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为命运》墨子林

5、双螺旋协议

　　第五章双螺旋协议

　　中午十二点的雨准时落下。

　　江停云站在便利店檐下，恍然觉得时间倒流回了三天前。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雨，只是这次他知道沈照夜会来，手腕上的金线在对方靠近时会提前预告——此刻它正微微发热，脉动频率加快。

　　沈照夜从雨幕中走来，没打伞。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脸上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你淋湿了。”江停云说。

　　“这样比较像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沈照夜在他身边站定，两人并肩看着雨，“戏剧性需要呼应。”

　　江停云侧头看他。“你不紧张？”

　　“紧张。”沈照夜承认，“但更多的是好奇。一个专门处理时间异常的组织？听起来比风铃自鸣有意思得多。”

　　他的语气轻松，但江停云感受到顺着金线传来的紧绷感——沈照夜并不像表现的那么镇定。

　　“陆既白知道我能看见线。”江停云说，“也知道你的存在。他说你是‘无线者’，可能是新时间线的原点，或是旧时间线的遗民。”

　　沈照夜沉默了片刻。雨声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我有记忆。”他终于说，“完整的、连贯的二十八年人生。父母，学校，朋友，所有的细节。如果我是从某个被抹除的时间线来的，那这些记忆是什么？伪造的？”

　　“或者被移植的。”江停云想起那些涌来的记忆碎片，“陆既白没说谎。我能感受到——他眉心的线很奇怪，不断分岔、模糊，像他的未来有多个版本。他不是普通人。”

　　“他下午三点来。”沈照夜看了看手表，“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应该准备什么？”

　　“问题。”江停云说，“我们需要知道更多。比如，为什么你的风铃每天准时响三次？为什么它会给你那种‘逆转终局’的能力？还有这条金线——陆既白说它在破坏时序结构，是真的吗？”

　　沈照夜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雨滴。“早上你发信息后，我做了个实验。”雨滴在他掌心聚集，形成一个微小的水洼，“我试着逆转这个。”

　　江停云凝神看去。在他的视野里，雨水有清晰的线——从云层坠落，撞击掌心，飞溅，最终蒸发或流走。但现在，沈照夜掌心的水开始……倒流。

　　不是物理学上的倒流，是时间层面上的。已经飞溅出去的细微水珠重新聚拢，水滴从掌心升起，沿着坠落的轨迹逆向飞回空中——但只上升了几厘米就崩溃了，重新落下。

　　“我做不到让雨水倒回云里。”沈照夜喘息着收回手，额头渗出细汗，“但能让它‘回退’几秒。这种能力……确实在干扰时间。”

　　“而且你在变强。”江停云注意到，“第一次你只能让苹果的腐败倒退几分钟，现在能让水的运动倒退几秒。”

　　“因为同步率。”沈照夜看向江停云的手腕，“今早你发信息时，同步率跳了多少？”

　　“从7.65%到7.71%。”

　　“我也感觉到了。”沈照夜说，“那一刻，风铃震动。不是响，是震动，像某种共鸣。然后我发现自己能控制的范围扩大了大约……百分之八。”

　　金线不仅连接他们，还在放大他们的能力。

　　“陆既白说要‘修剪’。”江停云低声说，“如果他认为我们危险到必须隔离……”

　　“那我们就不让他们找到。”沈照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江停云一怔。

　　“我研究了那栋旧公寓的产权记录。”沈照夜继续说，“房主是个九十多岁的老先生，住在国外。三年前我通过中介租下，合同还有四个月到期。但我今早查了中介系统——那份合同不存在了。”

　　“什么？”

　　“不是被删除，是从未存在过。”沈照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截图，“我保留了所有邮件和文件，但现在它们都指向‘无效链接’或‘文件已损坏’。唯一还能证明我住在那里的，是我的记忆，和你的记忆。”

　　江停云感到脊背发凉。“陆既白的组织做的？”

　　“或者时间本身做的。”沈照夜收起手机，“如果我真的来自某个被抹除的时间线，那我在这个时间线的‘存在证明’可能正在消失。先是合同，接下来可能是身份记录、银行账户、认识我的人的记忆……最终，我会变成一个幽灵。”

　　雨势渐大，街道上行人匆匆跑过。没有人看他们一眼，仿佛两人已开始从这个世界上淡出。

　　“但这条线还在。”江停云抬起手腕，“如果连你的存在都在被抹除，为什么这条线如此稳固？为什么同步率还在增长？”

　　沈照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雨幕看了很久，久到江停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也许，”沈照夜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这条线本身就是对抗抹除的锚。你看见我，你记得我，你连接着我——所以我还存在。”

　　江停云想起那个握手之夜涌入的记忆碎片。沈照夜的童年，他的十四岁，风铃第一次自鸣的夜晚。那些记忆现在也属于他，储存在他的大脑里。如果沈照夜的存在被抹除，那这些记忆呢？会一起消失吗？

　　还是说，会变成他脑中一段无法解释的、不属于自己的过去？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江停云说，“下午陆既白来，我们不可能什么都不说，但也不能全说。”

　　沈照夜点头。“我提议合作。”

　　“合作？”

　　“告诉他我们愿意配合研究，但前提是：第一，我们必须在一起进行实验；第二，我们需要知道所有研究结果；第三，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隔离或记忆干预。”

