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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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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住进了东宫,师冉月才发现除了自己原先就熟悉的太子殿下与云和公主两兄妹,还有端木氏宗族里的几个孩子也被安排在东宫住。不过师冉月从小脸盲,端木萌拉着他们互相介绍了一番后,当下是都彼此见过了礼,可转头师冉月就都忘在了脑后。
端木萌是不会只与女孩子们习书做女工的,去太学的新鲜劲过了便又换上男装跑到马场跟兄长们骑射。彼时师霖也进了太学,更是常被几个皇子拉到马场去比赛。师霖的骑射不是由宫里的师傅教习,路子又狂又野,常常在马场上一骑绝尘。端木昀和端木齐年长他两三岁,也赞叹不已,一边笑骂一边也甘拜下风。唯独端木萌很不服气,趁着师霖和哥哥们比试练习时,就一边详装自己学着,一边观察他的路子,几次下来便觉得已经摸清了他的路子,自信满满约他单独比试。
师霖闻言,叼着根草在嘴边哼了一声:“公主殿下要玩,臣就不奉陪了。”
端木萌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道:“怎么,你瞧不起女子?”
师霖嗤笑一声:“怎么会。我家两个妹妹的骑射就是我们兄弟几个亲手启蒙的,虽说比不上外头专业的,却也颇有能耐,不比同龄的男子差。”他说着也翻身上马,与端木萌并行在马场上。两匹马慢悠悠地踏着沙地,微微掀起尘土来,混着落日的余晖漫延在地平线。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若是因为意气用事,与臣比试,伤着了哪儿,臣可担待不起。”
正说着,端木萌就一皱眉,勒紧了缰绳停下步子。
“怎么了?”
“马鞍有些不舒服。”
“下来,我看看。”
端木萌利落地翻身下马。师霖上前去仔细检查了一番端木萌用的马鞍,有些不屑地嘲讽道:“马鞍上还要镶珍珠,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谁规定了马鞍上不能镶珍珠?”她那马鞍是命人特意定制的,外面罩着的红黑相间的布料上绣了小马驹的纹样,周围一圈的穗子上串着珍珠。
师霖无奈道:“没谁规定。只是想来给你做马鞍的人见着你这要求就当你是要个花架子,没给你认真做,尺寸不大标准,骑得快些就容易不适。”
“那就不是珍珠的事。”端木萌气势不减,又发愁道:“那我们怎么回去?”他们二人已经骑到了马场另一边,周围没有旁人,也没有别的马了。
师霖抬了抬马鞭指着自己的马。
端木萌却皱眉:“你坐过的马鞍,都变色了,我不想坐。”师霖对于自己的马具情谊深厚,癖好特别,不像旁的豪门子弟动不动就换新的。如今这个马鞍还是三年前就开始用的了。
“没别的办法,要不然殿下就自己走回去吧。”
端木萌回头望了望小的像虾米的马场大门和观马的高台,果断上马。
师霖暗笑,把马鞭递给端木萌,道:“那就请公主殿下将就将就罢。”说着和抬起蹄子慢慢往回走的一人一马并肩,一手还牵着端木萌那匹有着温顺的睫毛和眼睛但跑起来一点不输的年轻母马。
端木萌冷不丁道:“那我跟你那两个妹妹比,谁更厉害些?”
“比这个干嘛?”
“我若是比她们厉害,就当你这个师傅教的不好,便放你一马。若是她们更厉害,那你也教教我,怎么样?”
师霖看向端木萌,八岁的小殿下连头发都没有多长,镶玉的发带高高挽着,发尾不过比肩膀稍长一点。
师霖转回头去,眼睛里满是狡黠:“那我可说不清,何况她们两个又不是我一人教出来的。不如你哪天叫她们与你比试比试。”
“不行呀。”端木萌皱眉:“容琯好说,容琇没事就去母后殿里看书,哪里叫得动?”
