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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蝶 宋志航总觉 ...
宋志航总觉得,人生有一半是醒着的,一半困在庄生晓梦里。而梦里那只扑棱翅膀的蝴蝶,翅尖沾着的全是杜余的名字,飞了好多年,始终没飞出他的心尖。
故事的起点,是南方一座裹着烟火气的小镇,是墙皮微微泛黄的高中,是高三闷热得像密不透风的罐头的午后,是他和杜余挨在一起的课桌。
杜余是班里钉在榜首的好学生,低马尾永远梳得整齐,指尖沾着铅笔灰,草稿纸上写满工整的公式,连错题标注都像印刷体。宋志航是吊在队尾的捣蛋鬼,上课趴桌睡觉,下课翻墙打闹,数学卷子常年红叉遍野,唯独面对同桌杜余时,会收起所有痞气,藏起一肚子没说出口的欢喜。
杜余总在自习课上把草稿纸推给他,一笔一画教他解数学题,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梧桐叶;他就攒着零花钱,放学拉着她去校门口的小吃摊,请她吃炸火腿肠、喝橘子汽水,两人坐在操场看台的台阶上,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风卷着青草香,把少年人的心事吹得软软的。
他们是最默契的同桌,是小镇高中里最普通的陪伴,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藏在习题里的温柔,藏在汽水气泡里的心动。
改变发生在高三那个再平常不过的语文课。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敲着黑板,念起李商隐的诗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白底黑字的课本上,这句诗被阳光照得发亮,宋志航偏头看杜余,她垂着睫,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轻轻点着 “迷蝴蝶” 三个字,像点在他的心尖上。
教室里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粉笔灰在光里飘,宋志航突然就厌倦了这方逼仄的教室,厌倦了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只想带着身边这个乖乖女,逃开所有束缚,去看外面的风,看漫天飞舞的蝴蝶。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杜余,攥着笔在草稿纸边角写下两个字:逃课。
杜余猛地抬头,圆眼睛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小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无声地摇头,指尖轻轻拽了拽他的校服衣角,示意他好好听课。
宋志航没放弃,又添了一行字:我带你去看真的蝴蝶,比课本里的好看。鬼使神差地,杜余点了头。
那是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做叛逆的事。她跟着宋志航,猫着腰缩着肩,趁语文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从教室后门一溜烟跑了出去。帆布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人的心都怦怦直跳,像揣了两只乱撞的麻雀。
刚跑到教学楼前的花坛边,迎面就撞上了数学陈老师。
陈老师长得和宋志航有七分像,眉眼锋利,下颌线硬朗,是学校里出了名的严师,抓逃课从不手软。宋志航下意识把杜余往身后护,攥紧拳头等着挨骂,甚至做好了被请家长的准备。
可陈老师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扫过他身后攥着衣角的杜余,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压得很低:“别在学校附近晃,早点回来,别耽误晚自习。”
两人愣在原地,直到陈老师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才反应过来,撒腿往校门口跑。风在耳边呼啸,杜余的马尾扫过宋志航的胳膊,软软的,痒痒的。
刚踏出校门,又撞见了新来的任课女老师。她刚大学毕业,眉眼温柔,总带着点对学生的纵容。看到两人慌慌张张的样子,她没有喊住,也没有质问,只是站在梧桐树下,静静地看着他们奔跑的背影,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看着少年人莽撞欢喜的温柔,像看着两只偷跑向旷野的小雀。
宋志航推来自己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拍了拍后座:“抓好,带你去市区。”
杜余轻轻坐上去,双手攥住他的衣角,自行车碾过落满梧桐叶的小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初夏的风裹着花香,路上的蝴蝶忽然多了起来 —— 白的、黄的、粉的,绕着车轮翩飞,有的停在车把上,有的落在杜余的发间,翅膀薄如蝉翼,轻轻颤动。
杜余伸出手,指尖微微张开,轻轻一拢,就捉住了一只白蝴蝶。蝴蝶在她掌心扑腾,翅膀蹭着她的皮肤,软乎乎的。她举着蝴蝶,眼睛弯成月牙,笑着对宋志航喊:“你看!我抓住它了!”
