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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夜露,砸在了青石板上,脆响一声,像淬了冰。
      巡夜的更夫敲着棒子,三更声融入了寒风。
      玄通值班后回了值房,他的值房摆着一个榆木窄版床,铺着几层粗布褥子,木桌上一盏豆大的油灯,床侧还摆着一个矮木凳,素净,却比其他仆役的值房大了许多。

      窗缝漏的月色,把他魁梧的轮廓钉在了墙上。

      他生得糙,骨架阔的像夯土,麦褐色的脊背上,有寥寥几道伤疤,却长了一副好皮囊,野相英挺。

      年少的时候他个子高,跟着徐耀,也护着徐耀,私塾时,帮这位惹事的少爷教训了不少纨绔。那时候少爷说他是藏獒,带他出门十分潇洒。

      弱冠后,少爷又说他性子沉,冷得像块捂不热的顽石——他遇事从不多言,疼痒都藏得住。

      玄通垂眸抹着药膏,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白日里少爷一脚将吏部送来的牌匾碾在脚下,一句“官场腌臜,本少爷不沾”,属实坦荡,少年意气烈的灼人。可他又为他感到可惜,夫子私塾时,少爷顽劣却是最刻苦,最有灵气的,十五岁便以策论夺魁,名动京城,十七岁,成了圣上钦点的少年状元,亦是凭的是真才实学,而非徐家的家世。
      吏部那群老狐狸眦睚必报,我该如何替你抵住那群老狐狸的报复呢?
      他更恨自己不是权贵,区区护卫,怎么护得了徐耀。

      门外传来了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伴着徐耀惯有的刻薄,砸了过来:“磨磨蹭蹭,杵里面做什么?等死吗?”

      “少爷。”他来了,果不其然。

      门被一脚踹开,徐耀倚在门框上,月白锦袍衬得眉眼清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的目光扫过玄通额头的伤疤,喉结滚了滚,不是担心,而是厌烦,他从袖袋里掏出个东西,“啪”地往桌上一扔,力道重得玉瓶险些倾倒:“府医的药,赶紧抹了。别到时候烂了前额,还得我找人伺候你,晦气。”

      是只莹白的玉瓶,跟桌角的粗瓷瓶摆在一起,刺眼得很。
      “多谢”
      玄通刚要拧开,手腕突然被徐耀攥住。徐耀的手指带着狠劲,语气冲得像带着刀:
      “学不会躲吗?一身伤疤,看着就碍眼,倒像是我苛待了你似的!”
      “属下的命是少爷救的,挡刀是分内事。”玄通垂眸盯着交握的手,他向来这样,认定了“报恩”二字,便死心塌地,徐耀说东他不往西,徐耀骂他蠢货他也认了。
      “谁要你用命偿?我当初救你,不过是看你可怜,你真以为我多稀罕你这条命?死了才干净,省得天天在我眼前晃,碍我的眼!”

      他是真的恨。

      他恨玄通,恨玄通的忠诚,把他困在“恩人”的位置上,得不到所谓爱的怜悯;他更恨自己,

      一室静得可怕,玄通没说话,只将那玉瓶握紧了些,瓶身还带着徐耀袖中的一点温热。他拧开盖子,药香清冽,是上好的金创膏。指尖蘸了药,往额角破口处抹。动作稳而利落,不见半分多余。

      徐耀没走,依旧倚着门框,目光却不在伤口上,而是落在那碟粗瓷盘里搁着的、早已干硬的桂花糕上。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莫名烦躁。

      暮春的太尉府后花园,桃花开得密不透风。年幼的徐耀被几个世家子弟堵在假山后,他性子倔,宁肯被打也不肯低头。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扑了过来,硬生生替他扛了一棍,却像头护崽的小狼,死死挡在徐耀身前,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挪动半步。

      那是玄通。八岁的孩子,太尉带他巡游,他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他看见这个傻子瘦得皮包骨头,却生得一身蛮力,把其他孩子的饭抢的精光,他觉得十分有趣。
      “上马,以后你就跟着本少爷”
      少年抬眸,看着这个华贵但又有些瘦的“美娇娘”,呆愣了好久。
       后来,徐耀把自己藏了好久的桂花糖糕塞给他。他看着玄通用脏兮兮的小手捏着糖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少爷,我以后保护你,再也不让人欺负你。”
      “明天,”徐耀忽然开口,“跟我去趟‘归云楼’。”
      玄通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药膏均匀覆上伤处,声音平稳:“吏部侍郎王甫明日在归云楼设宴。少爷今日刚踏了他的匾,此时赴宴,恐是立威与试探兼有之。” 他放下药瓶,抬眼看向徐耀,“席间必有难堪,亦可能有……‘意外’。” “意外”二字,他说得轻,分量却重。
      徐耀挑眉,倒似来了点兴致:“你倒是清楚。怕了?”
      “属下不怕。”玄通站起身,影子在墙上拓开。
      “属下是担心,王甫老辣,意图逼少爷当场失态,或迫少爷就范,必得多多准备,才能……”
      “备什么?”徐耀嗤笑一声,打断他,“怕他们生吞了我?我就是要看看,这群老狐狸能摆出什么鸿门宴。”他顿了顿,眼神斜睨过来,带着惯有的刻薄,“备着你再替我挡一回砚台,还是备着你把那老匹夫的桌子掀了?”
      “属下不敢。”玄通放下药瓶,站起身。魁梧的影子因这动作,在墙上晃了晃,几乎将徐耀笼住。“属下随少爷去。”
      徐耀似乎被这过于顺从的态度又刺了一下,别开眼,语气更冲:“换身像样的衣服,别穿这身灰扑扑的护卫服,丢我的人。”说完,转身就走,月白袍角在门槛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寒风里。
      玄通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慢慢坐下。他抬起手,看着指腹上残留的、混合了血丝的褐色药膏。少爷给的药,总是最好的。
      他走到屋角一个半旧的木箱前,打开。里面寥寥几件衣物,最底下,压着一件靛青色圆领袍,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挺括。那是去年徐耀一时兴起,说他总穿护卫服碍眼,随手赏的。玄通只穿过一次,在徐耀某次诗会需要个“不扎眼的随从”时。之后便仔细收了起来。
      指尖拂过衣襟,粗糙的触感。
      他想起徐耀指尖攥住他手腕时的力度,狠,且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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