“叫小六也行。论骑射她比小五倒厉害些。大概是小时候跟着殿下上蹿下跳,体力比小五好得多。”
远处高台上,岳皇后笑着看着两个孩子,道:“瞧他们两个,性子也合,相貌也合,倒不如定个亲,才不算辜负了这青梅竹马的情谊。”
身边的黄掌宫笑道:“五殿下前两日还说三公子捉弄她,往她头上放蚂蚱呢。”
岳皇后一撇手帕:“这正是青梅竹马的样子。外头那些小子见了公主们像耗子见了猫,毕恭毕敬又心怀鬼胎的,那怎么行。”不过话一转又发起愁来:“倒是子持这小子,才这么点就看出来眉眼像极了师太傅,万一过几年也是个招摇过市的,满城姑娘的眼光都被他吸去了,那也不大好。不行不行,这么说更得把这两个孩子的姻缘早早定了下来,免得将来谁先一步招了子持做女婿,本宫也不好坏人家婚事了。”
师冉月“噔噔噔”跑过来,腕上金镯子坠着的铃铛“叮铃铃”地响个不停。她拽着岳皇后的袖子问道:“娘娘在看什么?”
岳皇后叫身旁的嬷嬷将她抱起来看,拉着她的手道:“容琯,叫云和做你的三嫂怎么样啊?”
“三嫂?像大嫂那样吗?”
端木萌和萧晨可是天差地别的性子。岳诗君正要再解释,却有宫人寻来,道:“皇后娘娘,纯妃娘娘胎像不稳,太医说怕是要早产了。”
岳诗君一瞬间冷了神色,眉心皱起,眼底的神色有些直到如今师冉月都不大想的清。她将师冉月托付给身边的小内侍怀安,又嘱咐人叫端木萌和师霖也回去,便带着一身寒气急匆匆往回走。
当晚除了新宁公主,其余皇子公主等人也都留在了东宫。端木昀尽力安抚着幼小的几个弟妹。不过端木萌并不在“幼小”的行列内,嘴上说着白日里练习骑射累着了要早睡,实则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回了宫。师吟月是真的作息规律,何况事情本也与她没什么关系,甚至还在琢磨不过是一个妃嫔生产,何至于这般兴师动众,哪怕是皇上最宠爱的官纯妃也有点不同寻常,想着想着便也睡着了。师冉月连日里被宫里的规矩吓得不太敢胡来,白日里精气神没有被消耗,因此一点也不困,却也不好吵师吟月,于是便自己偷偷溜出去寻乐。
也没有叫音儿和水杏,摘下手上的铃铛镯子,她自己穿着一身水青色的小襦裙就悄悄隐入了夜色中。借着身材小又动作轻,躲过了夜里巡视的宫人,也彻底远离了人群。凭着高高悬着的宫灯,她依稀识别着方位,找到去年中秋她和端木萌偷偷埋酒的那棵树下,看见形状熟悉的怪石头,才松了一口气。
连踢带搬挪开石头,她却看着土发起了愁。当初埋的时候是端木萌去叫人找了花房的工具来挖土,如今她什么也没有,四处寻了一圈,也没有看见趁手的石头,又不忍折断树枝,只好拔下头上的银篦来勉强挖土。
“你在做什么?”
裙子卷成一团窝在怀里,袖子也全都挽了上去,师冉月正挖的起劲儿,冷不丁听到问话,吓得一屁股坐在刚挖好的土坑旁。
来人却被逗笑。师冉月抬头一看,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像是前些日子端木萌介绍的那些人中的一个,想来就不是坏人,先松了一口气,却又听那人问:“你是东宫的小宫女,还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去就寝?”
师冉月拍拍手站起来,那人原先躬着身看她,也随着她的动作直起腰来。两人还差了一头多的距离,不过好歹师冉月能看清他的脸了,只觉得这人剑眉星目,嘴角笑意温润如玉,虽是看上去只十二三岁的样子,已经像是画本子里的翩翩公子,比起师霖那样看上去就像是个“祸水”的风流纨绔,眼前人才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大概不会是会去告发她偷溜出来的人,却也只道:“你是谁?而且这么晚了,你不也在这里。”
那人又笑开来,看着她只觉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从自己的巢穴里警惕地探头,道:“我叫端木凛。如果我没记错,你应当是云和的伴读,师太傅的小女儿师容琯吧?”
