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蝉鸣渐远,岁岁念安 ...
-
巷口的水蜜桃雪糕
第二章蝉鸣渐远,岁岁念安
庐江县白湖镇胜利村的秋,是踩着桂香裹着稻香来的。村头老槐树的金桂落了满地,被晨露打湿后黏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乎乎的,混着泥土的腥气,倒比枝头的花香更沉、更浓。圩埂边的晚稻全黄了,风一吹,稻浪翻涌,哗啦啦的声响裹着谷粒的甜,飘遍整个村子,家家户户的晒稻场上,都铺着金灿灿的稻穗,木耙划过的纹路,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江逾白走后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沈糯就醒了。平日里总要外婆喊三遍才肯揉着眼睛爬起来的孩子,今儿个却趿拉着布鞋,哒哒地踩过院角的薄霜,直奔村头的老槐树。书包往树根的石墩上一扔,他蹲在那片埋过弹珠的地方,指尖扒拉着湿润的泥土,桂花的香气沾在指腹,混着一点冷凉的土腥,像极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那片泥土被他扒拉得松松垮垮,埋在里面的弹珠被擦得锃亮,是和送给江逾白的那颗一模一样的蓝纹弹珠,也是舅舅送他的生日礼物,原本一对,如今一颗跟着江逾白去了合肥,一颗被他藏在桂花瓣下。他把弹珠挖出来,凑到鼻尖闻了闻,仿佛还能沾着江逾白手心的温度,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用桂花瓣盖得严严实实,来来回回,乐此不疲,直到指尖冻得发红,才肯停下。
外公扛着锄头从稻场回来,裤脚沾着露水和稻屑,见他又蹲在槐树下,闷声喊:“糯糯,七饭喽!外婆做了鱼泡饭,用的是昨儿个摸的鲫鱼,汤熬得奶白,你最爱的。”
沈糯应了声,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和桂花,却没立刻走。他抬着头看老槐树的枝桠,叶缝里漏下细碎的阳光,晃得他眼睛发酸。前几天这里还挤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江逾白笨手笨脚地滚着弹珠,总把弹珠滚到槐树根的石缝里,急得鼻尖发红,扯着他的衣角小声喊“糯糯,帮我”;他会笑着揉乱江逾白的头发,伸手把弹珠抠出来,塞到他手里,说“小笨蛋,看我的”。现在只剩他一个,连蝉鸣都淡了,田埂上的风刮过,带着秋的凉,都觉得空落落的。
他踢着脚下的桂花瓣,一步三挪地往家走,路过村尾的小河边,想起前几天和江逾白一起摸螺蛳的样子。那时江逾白挽着裤腿,踩在浅水里,脚底下一滑,差点摔进河里,他一把拉住他,两人一起摔在草地上,浑身沾着泥水,却相视着笑出声,笑得肚子发酸。河边的狗尾巴草长得正盛,江逾白会摘一根,绕成小圈,套在他的手腕上,说“糯糯,这个给你,好看”。现在河边的狗尾巴草还在,却没人再给他编草圈了。
沈桂兰端着鱼泡饭出来,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见他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拉着沈糯坐在小板凳上,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剔了刺的鱼肉,又舀了两勺奶白的鱼汤,把米饭泡得软软的:“想逾白了?”
沈糯扒着饭,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混,点了点头,又小声问:“外婆,逾白会不会忘了胜利村?忘了我?忘了桂花糕?”