宋志航骑着车,骑了整整几十公里,从偏僻的小镇一路奔向市区的河畔。河水清凌凌的,岸边的柳树垂下浓密的枝丫,遮出一片阴凉。他们买了两根老冰棍,纸皮剥开,凉气往上冒,咬一口,甜丝丝的凉意从舌尖窜到心底。
两人坐在树荫下,靠着树干讲没营养的笑话,说班里的趣事,说对未来的懵懂期待,不说喜欢,不说未来,只享受这一刻的自由与陪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杜余的脸上,落在她掌心的蝴蝶上,一切都温柔得像一场梦。
返程的时候,杜余找路边的小店要了一个透明玻璃罐,小心翼翼把白蝴蝶放进去,盖好带气孔的盖子,递到宋志航手里:“送给你,这是我们逃课的纪念。”
玻璃罐里的蝴蝶安静地停着,翅膀洁白无瑕,像杜余眼底纯粹的光。宋志航攥着罐子,攥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欢喜,觉得整个夏天的阳光,都被他握在了手里。
那时候的他们,天真地以为青春很长,喜欢很满,以为一辆自行车就能载着彼此骑过岁岁年年,以为罐子里的蝴蝶会永远活着,像他们的心意,永远不会消散。
高考的铃声敲响,又落幕。成绩出来的那天,杜余拿着北方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笑眼弯弯;宋志航留在了南方的小城,两座城市隔了几千公里,隔了四季风霜,隔了少年人最无力跨越的距离。
刚分开的日子,他们还像在小镇时一样亲密。杜余拍哈尔滨的初雪给她看,雪花漫天飞舞,盖住屋顶和街道;宋志航拍南方的繁花,开得热烈灿烂,像他们未曾说出口的喜欢。每天的消息秒回,电话打到深夜,舍不得挂,哪怕只是听着对方的呼吸,也觉得心安。
可距离是最磨人的东西,慢慢磨淡了分享欲,磨远了两颗心。课程变多,生活变忙,消息从秒回变成轮回,电话从每天变成每周,再变成每月。对话框里的文字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冷冰冰的寒暄,像最陌生的普通朋友。
宋志航的书桌上,那只玻璃罐始终摆在角落。白蝴蝶依旧停在罐底,翅膀依旧洁白,却渐渐失去了生机,不再扑腾,不再动弹,像他们的感情,在漫长的距离里,慢慢沉寂。
大二的后半夜,南方的小城刮着冷雨,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宋志航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 “杜余” 两个字,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一片寂静,只有杜余压低的、细碎的抽泣声,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
“宋志航,”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 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宋志航握着手机,手指僵得发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 他喜欢,喜欢了整整一个青春,喜欢到愿意带她逃课,喜欢到跨越千里奔赴她,喜欢到把那只蝴蝶珍藏了好几年。可话到嘴边,被自卑、被距离、被少年人的嘴硬拧成了一个冰冷的字:
“嗯。”
听筒里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漫长的沉默,然后是突兀的忙音。
宋志航挂了电话,抬头看向书桌。
玻璃罐里的那只白蝴蝶,静静地躺在罐底,翅膀僵硬卷曲,彻底没了生气。
它死了。
像他们藏在青春里的喜欢,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漫长的距离和口是心非里。
那一夜,宋志航睁着眼到天亮,雨水打在窗户上,像无数声叹息。
第二天,他疯了一样冲出宿舍,买了最近一班去往哈尔滨的车票。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个念头 —— 他要找到杜余,他要把那句没说出口的喜欢,亲口告诉她。
哈尔滨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雪下得没过脚踝,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皮肤生疼。宋志航下了车,在雪地里狂奔,太急,太慌,脚下一滑,重重摔在结冰的路面上,额头磕在冰冷的路沿石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流,糊住了他的眼睛,滴在雪地里,开出一朵朵妖艳的红。他爬起来,顾不上擦血,顾不上疼,摸出手机才发现,早就冻得没电关机了。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路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求你,借我打个电话,求你了。”
路人看着他满头是血、狼狈不堪的样子,吓了一跳,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宋志航颤抖着指尖,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不等杜余说话,站在漫天风雪里,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大喊:
“杜余!我爱你!”
