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洛汀希

64、欺骗 “姑姑，好

　　等裴安夏他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雪，许淼给的地址是一个比较老旧的筒子楼，结果没等两个人看清情况，老远就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裴安夏有些诧异地看过去，许淼就朝着他们两个挥手。

　　一路小跑过来，她微喘着气递给两个人一把长伞，还有些不好意思，“家里没那么多伞，我怕这雪一会下大了，你们先拿一把吧。”
　　裴安夏来的时候没看这边的天气，虽然现在雪势确实不大，不过带一把的确不是坏事。

　　正想着，苏昱程在一旁开口道：“为什么是这儿？”

　　这话显然是问许淼的。

　　裴安夏抓着伞把立在一旁，看着许淼，难道这不是之前苏昱程住的地方？

　　“哎呀，换地方了呗，人还能一辈子住那种地方啊？”

　　许淼朝他笑笑，看着对方那脸色，讪讪的又多解释了两句，“之前那房子住着不大安全了嘛，再说后来就我妈一个人住那儿，我不放心，干脆就给换了。”

　　她话说得直白，完全不顾旁边还有个裴安夏的存在，不过大概还是因为苏昱程在吧。

　　许淼刚说完，苏昱程又接着问她：“几楼？”
　　“啊？”

　　裴安夏看着她这反应，忍不住就替苏昱程重复了一遍：“你们家住几楼啊？”

　　对方犹豫着回道：“……苏昱程，你和我去趟医院吧？”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懵了一下，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许淼看着还是紧张起来。

　　“我想着直接给你医院的地址不太好，谁家也不能来了直往医院那奔啊。”

　　话虽如此，但她这多多少少的算是把两个人骗了过来，裴安夏不禁皱起眉来，如果对方是单纯想见苏昱程，这倒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现如今人在医院，还非要见，可就有些说不出口的意思了。

　　“那医院也不远，你……还去不去？”许淼又冲苏昱程问道。

　　裴安夏在一旁听着，虽然没说话，但是面色已经有些不好看起来，两个人开了好半天的路程，来都来了，现在不去算闹哪门子的劲儿。

　　他把手里的伞抵在地上敲了几下，把地上那一小块雪地戳出一片空白，才又跟着苏昱程上了车。

　　说是医院离得不远，可真开车过去路上就花了十几分钟，许淼坐在后座，时不时往前一瞥，就能看到后视镜里裴安夏正盯着她，然后就开始瞧瞧车顶、看看后座，躲避着那视线。

　　到了地方，雪竟然有了下大的趋势，裴安夏看着那把黑伞，想了想，也就没再在意对方。

　　等许淼下了车往前走的时候，他就站在原地等着苏昱程，对方停好车出来，才撑着伞小跑过去，在地上留了一小串脚印。

　　两个大男人打一个伞委实有些不方便，无论裴安夏用哪个手拿，总归是有打不住的地方。

　　走着走着，苏昱程就把他手里的伞拿了过去，“把手放兜里，别晾着了。”

　　所以裴安夏就笑着把手放到苏昱程衣服里，身子也跟着凑过去，反正放自己兜里苏昱程也是要把伞偏过来的。

　　许淼往上走了两节台阶，把伞放下来，顺手抖了几下，转头看的时候就看到了两个人这幅样子。

　　关系这么好吗？

　　说来好笑，她和苏昱程一块生活这么多年，别说打同一把伞，恐怕上下学好像也没有一块过。

　　她记得小时候，自己还蛮讨厌苏昱程的，毕竟家里突然莫名多个小孩，总是会担心妈妈会不会更爱对方呢？

　　小孩的爱就这么多，给了父母，恐怕就很难再分给别人了吧。

　　她在门口等着，倒是也不急着催促他们两个，等人过来之后，她才朝两个人说道：

　　“走吧，一楼可能消毒水味比较重，我们进去就坐电梯上去。”