“傻孩子,”沈桂兰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糙感蹭过他的发顶,带着面粉和桂香的温度,“那孩子心细得很,比桂花糕的糖馅还细,怎会忘?你忘了他吃桂花糕时,嘴角沾着白糖,像只偷吃糖的小松鼠?忘了他跟着你后面,一口一个糯糯,喊得甜?他答应等你,就一定会记着,等他在合肥安顿好了,肯定会想我们的。你要是想他,外婆给你攒着桂花糕,等他回来,让他吃个够,吃到腻。”
外公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烟袋锅子在石桌上磕了磕,闷声补了句:“以后放假,他总能回来的。合肥离庐江不远,坐车也就几个时辰。”
沈糯咬着筷子,眼睛亮了点。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跑到堂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他装宝贝的地方,里面有玻璃弹珠、彩色糖纸、捡来的好看石子、还有外婆绣的小桂花荷包。他把那颗蓝纹弹珠放进盒子,又跑到院角的桂树下,摘了两片晒得半干的桂花瓣,小心翼翼塞进去,盖紧盖子,藏在床底的木箱子里,那是他藏最珍贵东西的地方。
“这是给逾白留的,”他趴在床底,小声跟自己说,“等他回来,我们一起玩弹珠,一起吃桂花糕,一起摘桂花。”
日子便在这样的惦念里,一天天滑过。蝉鸣彻底消了,晚稻收完了,圩埂边的芦苇白了头,胜利村的秋,浓得像外婆熬的桂花蜜,稠稠的,化不开。
沈糯依旧是村里的小皮猴,跟着小伙伴爬树、摸鱼、晒稻子、滚铁环,只是再玩弹珠时,总会下意识在石墩边留一个位置,等那个白皮肤的小身影过来;吃桂花糕时,会捏起一块,愣神半天,想起江逾白吃糕时,小口小口的,怕沾到嘴角,却还是会被白糖粘住,他会笑着帮他擦掉,江逾白会红着脸,小声说“谢谢”;路过井台边,会习惯性地打一桶凉水,想起两人蹲在井边,你一口我一口,喝得肚子发凉,却笑得直不起腰,江逾白喝急了,会呛到,他会拍着他的背,笑他“小笨蛋”。
他开始学着写自己的名字,用外婆给的铅笔,在田字格本上歪歪扭扭地写“沈糯”,写了一页又一页,直到笔画变得工整。又缠着外婆教他写“江逾白”,“逾”字的走之底总写得歪歪扭扭,“白”字总写得太扁,他却不气馁,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直到把三个字写得整整齐齐,才肯罢休。那页写着“江逾白”的田字格,被他宝贝似的收在书包里,每天上学放学,都要拿出来看一眼。
上学的路上,遇见村里的孩子,他会骄傲地把田字格本拿出来,指着那三个字说:“我有个朋友,叫江逾白,在合肥,他是城里的孩子,却会和我一起摸螺蛳,一起扫稻场,他等我去找他,我也等他回来。”
有人笑他:“合肥那么远,比镇上还远,他早把你忘了,城里的孩子有好多好玩的,哪还记得你这个乡下的小皮猴。”
沈糯就叉着腰跟人争,小脸涨得通红:“不会!他攥着我的弹珠呢,那是我们的约定!弹珠在,约定就在,他肯定不会忘!”争急了,就撸起袖子要打架,像极了当初护着江逾白,和赵鹏对峙的样子。小伙伴们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他对江逾白的惦念,便不再打趣,只是跟着他一起,把“江逾白”当成了胜利村一个遥远的、特殊的小伙伴,玩游戏时,总会留一个位置,说“这是给江逾白的”。
外婆依旧做着桂花糕、庐江大弯饺、送灶饼,每次做,都会多做一份,用干净的油纸包好,放在堂屋的陶坛子里攒着。陶坛子擦得锃亮,里面铺着晒干的桂花瓣,防着糕点受潮。“等逾白回来,这些都是他的,”她每次放糕点时,都会念叨一句,“那孩子瘦,在合肥肯定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家乡味,得多补补,把在庐江长的肉,别再瘦回去了。”
她还会给江逾白绣东西,绣桂花手帕,绣小荷包,绣带着桂花图案的小布偶,一针一线,格外认真,针脚比给沈糯绣的还要细密。绣好的东西,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沈糯的铁皮盒子旁边,等着江逾白回来。
外公则在稻场的角落,给江逾白留了一个小小的竹篮,竹篮用藤条编的,小巧精致,是他特意抽空编的。每次去摸螺蛳、摘野草莓、挖野菜,都会往里面放一点,攒多了,就晒成干,收在竹篮里。他话少,却总在翻稻子、晒稻谷的时候,往村口望一眼,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白皮肤的小身影,怯生生地站在圩埂边,看见他,就喊一声“外公”,声音软软的,带着庐江话的腔调。
村里的人都知道,沈记的老两口和小孙子,心里记着一个合肥来的小娃娃,叫江逾白。路过沈家门口,总会说一句:“桂兰,逾白那孩子要是回来了,可得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看看,那孩子是不是又长高了。”
沈桂兰总会笑着应:“一定一定,那孩子回来,我请大家吃桂花糕。”
风卷过胜利村,带着桂香和稻香,也带着这份惦念,飘向远方的合肥。
而合肥的江逾白,正被重新拽回那片冰冷的霓虹里。
从庐江回来的车上,他攥着那颗蓝纹弹珠和半块桂花糕,靠在车窗上,哭到睡着。梦里都是胜利村的样子,老槐树的桂花香,外婆的鱼泡饭,沈糯亮闪闪的眼睛,还有两人一起滚弹珠的欢声笑语。醒来时,桂花糕已经硬了,带着一点淡淡的桂香,却还是舍不得扔,小心翼翼地收在书包的夹层里,像藏着一件稀世珍宝。
回到三十几楼的高层,推开门,依旧是熟悉的冷清。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最后一点桂香和稻香,让他打了个寒颤。玄关的灯冷冷的,客厅的沙发空荡荡的,爸妈依旧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连头都没抬,只是随口问了句:“回来了?”