　　江停云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他会答应吗？”

　　“如果他认为我们可控，可能会。”沈照夜说，“但我们需要给他一点……甜头。一些他不知道的信息。”

　　“比如？”

　　沈照夜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比如，我今早发现，风铃不只在我房间里响。”

　　江停云屏住呼吸。

　　“我录下了铃声，分析声波频率。”沈照夜说，“它不是一个固定的频率，而是每天微妙变化。我把数据输入一个音乐分析软件，发现它在……编码。”

　　“编码什么？”

　　“坐标。”沈照夜的眼神变得深邃，“每一天的铃声，对应一组三维空间坐标加上一个时间戳。我追溯了过去三年的数据——所有坐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城西的老天文台遗址。”

　　江停云知道那个地方。废弃多年，据说要在原址建购物中心，但因为资金问题一直搁置。

　　“时间戳呢？”他问。

　　“都是未来的时间。最近的一个……”沈照夜看了眼手机，“是明天凌晨三点十四分。”

　　明天凌晨。天文台遗址。

　　“这可能是个陷阱。”江停云说。

　　“也可能是个邀请。”沈照夜说，“但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把这个信息给陆既白。让他去调查，去验证。这能争取时间，也能试探他的真实目的。”

　　金线在此时震动了一下。同步率：7.89% 。接近8%了。

　　江停云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感加深了。现在他能隐约感知到沈照夜的情绪轮廓——不是具体内容，更像颜色：此刻沈照夜的情绪是深蓝色中带着一点金色的锐利，像夜晚的海面上反射的月光。

　　“你在感受我。”沈照夜忽然说。

　　江停云一怔。“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感受你。”沈照夜微笑，“你的情绪是……灰色，带着银色的光点。像雨天的云，但云层后有星星。”

　　他们沉默了。雨声中，某种无声的交流正在金线中流动。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更本质的东西——存在的质感，意识的纹路，两个灵魂开始学习彼此的“形状”。

　　“十二点四十了。”江停云看了眼时间，“我们先吃点东西，然后你回公寓等陆既白。我会在我那边监听——如果情况不对……”

　　“如果情况不对，”沈照夜接过话，“我们就去天文台。不是明天凌晨，是今天，现在。”

　　“但如果那是陷阱？”

　　“那也比被‘修剪’好。”沈照夜说，语气坚定，“至少是主动踏入未知，而不是被动接受裁决。”

　　江停云点头。他发现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理性分析后的选择，而是一种更本能的牵引。那条金线在把他拉向沈照夜，拉向那个未知的天文台，拉向所有可能失控的未来。

　　但他愿意。

　　因为在这之前，他的未来虽然清晰，却是一片静止的、灰白的荒原。

　　而现在，荒原上出现了一条金色的路。

　　他愿意走上这条路，哪怕它通向悬崖。

　　“走吧。”沈照夜说，“雨小了。”

　　两人走进便利店，像三天前一样。买三明治，买热饮，坐在靠窗的位置。没人说话，但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共享的宁静。

　　江停云看着窗外街道。雨后的城市焕然一新，每一样事物都在他眼中延伸出清晰的终局之线。但今天，他不再感到那种熟悉的疏离和无力。

　　因为他手腕上有一条不一样的线。

　　因为他身边有一个看不见线的人。

　　因为他们即将面对一个想要“修剪”他们的世界。

　　吃完东西，沈照夜起身。“三点见——在你心里见。”

　　江停云点头。

　　沈照夜离开后，江停云又在窗边坐了很久。他观察每一个行人，每一辆车，每一滴从檐角滴落的水珠。所有的线都在指向终结，所有的轨迹都已注定。

　　除了他的。

　　除了沈照夜的。

　　除了他们之间这条金色的、不断生长的线。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笔记应用。开始记录：

　　观察日志·第五天

　　同步率：7.89%

　　新增现象：
　　1. 情绪感知——模糊但可辨识
　　2. 能力放大——沈的能力范围+8%
　　3. 存在抹除迹象——沈的租赁合同消失

　　待验证：
　　1. 风铃编码的坐标真实性
　　2. 陆既白组织的真实意图
　　3. 天文台遗址的真相

　　个人状态：
　　选择已做出。不再恐惧。
　　即使这是条通向悬崖的路，至少我在行走。
　　而非静止。

　　写完这些，江停云收起手机。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看向旧公寓的方向。三楼窗户的窗帘拉开了，能看见沈照夜站在窗边的身影。

　　金线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江停云能感受到它，温暖地缠绕在他的手腕上，连接着二十米外的那个人。

　　下午三点快到了。

　　陆既白即将敲响沈照夜的门。

　　而他们，即将开始一场关于存在、时间和命运的谈判。

　　江停云站起身，走出便利店。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得不像冬天。

　　他想起母亲去世前说的话。那时他十四岁，坐在病床边，看着母亲眉心的灰白线越来越细。母亲握着他的手，虚弱地微笑：

　　“停云，不要害怕结束。”

　　“要害怕的是从未开始。”

　　现在他明白了。

　　这条金线，就是开始。

　　而他们，将一起决定如何结束。

　　或者——不结束。

　　他穿过街道，走向自己的公寓。手腕上的金线轻轻脉动，像是在倒数。

　　倒计时三点。

　　倒计时谈判。

　　倒计时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