师冉月讶然:“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那日云和不是与我们介绍过了吗?”
师冉月想想,点点头,介绍过是介绍过,只是她都忘在脑后了,也没觉得有什么记住所有人的必要。比起姐姐以能快速记住所有人为荣,她只觉得麻烦。不过听他介绍自己姓“端木”,又叫端木萌为“云和”,又不是皇子,大概也是端木氏宗族中哪位亲王之子、端木萌的堂兄罢。
比起捋清这些,师冉月更急着确认:“你不会去皇后娘娘那儿告发我吧?”
“告发你什么?”
“没有好好睡觉,偷溜出来......”
“不会,你放心。”端木凛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今天下午皇后娘娘回去的时候好像生气了,很吓人,要是这时候让她知道我不听话,说不定要被打板子。”
“不听话就会被打板子?”
“对呀,我那天听太监们说,有个人不听淑妃娘娘的话,就被打了板子。”不过她很快从打板子的事里跳出来,挥了挥手道:“你要回去睡觉了吗?不回去的话来帮帮我吧。”
端木凛把白衣服下摆系在腰上,也在小土坑前蹲下来,问:“你这是在挖什么?”
“秘密。挖出来就给你看。”
端木凛接过她手里的银篦帮她挖着,师冉月又从头上拔下来了一只簪子,那簪子做成了扁头的样式,倒正好方便挖土了。好在当年两个小姑娘也没有埋的太深,又有端木凛帮助,没一会儿就看见两个圆圆的小酒坛盖子露了出来。端木凛又将酒坛周围的土往周边拨了拨,很快就轻松地拔出了两个白瓷的小酒坛。
“你们两个小姑娘在哪里搞的酒?”端木凛惊讶。
“从贤妃娘娘那里顺来的。贤妃娘娘有好些好酒呢,她说这酒甘甜又不烈,我们也可以喝。”
端木凛起开酒坛闻了一闻,像是果酒的味道。看着小姑娘眼巴巴地瞅着他手里的酒,只好道:“这酒应该再埋几年再喝才好。我那里也有这样的酒,明日叫人给你送去。”
师冉月蔫蔫地答应了,又不自觉连打了两个哈欠。端木凛快速又把酒埋了回去,又看师冉月倦的眼皮打架,便把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领着她走回住处去。
一路上师冉月困是困,嘴也没停下,问道:“你是哪个王爷的儿子啊?”
“楚王。我的母亲和太傅夫人都是楚州唐氏,算起来你也可以叫我表哥。”
“我不缺哥哥,我有四个哥哥了。”师冉月懵懵地说,“我还有个姐姐。我缺个妹妹。你有妹妹吗?”
“有啊。我有个五岁的妹妹。”
“那太好了,她比我还小,可以当我妹妹,要不然你把她送给我当妹妹吧?”
端木凛被她逗笑,却又被她跳起来捂住嘴,“别笑这么大声啊,会被人听见的。”端木凛捏了捏她的手腕,含糊不清地叫她放开自己的嘴,师冉月不好意思地缩回手。端木凛配合她小声道:“你叫我哥哥,我就把妹妹借给你。”
师冉月从善如流:“哥哥!但是为什么要我叫你哥哥才能把妹妹给我?”
端木凛也回答不出来个所以然,只是莫名其妙地想逗小姑娘而已。这和王府里殷侧妃生的妹妹端木缡叫他大哥好像是不一样的感觉。于是便哄她:“你叫我哥哥,我可以叫你妹妹,这样就平了。”
师冉月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观点,不过又说:“但是我哥哥们都很少叫我妹妹,经常叫我‘小六’。”
“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端木凛边问边思考,“那天云和说你叫师容琯,容琯是你的闺名吗?”