没有外婆温暖的拥抱,没有外公闷声的关心,没有沈糯笑着喊他的名字,只有冰冷的问候,和满屋子的寂静。
他换了鞋,默默走到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那颗蓝纹弹珠,放在手心反复摩挲。弹珠凉凉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蓝纹,像胜利村的星空,像沈糯亮晶晶的眼睛。他又拿出那半块桂花糕,放在鼻尖闻了闻,桂香淡了,却依旧能想起,在老槐树下,沈糯把桂花糕递到他面前,笑着说“甜的,你吃”。
爸妈忙完工作,问了几句他在庐江的情况,无非是“吃的好不好”“住的习不习惯”,没有真正想知道,他在庐江的日子,过得有多温暖,有多开心。他们给了他很多钱,让他自己买零食买玩具,却不知道,他最想要的,不是冰冷的玩具和零食,而是胜利村的一碗热乎的鱼泡饭,一句软糯的“逾白”,一个温暖的拥抱。
餐桌上的菜,依旧温在保温板上,精致却没有烟火气,鱼是清蒸的,肉是清炒的,却没有外婆做的鱼泡饭鲜,没有庐江大弯饺香。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那一块,被留在了胜利村,留在了老槐树下,留在了沈糯的身边。
开学后,他被送进了合肥的一所重点小学。校园很大,教学楼很新,教室里的桌椅很干净,却没有胜利村的小学那样,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桂香的味道。班里的孩子说着一口流利的合肥话,叽叽喳喳的,像胜利村的麻雀,却没有一个人,会像沈糯那样,笑着递给他一块桂花糕,拉着他的手,说“我罩着你”;没有一个人,会陪他蹲在地上滚弹珠,会教他摸螺蛳,会在他受欺负时,站在他面前保护他。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小影子,坐在教室的角落,背挺得笔直,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就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想起胜利村的稻田、老槐树、井台边的凉水,还有沈糯亮闪闪的眼睛。窗外的天空被高楼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没有胜利村的天空那样,广阔又明亮,没有飘着桂香的风,没有哗啦啦的稻浪,只有冰冷的钢筋水泥,和来来往往的车辆。
有人欺负他,扯他的书包,把他的课本扔在地上,笑他说话带着庐江的软糯腔调,笑他是“乡下的小笨蛋”。他不说话,只是蹲下来,默默捡起课本,拍掉上面的灰尘,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想起沈糯护着他的样子,想起沈糯说“有我在,他们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便觉得有了点力气,那点力气,支撑着他,不低头,不流泪。
他不会像在庐江那样,受了委屈就躲在槐树下哭,只是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锁上门,拿出那颗蓝纹弹珠,攥在掌心里,冰凉的弹珠贴着掌心,仿佛能感受到沈糯的温度。他把外婆绣的桂花手帕铺在桌上,帕子上的桂花香淡了,却依旧能想起,在胜利村的夜晚,煤油灯的光柔柔的,外婆坐在灯下,给他绣手帕,沈糯坐在一旁,拿着笔,歪歪扭扭地教他写字,偶尔还会偷偷在他的本子上画一朵小桂花。
他学着沈糯的样子,在田字格本上写“沈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满了一页又一页。写累了,就拿出从庐江带回来的晒干的桂花瓣,放在鼻尖闻一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飘着桂香的小村子,回到了沈糯的身边。
书包的夹层里,总放着一个小小的荷包,是外婆绣的,里面装着晒干的桂花瓣,那是他从庐江带回来的,每次想家,每次想沈糯,就把荷包拿出来,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胜利村的温度,感受到沈糯的陪伴。
爸妈发现了他的沉默,以为他还没适应合肥的生活,给他买了很多玩具、零食、新衣服,给他报了很多兴趣班,钢琴、画画、书法,想让他忙起来,想让他融入合肥的生活。可他们始终走不进他的心底,他们不知道,江逾白的心底,藏着一个小小的胜利村,藏着桂香,藏着弹珠,藏着一个叫沈糯的朋友,藏着一份沉甸甸的约定,那份温暖,是冰冷的玩具和兴趣班,永远替代不了的。