　　裴安夏点点头，虽然听了许淼的话心里有了准备，可刚一进去的时候，还是被刺激到了，这地方哪里是消毒水味重啊，这是进了消毒水海洋了吧。

　　他转头看着，很显然苏昱程也被这味道熏到了，皱着眉往前走着。

　　大概是实在无福消受这消毒水的味道，三个人大步子迈开比谁走的都快，结果到了电梯门口，还是要原地等着。

　　这世上的病总归不会看时间，哪怕是快要过年的日子，来医院的人倒也不比平时少，所以当电梯门一开，好几个人都往里头钻，裴安夏站得靠前，直接被挤到了最里头。

　　人进来得多，各种味道就混在一起朝他扑过来，地方就这么大，想逃都逃不掉，他无奈地抬手捂着口鼻。

　　想了想，把一旁的苏昱程拉过来，往自己身前挡了挡，把头埋了过去。

　　三个人是在电梯到三楼出来的，令裴安夏出乎意料的是三楼消毒水的味道非常淡，如果不去注意几乎是意识不到的。

　　许淼带着他们去的是神经科，这一层走廊上的人很少，除了值班的护士，病人家属也几乎待在病房里不出来，这么一看，倒是和一楼形成了很大的对比。

　　看来这医院一楼的消毒水是用来对付各路而来的人吧，毕竟这里的病痛太多了，实在没有让外来病源来的必要。

　　说实话裴安夏真的很不喜欢医院，特别是走在这种极其安静的走廊上。

　　当初裴安夏每天放学去看完姜姨离开时，就经常通过这样一条走廊，他肩上背个书包，低着头一言不发。

　　天一晚，那些所有隐藏在白日平静下的真相便都破土而出。

　　他会在经过每个房间时，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哭泣，听到满声叹息后的无奈，听到放弃，听到孤独，听到绝望……

　　从那个时候起，他好像才突然意识到，死亡，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会腐蚀人的灵魂，摧残人的意志……

　　裴安夏出神了，在苏昱程轻轻碰到他的那一刻，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朝对方挤出一个笑容。

　　他们在走廊几乎是走到了最里侧才终于停了下来。

　　门是掩着的，许淼站在那里转头看着他们两个人，面色却有些不太正常。

　　等她慢慢把门打开之后，人却没动作，苏昱程看了她一眼，先走了进去，许淼才在后面跟着，裴安夏也紧随其后。

　　只是进去以后，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窗户前站了一个人，很瘦弱，哪怕里面还穿着其他的衣服，看起来也没能撑起这件病服，依然垂在身上。

　　大概是地域发展的原因吧，这件病房不大，甚至可以用小来形容了，所以任谁应该都很容易注意到站着的这个人。

　　他们三个进去以后，裴安夏把门轻轻地带上了，许淼没看窗户边上的人，反倒先和他们两个说了话。

　　“你们先找个位置坐着吧。”

　　裴安夏看着这屋子，除了那一张床和椅子，好像没什么能坐的地方，他犹豫着，最终还是选择站在一旁。

　　于是许淼就看着苏昱程，等对方真的坐了过去，她才转身去喊了那个站着的人。

　　“妈，别看了，我把苏昱程带来了。”

　　她嘟囔着，却走过去一点点把人从窗户旁边拉过来坐到了床上。

　　于是裴安夏就得以看到了这个人的样子，人和他想的出入有点大，他总觉得对方应该是严厉的，刻薄的，所谓相由心生，那长相大概率也应该是带着冷意的。

　　只是当对方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眼神看着他，这让他突然之间有些愧疚起来。

　　“妈？能认出来吗？”许淼低声问着，见人没有回应，她往苏昱程的方向指了指，“这个是苏昱程，他来见你了。”

　　于是那双眼睛就从裴安夏的身上移到了苏昱程身上，依然是一样的茫然、无措。

　　许淼叹了口气，抬眼朝两人扯了下嘴角，“不好意思哈，来之前打了个针，可能一会儿就清醒点了。”

　　床上的人莫名又开始东张西望起来，被许淼碰了一下，就瞪着眼睛，问她是谁，裴安夏默默垂下眼来。

　　最后还是苏昱程开口问了一下：“什么时候这样的？”

　　“老年痴呆嘛，想得多，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问也不说，可能之前就有点吧，当时没在意。”

　　许淼笑着，一句一句的跟人回应着，好不容易把人稳下来，才又和他们说道：

　　“前几个月的时候，她突然喊你的名字了，本来我们也没多想，可是后来不知怎得，还经常把别人认成你，就……想着找找你。”

　　她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母亲的样子，想了想就和苏昱程说了这些话，现在人没清醒过来，她弟也不在，她总归不好说太多。

　　苏昱程点了点头，就没再问什么，人现在认不出他，自然也说不上话，裴安夏在旁边看着，心想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过奇怪的是，女人安静下来以后，眼睛却一直盯着裴安夏，纵使裴安夏知道她的情况，被这样看了半天，心里多少也有些发毛。

　　可是他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就忍着这种不适感，时不时看对方一下，随着时间推移，她才渐渐发觉，

　　那双眼睛变了。

　　属于孩童的那种懵懂感正逐渐消失着，随之而来的，是带着岁月沧桑的无神的审视。

　　裴安夏皱起眉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突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管怎么说，他不能再被人这么盯着了。

　　只是不等他动作，坐在椅子上的苏昱程突然站了起来，径直走到裴安夏前面把人挡了大半。

　　淡淡的朝着眼前人开了口：

　　“姑姑，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