“容琯是我的字,我闺名叫冉月。凛哥哥,你的字是什么啊?”国朝一般男子入学即由师长取字,勋爵世族或是读过书的人家也会在及笄或出嫁时给女儿取字。吟月和冉月的字要早些,是在她们跟着兄长入家塾时就由赵太夫人与太傅夫妇商量着敲定了的。
“我字常更。”
“长庚星的长庚吗?”她不久前才在书上看到过长庚星,觉得这个星星的名字读起来颇有嚼劲儿,就像嚼糯米糕的时候一样,因此记得倒牢。尤其是发现端木萌不认识这个星星的名字后就更得意了。
“不是。常是经常的常,更是日月更替的更。”
“那我就叫你常更哥哥吧!你可以叫我容琯。”
“好啊。”
这般一路说着,等到了师冉月住的侧殿门口,三更天都快过去了。师冉月站在廊下把披风解下来,硬要亲自再给端木凛系上。端木凛无奈半蹲下来等师冉月微微点着脚系好,一起身时腰上缀着的玉佩一晃,便被眼尖的师冉月瞧见,赞叹道:“哇,好漂亮的玉佩。”
那玉佩是个双鱼环绕的纹样,中间有暗扣可以一分为二,是端木凛学画一载时自己设计的纹样,用他外祖父送给他的一块白玉请了人雕刻而成。不是太稀罕的玩意儿,却是精巧别致、独一无二的。
端木凛将玉佩解下来,拆开暗扣,将一半的那一条鱼递给师冉月,道:“送你了。我们一人一半。”
师冉月兴高采烈,当下便将那一半玉佩系在腰间,和赵老夫人送给她的一块玉珏左右相对。她谢过端木凛,又惦记着他答应的酒,提醒他莫忘了,一回头看见吟月披着披风在廊下看她,忙与端木凛道别,匆匆拉过师吟月的手回了殿内。
“若我没记错,那人是楚王世子吧,你怎么能随便收了人家的玉佩?”
“没事的姐姐,他是个好人。”师冉月抱着师吟月拿出那一套被师霖批为嬉皮赖脸的撒娇功夫,又转移话题:“姐姐今天早上不是也收了屏南侯世子摘的海棠花?”
师吟月霎时红了脸,只催着师冉月去睡觉了。
如今一别经年,物是人非。师冉月手指摩挲着那半块玉佩,来回拨动着暗扣,想起那年两个小孩子幼稚的话还有些想笑。又莫名想着,也许将来什么时候她再想起如今,可能也是一样觉得幼稚。
后来端木凛并没有如约给她果酒,而是弄了一坛果汁来糊弄她。她当年也没尝过酒味儿,傻傻的就相信了,还分给了吟月和端木萌。不过那之后不久,伴学的事也因为平卿贵妃逝世不了了之,新宁公主匆匆和当时也入了太学的小屏南侯李既订了婚,留下黯然神伤和她一同回了师家的师吟月。不过不久师霖和端木萌也被赐婚,倒还算好事一桩。
只是她与端木凛,这些年却再未谋面了。书信里的称呼从“容琯妹妹”到“容琯”再到“阿琯”,字迹也越来越成熟从容。除却中间那几个月,竟从未断过,直到她到了逢州。
师冉月放下玉佩叹了口气。想来师家落难这么大的事,他也不会不知道。
音儿迟疑着靠近,端来一碗温好的红枣百合粥,而后就默默垂手站在一旁,也不言语。师冉月看着好笑,端起粥碗吃了几口,道:“怎么不说话。”
“姑娘,你真的要嫁给楚王世子吗?他毕竟不是凛公子。”
“是不是又怎么样。难道我要为了他终生不嫁吗?他如今那般处境......此生是否能再见一面都两说,便是见了,我也无法嫁给他。”
“姑娘是为了家里?”
“我也不讨厌端木玄,这并不算是多么大的牺牲。何况这样我也不是成日里什么都不能做干吃白饭的了,总还算有一点用处。”师冉月喝完了那碗粥,胃里暖和起来,倦意也爬了上来。音儿帮她卸了钗环,默默收好在妆匣里。师冉月盯着妆匣发了会楞,自嘲一笑,转身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