他去上钢琴课,手指放在黑白的琴键上,却弹不出一点快乐的旋律,脑海里全是胜利村的歌声,是外婆的童谣,是沈糯的笑声,是稻浪的哗啦啦,是蝉鸣的聒噪。他去上画画课,画笔放在纸上,却画不出合肥的高楼大厦,只画出了胜利村的老槐树,画出了稻田,画出了小河,画出了两个并肩蹲在槐树下的小小身影,一个皮肤黝黑,一个皮肤白净,手里都攥着一颗弹珠。
画画老师夸他画得好,有灵气,问他画的是什么地方,画的是谁。他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把画收起来,藏在书桌的抽屉里,那是他的秘密,是他和沈糯的秘密,是他和胜利村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秋意渐浓,合肥的街头也飘起了桂花的香气,只是那香气淡淡的,带着城市的烟火气,没有胜利村的桂香那样,浓得化不开,那样纯粹,那样温暖。他走在街头,闻到桂香,就会停下脚步,愣神半天,想起胜利村的老槐树,想起沈糯,想起外婆的桂花糕。
中秋节到了,合肥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高楼的上空,被霓虹灯映得有些朦胧,却没有胜利村的月亮,那样温柔,那样明亮,那样清澈。江逾白趴在飘窗上,胳膊肘撑在窗台上,手里攥着蓝纹弹珠,看着月亮,小声说:“糯糯,你看,月亮一样圆。”
他想起在庐江的中秋节,外婆做了桂花月饼,酥皮的,里面是桂花豆沙馅,甜而不腻。外公搬着小桌子,放在院角的石榴树下,桌上摆着月饼、石榴、桂花茶,还有他和沈糯最爱吃的炸米饺。他和沈糯坐在小板凳上,啃着月饼,看着月亮,沈糯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逾白,你看,那颗最亮的,是我的星星,旁边那颗,是你的,我们永远挨在一起,不分开。”
他那时还不懂什么是永远,只是点了点头,把嘴里的月饼咽下去,说:“嗯,不分开。”
眼泪悄悄掉下来,砸在弹珠上,碎成小小的水渍。江逾白把弹珠贴在脸颊上,仿佛能感受到沈糯的体温,仿佛沈糯就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月亮。他在心里默念:糯糯,我没忘,我等你,等你来找我,等我们一起看星星,一起吃桂花月饼。
而胜利村的中秋,也依旧热闹,比城里的中秋,多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温暖。
沈桂兰做了满满一桌子的吃食,桂花月饼、炸米饺、鱼泡饭、桂花茶,还有江逾白最爱吃的桂花糕,依旧摆了两份,一份给沈糯,一份给江逾白,哪怕江逾白不在,也依旧给他留着位置。外公搬着小桌子,放在老槐树下,桌上铺着桂花手帕,摆着吃食,老槐树的桂香飘下来,落在桌上,落在吃食上,带着淡淡的甜。
沈糯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两份月饼,一份是他的,一份是给江逾白留的。他拿着月饼,却吃不下去,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手里攥着那颗留着的蓝纹弹珠,小声说:“逾白,月亮圆了,你看到了吗?你在合肥,有没有吃月饼?有没有想我?”
外婆坐在一旁,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把一块桂花月饼塞进他手里:“吃吧,逾白在合肥,也肯定在想我们,肯定在看月亮,说不定,他也在喊你的名字呢。”
外公抽着旱烟,烟圈飘向月亮,闷声说:“等过年,他说不定就回来了。”
沈糯咬了一口月饼,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少了点什么,少了江逾白坐在身边,和他一起分享的甜。他想起江逾白吃月饼时,总会把豆沙馅留给她,自己吃莲蓉的,像个小大人,还会把月饼上的桂花花瓣摘下来,递到他嘴里,说“糯糯,这个甜”。
风卷过槐树叶,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沈糯捡起一片,夹在那本写满了“江逾白”的田字格本里,那本本子,被他宝贝似的藏着,走到哪带到哪。
那晚的星星很亮,和去年夏天一样,沈糯指着天上的星星,对着月亮,对着桂香,对着远方的合肥,大声喊:“逾白!我在这里!我等你回来!”