喊完,他脱力般跪在雪地里,额头的血不断往下流,和雪水混在一起,冰冷刺骨。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风雪跑了过来。杜余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乱,看到他满头是血的样子,眼泪瞬间决堤,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零下三十多度的哈尔滨,风雪再大,也冻不住两颗滚烫的心。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那些藏在同桌岁月里的欢喜,藏在逃课路上的心动,藏在千里距离里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落地生根。
第二年开春,哈尔滨的冰雪融化,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街边的花次第开放。杜余又捉了一只蝴蝶,还是装在那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递到宋志航手里,眼睛亮晶晶的:“这次我们好好养着,让它一直活着,永远陪着我们。”
宋志航接过罐子,看着里面扑腾的蝴蝶,紧紧抱住杜余。他以为,这次他们会一直走下去,以为这只蝴蝶会见证他们的岁岁年年,以为所有的错过都已成过往,余生只剩相守。
可后来,他们还是分手了。
没有狗血的争吵,没有第三者的介入,没有原则性的背叛。就像当初悄无声息的疏远,就像罐子里的蝴蝶慢慢失去生机,没有原因,没有预兆,悄无声息地,就散了。
没有人主动提分手,却再也没有主动发过消息,再也没有打过电话。两条曾经紧紧缠绕的线,相遇过后,终究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消失在人海里。
那只玻璃罐,宋志航一直留着。后来的蝴蝶,也终究没能活太久,静静地躺在罐底,翅膀渐渐泛黄,和青春里的那只白蝴蝶一起,成了无声的纪念。
时光一晃,好几年过去。宋志航回到了小镇,住进了老房子,书桌的角落,始终摆着那个玻璃罐。他常常做梦,梦到高三的那个午后,梦到自己骑着自行车,载着杜余穿梭在蝴蝶纷飞的路上,梦到他们在河畔吃冰棍,梦到她把蝴蝶递给他时,眼底的光。
每次从梦里醒来,他都久久不愿睁眼,不愿从那场甜蜜的旧梦里抽离,不忍破坏那份纯粹的欢喜,不敢面对没有杜余的世界。
他总觉得,没了杜余,他的世界就永远停在了冬天,再也没有过春天。
这天午后,他又从梦里醒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落在那只装着死蝴蝶的玻璃罐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罐身,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怅然,一字一句地说:
“我梦到你了,杜余。梦到曾经我带你逃课,梦到我们坐在树荫下吃冰棍,我看着曾经甜蜜的我们,久久不愿离开,不忍破坏。我好想你,没了你的世界,我再也没有感受过春天是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一下,又一下,带着慌乱,带着急切,带着跨越了好几年的思念。
宋志航愣了愣,缓缓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门外站着的,是杜余。她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微乱,脸颊冻得通红,眼里含着晶莹的泪,却死死盯着他,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宋志航,我梦到你了!梦到曾经你带我逃课,我没有犹豫,没有退缩,这次,换我来找你了!我爱你!”
宋志航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烫得心口发疼。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书桌的方向。
那个装着死蝴蝶的玻璃罐,不知何时,盖子已经被打开。罐子里空空如也,那只沉寂了许久的蝴蝶,竟然扑棱着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飞向湛蓝的天空,飞向漫天春光里。
翅膀洁白,翩跹起舞,再也不是困在罐子里的标本,而是自由的、鲜活的、向着爱人飞去的蝴蝶。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原来,所有的错过都是铺垫,所有的遗憾都是伏笔,所有的梦境都是指引。
原来,那只迷了路的蝴蝶,兜兜转转,终究会飞回爱人的身边。
宋志航看着眼前的杜余,看着窗外翩飞的蝴蝶,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在这特别感谢威客弹仓老师《深海明珠没有眼泪》提供的灵感,万分感谢。还有,前面的剧情是参考了《初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在这也感谢张嘉佳老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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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迷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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