冉月和林绵对视着笑了,看着端木城道:“你好福气,想什么来什么。”
寒峦笑着亲自将其中一只竹笼递到音儿手里,另一个递给林绵身边跟着的小丫鬟,便告辞离开。
师冉月回去换了衣裳。音儿打开那竹笼,却见不只是一道八宝鸭,还有二荤二素其余四道菜。一直看到最底层,却轻声惊呼,叫啼樱带着屋里其余人等都退了出去。师冉月好奇着走过来,却也愣住,将放在最底下那碗桂花糖藕旁的锦囊拿起来拆开,正是那枚双鱼玉佩。
玉佩被师冉月又收回妆匣。拉着音儿一起吃完了饭菜,她道:“叫合月去灵山镇和商水镇把去年欠的租收回来。去找寒峦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