他的声音飘在胜利村的夜空里,飘在桂香里,飘向远方,仿佛能传到合肥,传到江逾白的耳边。
日子就这样,在两个孩子的相互惦念里,走过了秋,走过了冬,迎来了春。
合肥的冬,冷得刺骨,没有雪,只有湿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高楼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凝着水汽,看不清外面的世界。江逾白趴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冷雨,手里攥着蓝纹弹珠,想起胜利村的冬天,想起那厚厚的雪。
胜利村的雪,下得厚重,下得温柔,盖了满村的白,老槐树上积着雪,像开了满树的白花,田埂上的雪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小河边结了薄冰,像一面镜子。沈糯会拉着他的手,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两人的手冻得通红,却笑得肆无忌惮,沈糯会把雪球塞进他的脖子里,他会笑着反击,把雪抹在沈糯的脸上。外婆会端来热腾腾的桂花粥,放在炉上,暖烘烘的,喝一口,浑身都暖了,外婆还会给他们烤红薯,烤得焦焦的,剥开皮,里面的红薯肉软软的,甜甜的,烫得他们直吸溜嘴,却舍不得放下。
他把蓝纹弹珠放在窗外,让冷雨落在上面,弹珠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嵌了一层霜。“糯糯,下雪了吗?”他小声说,“你有没有堆雪人?雪人有没有安弹珠眼睛?”
他的书桌抽屉里,藏着一件小小的棉袄,是外婆给他做的,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桂花,很薄,却很暖,是用外婆的旧衣服改的。合肥的冬天很冷,爸妈给他买了厚厚的羽绒服,可他总喜欢穿着外婆做的小棉袄,里面套着羽绒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外婆的温暖,感受到胜利村的温暖。
而胜利村的冬,果然下了厚厚的雪,盖了满村的白,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像银条一样,稻场里的雪厚厚的,像一张白毯子,小河边结了厚厚的冰,孩子们在冰上滑来滑去,笑声飘满整个村子。
沈糯穿着厚厚的棉袄,红扑扑的脸蛋,拉着外公的手,在雪地里堆雪人。雪人堆了两个,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他给安了一颗玻璃弹珠当眼睛,系上了外婆绣的桂花荷包,那是他的雪人;矮的那个,安了一颗小小的石子当眼睛,围上了桂花手帕,那是江逾白的雪人。两个雪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像他和江逾白,永远挨在一起。
“这是我,这是逾白,”他跟外公说,“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堆更大的雪人,堆一个比老槐树还高的雪人。”
外公点了点头,摸了摸他的头,眼里满是温柔,拿起扫帚,把雪人周围的雪扫干净,怕雪人被风吹倒,被孩子碰倒。
沈糯蹲在雪人旁边,给江逾白的雪人塞了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怕雪化了沾湿糕点:“逾白,给你吃桂花糕,等你回来,外婆再给你做新的。”
雪地里的脚印,一串连着一串,像他对江逾白的惦念,一步一步,从未停下。
春节到了,合肥的街头张灯结彩,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对联,却没有胜利村的春节那样,热闹,那样有年味。爸妈带着他走亲访友,吃着精致的年夜饭,收着红包,却没有外婆做的桂花糕,没有外公的旱烟,没有沈糯的笑声,只有客套的问候,和冰冷的祝福。
他把红包收起来,藏在书桌的抽屉里,和那颗蓝纹弹珠放在一起,他不想要红包,他只想回胜利村,只想和外婆、外公、沈糯一起过年,只想吃一口外婆做的年夜饭,只想和沈糯一起放鞭炮,一起贴对联。
而胜利村的春节,热闹得很。家家户户贴对联,放鞭炮,煮肉炖鱼,桂香里混着肉香,年味浓得化不开。沈桂兰做了满满一桌子的年夜饭,依旧给江逾白留着位置,摆着碗筷。沈糯穿着新衣服,红扑扑的脸蛋,跟着外公贴对联,放鞭炮,鞭炮声噼里啪啦,飘满整个村子,他却总往村口望,总觉得下一秒,江逾白就会从圩埂那头走过来,穿着新衣服,怯生生地喊他“糯糯”。
外婆给他包了红包,塞在他的口袋里,说:“这是给你的,还有一份给逾白,等他回来,给他。”
