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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的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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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射进高二七班教室,在陈亦蕾浅蓝色的棒球帽檐上投下一道分明的明暗界线。她端正地坐在顾欣硕旁边的座位上,背挺得笔直,与顾欣硕习惯性的慵懒坐姿形成鲜明对比。
数学课仍在继续,李杰老师用新领的白板笔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导数公式,但顾欣硕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能闻到身旁女孩身上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能看到她握笔时微微泛白的指节,能感觉到她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她的左臂几乎紧贴着桌沿,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屏障。
“所以这道题的解法,需要先判断函数在这一点是否连续...”李杰的声音在顾欣硕耳边变得模糊。
他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
“我——”顾欣硕刚开口,陈亦蕾就抬起左手,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睛仍然盯着黑板,右手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她的笔迹清晰工整,每个数学符号都写得一丝不苟。
顾欣硕闭上嘴,转回头看向自己的课本。他在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星穹铁道中的星图轨迹,复杂的曲线交织成网,就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下课铃终于响起,李杰前脚刚走出教室,班级立刻炸开了锅。
“帽子姐,真被流放啦?”张子吟第一个凑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咱们顾大神身边可是风水宝地,能俯瞰全班,适合观星——对吧,顾大神?”
顾欣硕抬眼看他,眼神冷淡:“你的数学作业写完了?”
张子吟的笑脸僵了僵,灰溜溜地回了座位。陈亦蕾收拾着书本,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她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顾欣硕不安。
“那个...”顾欣硕再次尝试开口。
“我去舞蹈社排练。”陈亦蕾站起身,将帽子往下压了压,“晚上有社团活动,会晚点回教室自习。”
“等等!”顾欣硕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又像被烫到般松开,“我是说...对不起。”
陈亦蕾终于正眼看他。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午后阳光下几乎透明:“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道歉?”她将书包甩到肩上,“因为把我弄到后排坐?还是因为用这么幼稚的方式?”
顾欣硕语塞。他能怎么说?说我暗恋你,想让你离我近点?说我嫉妒丁焕歌和你走得近?说我想每天闻到你头发上栀子花的味道?
“我...”他推了推眼镜,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我只是觉得你坐第一排太远了。”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直线距离八米四。”陈亦蕾突然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教室宽七米二,加上前后过道。如果你用这种理由,至少该把数字说对。”
顾欣硕愣住了。他没想到陈亦蕾会计算这个,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近乎数学的方式回应他的借口。
“我是数学课代表,不是白痴。”陈亦蕾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前天墨水还剩三分之一,昨天剩四分之一,今天完全空了。你觉得这是巧合?”
顾欣硕感觉后背冒出冷汗。他自认为计划天衣无缝,每天选择不同时间溜进教室,确保没有目击者。他甚至刻意不在同一天倒光墨水,制造出自然用尽的假象。
“监控。”陈亦蕾指了指教室后墙角落,“上周刚装的,李老师没通知,说要抓上课玩手机的人。你不知道?”
顾欣硕的心沉了下去。他真的不知道。他猛然回忆起,上周四放学后确实有工人在教室后方摆弄过什么,但他当时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完全没注意。
“所以你要告诉老师?”他低声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陈亦蕾盯着他看了几秒,帽檐下的表情晦暗不明。然后她突然笑了,那是顾欣硕从未见过的、带着狡黠的笑容:“暂时不会。看你表现。”
她转身离开,留下顾欣硕独自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接下来的两节课,顾新度日如年。物理课上,周晓萍老师讲解电磁感应,顾欣硕罕见地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身旁的空座位——陈亦蕾去舞蹈社排练了,要到晚自习才会回来。
“...所以当导体切割磁感线时,会产生感应电流。”周晓萍老师在讲台上演示着实验,突然点名,“顾欣硕,你来说说,这个过程中能量是如何转化的?”
全班的目光聚焦过来。顾欣硕缓缓站起,大脑飞速运转:“机械能转化为电能,再转化为内能和其他形式的能量。具体来说,拉动导体的力做功,这部分机械能使导体运动,运动过程中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流,电流通过电阻时产生焦耳热...”
“非常好,请坐。”周晓萍满意地点头,“不过下次回答问题时,眼睛要看着老师,不要总瞟旁边的空座位。”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笑。顾欣硕感到耳根发热,沉默地坐下。
下课时,王宇轩和邹子奇立刻围了上来。
“哥们,行啊!”王宇轩挤眉弄眼,“不声不响就把帽子姐弄到身边了。老实交代,是不是蓄谋已久?”
“没有的事。”顾欣硕低头整理笔记,避开了他们的目光。
“少来这套。”邹子奇压低声音,“我们都看见了,你上课偷看她多少次了。不过兄弟我得提醒你,丁焕歌那边你可得小心,谁不知道他跟帽子姐关系不一般。”
顾欣硕的手顿了顿:“他们又没在一起。”
“那倒是。”王宇轩摸着下巴,“不过也快了。上周我还看见丁焕歌给帽子姐带早饭,舞蹈社训练时送水,上周五放学还一起回家——哦对了,他们住一个小区。”
这些信息像小针一样扎在顾欣硕心上。他当然知道丁焕歌和陈亦蕾走得很近,但听到这些细节还是让他难受。
“不过话说回来,”邹子奇突然话锋一转,“我觉得帽子姐对你也挺特别的。刚才数学课她搬过来时,我看她耳朵红了。而且她要是真生气,以她的性格早就告老师了,哪会这么安静。”
顾欣硕心中一动。他想起陈亦蕾那句“看你表现”,以及她离开时那个狡黠的笑容。也许,也许她并没有那么生气?