沈糯把江逾白的红包收起来,放在铁皮盒子里,和弹珠、桂花瓣、桂花手帕放在一起,那是他给江逾白的新年礼物,还有外婆做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藏在陶坛子里,等江逾白回来,一起吃。
春天来了,圩埂边的草绿了,稻田里又插上了秧,嫩生生的绿,在风里晃着,胜利村的桂树,抽出了新的枝桠,嫩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双双亮闪闪的眼睛。合肥的春天,也来了,公园里的花开了,姹紫嫣红,却没有胜利村的野花,那样好看,那样鲜活,那样带着泥土的气息。
江逾白依旧沉默,却不再怯懦,上课认真听讲,成绩越来越好,班里的同学,也不再欺负他,有的同学还会主动和他说话,想和他做朋友。可他依旧习惯坐在角落,依旧习惯独来独往,不是不想交朋友,只是心里的位置,早已被沈糯占满,没有人能替代沈糯,没有人能替代那份来自胜利村的温暖。
他的书桌抽屉里,那颗蓝纹弹珠,被磨得更亮了,田字格本上,写满了“沈糯”,还有胜利村的一切,老槐树、稻田、小河、桂花糕。他开始给沈糯写信,歪歪扭扭的字,写在信纸里,告诉沈糯,合肥的春天来了,公园里的桂树发芽了,他学会了骑自行车,他考了第一名,他想胜利村的桂花糕,想老槐树,想外公外婆,想他,想和他一起滚弹珠,一起摸螺蛳。
只是,他不知道,该寄到哪里。他只知道,沈糯在庐江县白湖镇胜利村,却不知道具体的地址,不知道沈糯家的门牌号,不知道沈糯的小学名字。那些信,被他折成小小的纸船,藏在铁皮盒子里,像藏着一份小小的期盼,期盼着有一天,能把信寄出去,寄到沈糯的手里,期盼着有一天,能再次见到沈糯。
而胜利村的沈糯,也长高了一点,皮肤依旧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依旧有小小的梨涡,只是眼里的惦念,更浓了。他依旧每天放学都去老槐树下,依旧每天都把弹珠挖出来擦干净,依旧每天都往村口望。
他的铁皮盒子里,又攒了很多宝贝,有好看的石子,有新的玻璃弹珠,有晒干的桂花,有外婆绣的新的桂花手帕,还有外婆做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藏在最下面,虽然糕点已经硬了,却依旧舍不得扔,等着江逾白回来。
外婆的陶坛子里,依旧攒着满满的桂花糕,每次做新的,都会把旧的换掉,始终给江逾白留着最新鲜的桂花糕。外公的小竹篮里,依旧攒着晒干的螺蛳、野草莓、野菜,等着江逾白回来,给他做他最爱吃的菜。
时光荏苒,蝉鸣又起,夏意渐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距离江逾白离开胜利村,已经一年了。
胜利村的桂树,又结了小小的花苞,青绿色的,藏在嫩绿的叶子里,风卷过,带着淡淡的甜香,飘满了整个村子。沈糯蹲在老槐树下,扒拉出那颗埋了一年的弹珠,擦干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蓝纹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年前,江逾白眼里的光。
他长高了一点,比去年壮了一点,手里的弹珠,依旧是他最珍贵的宝贝。他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把弹珠放进去,里面的桂花糕被外婆换成了新的,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沾着淡淡的桂香。
外婆站在田埂边,喊他:“糯糯,回家吃桂花糕了,刚蒸好的!”
沈糯应了声,把弹珠重新埋好,用桂花瓣盖得严严实实,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家走。路过圩埂边,稻苗绿得发亮,蝉鸣又起,和去年夏天一样,聒噪,却又鲜活,带着生命的气息。
他回头往村口望了一眼,圩埂边的风轻轻吹过,稻苗晃出细碎的声响,桂花香飘在风里,阳光洒在圩埂上,仿佛看见,那个白皮肤的小身影,从圩埂那头,慢慢走来,怯生生地,却又带着期待,看见他,就笑着喊:“糯糯。”
他笑着,挥了挥手,大声喊:“逾白,我在这!我等你好久了!”
风卷过桂树的花苞,带着淡甜的香,飘满了整个胜利村,像极了那年夏天,初遇时的模样。而那份藏在桂香里的约定,在岁岁年年的惦念里,愈发坚定,愈发温暖,像老槐树下的弹珠,像井台边的凉水,像外婆做的桂花糕,刻在两个孩子的心底,从未消散,从未淡去,在时光的长河里,静静流淌,等着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