“你们在聊什么?”沈立行和陆天予也凑了过来,两人身上还带着操场的尘土气息,“是不是在说帽子姐?我靠,顾欣硕你运气真好,我也想跟美女坐同桌。”
“就你?”陆天予嗤笑,油腻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你配吗?要我说,就该让褚嫣坐过来,那才叫养眼。”
“你恶不恶心!”坐在前排的薛嘉乐忍不住回头,“天天意□□生,有完没完?”
“关你屁事,老鼠人。”沈立行回呛,“你的利物浦上周又输了吧?”
“总比你们曼联强!”
眼看争吵又要升级,上课铃及时响起。化学老师刘栩庭抱着一摞实验器材走进教室,邹子奇的眼睛立刻亮了,之前的争吵被抛到九霄云外。
“刘老师今天穿的是新裙子...”他喃喃自语,眼神痴迷。
顾欣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刘栩庭老师确实穿了条浅色碎花裙,身材微胖但气质温柔。他完全无法理解邹子奇的痴迷,就像别人无法理解他为何会为陈亦蕾做出那种幼稚的事。
化学课在邹子奇痴迷的目光和顾欣硕的心不在焉中度过。刘栩庭演示了一个酸碱中和实验,邀请学生上台参与。邹子奇第一个举手,几乎是冲到讲台上的。
“这傻子没救了。”王宇轩在顾欣硕耳边低语,“上次他还偷偷收藏了刘老师用过的粉笔头,你说变态不变态?”
顾欣硕没接话。他在想,自己偷倒白板笔的行为,在别人看来会不会也很变态?
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陈亦蕾回到了教室。她换下了校服,穿着一身黑色舞蹈服,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栀子花香更浓了,混杂着洗发水的味道。
她坐下时,顾欣硕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舞蹈社训练结束了?”他试探性地开口。
“嗯。”陈亦蕾简短回应,从书包里拿出数学作业,“下周三有区里的文艺汇演,最近都要加练。”
“哦。”
沉默再次蔓延。顾欣硕看着她翻开作业本,娟秀的字迹填满纸页。她做题速度很快,几乎不用草稿,心算能力不亚于他。这也是顾欣硕最初注意到她的原因——上学期期中考试,她是唯一一个在数学上能与他竞争年级第一的人。
“第八题,”陈亦蕾突然开口,笔尖指着作业本上的一道函数题,“你的答案是多少?”
顾欣硕瞥了一眼题目,几乎是脱口而出:“3/2。”
陈亦蕾点点头,在作业本上写下答案,然后继续往下做。整个过程自然得就像他们一直是同桌。
顾欣硕鼓起勇气,从书包里掏出一支崭新的白板笔,放在陈亦蕾桌上:“这个...赔你的。”
陈亦蕾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他,帽檐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我用这个牌子?”
“我注意过。”顾欣硕说完就后悔了——这听起来更像变态了。
但陈亦蕾只是拿起笔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型号确实好写,不过比教室配的贵一倍。你倒墨水时没心疼?”
顾欣硕的脸腾地红了。她果然什么都知道,而且还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了出来,就像在讨论今天天气。
“我...我会赔你一周的笔。”他结结巴巴地说,“每天一支,这个型号的。”
“不用。”陈亦蕾将笔放回他桌上,“你自己留着吧。不过作为交换——”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下个月数学竞赛的组队赛,李老师让我们俩组队。”陈亦蕾说着,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报名表,“我本来想拒绝,但既然你欠我个人情...”
顾欣硕愣住了。数学竞赛组队赛,这是每年最重要的数学赛事之一,冠军不但有高考加分,还能获得名校自主招生资格。李杰一直希望他和陈亦蕾组队,认为这是最强的组合,但陈亦蕾之前以舞蹈社活动多为由推脱了。
“为什么现在同意了?”他问。
陈亦蕾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在作业本上写下一行算式,然后才轻声说:“因为我想赢。而且——”她抬起头,直视顾欣硕的眼睛,“我想看看,能为一己私欲想出这种计划的人,在数学竞赛上能有多认真。”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种闸门。顾欣硕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羞愧,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好。”他听到自己说,“我们组队。”
陈亦蕾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做作业。但顾欣硕注意到,她的耳根又红了,在教室的白炽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晚自习的钟声响起,教室渐渐安静下来。顾欣硕翻开数学习题集,却迟迟无法下笔。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陈亦蕾——她专注时的表情很可爱,眉头微皱,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偶尔会用笔尾轻敲下巴。
“你在看我。”陈亦蕾突然说,没有抬头。
“我没有。”
“你有,从五分钟前开始,平均每三十秒瞥一眼。”陈亦蕾终于转过头,表情似笑非笑,“需要我帮你计时吗?”
顾欣硕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陈亦蕾却突然笑了,那是今天第二个真实的笑容,比之前那个狡黠的笑温和得多。
“做你的题吧,同桌。”她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两颗糖,递给他一颗,“柠檬味的,提神。”
顾欣硕接过糖,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触感从接触点传来。他迅速收回手,剥开糖纸,将糖塞进嘴里。酸涩的柠檬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丝丝甜意。
“下周开始,放学后留一小时讨论竞赛题。”陈亦蕾低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别告诉别人,尤其是丁焕歌。他如果知道,肯定会拉着我陪他练球。”
顾欣硕心里那点因为丁焕歌而产生的阴霾突然散了。他点点头,也压低声音:“好,不告诉他。”
教室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前排,沈立行和陆天予正偷偷在桌子下用手机看足球集锦;王宇轩戴着耳机,听他那每天必听的“同学你好,我叫李如愿”的视频;邹子奇在化学笔记本上画着刘栩庭老师的侧脸素描;薛嘉乐正愤怒地在草稿纸上计算利物浦的夺冠概率...
而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顾欣硕和陈亦蕾各自做着题,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分享一颗糖,像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
晚自习下课时,陈亦蕾收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