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洛汀希

40、洗头发 “能一起过

　　早上六点。

　　裴安夏睁开有些酸痛的眼皮，从床上坐了起来，手覆在眼睛上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苏昱程，裴安夏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房间都暖暖的，裴安夏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安静，他走了两步，扶着回廊护栏朝楼下看去，地上碎裂的玻璃、被扔在地上的水果刀，一片狼藉。

　　他盯着虚空的一处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他动作起来，下了楼，把地上的东西全都收拾走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坐到了沙发上，眼睛瞥到了沙发缝隙一角的兔子玩偶。

　　眼睛被挤压得变形了，裴安夏用力揉了揉，可怎么都揉不回来，他有点不服气，加大了力气。

　　两只眼睛还是不平行，裴安夏停了下来。

　　“丑死了。”

　　他想，然后把兔子玩偶抱进怀里，双腿盘了起来，倚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渐渐有点意识不清，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裴安夏微睁开眼，笑了笑，看来苏昱程下来了。

　　脚步声移到了他的身后，裴安夏正准备直起身来，一只手却覆到了他的眼睛上。

　　他有点懵懵的，面对突然的黑暗，眼睛快速眨着，睫毛触到皮肤上有点痒，他干脆又闭上了眼。

　　“怎么起这么早？”

　　“……生物钟吧。”

　　说完这句之后，对方突然没了声音，裴安夏正奇怪着，对方的拇指在他的额头划了一下之后把手拿开了。

　　“等我一下。”

　　等裴安夏再起身的时候，见苏昱程从厨房里拿着个鸡蛋出来了，往他眼皮上一放，什么也不说。

　　裴安夏仅剩的另一只眼睛心虚地低垂着，不敢抬眼看他。

　　“一会跟我一块出去吧。”

　　苏昱程给他换到了另一边，回道：“嗯。”

　　与以往一样，裴安夏站在门口等着，苏昱程的车子一直没有人动，他看着对方推着车走出来，弯了弯嘴角。

　　他坐在软乎的坐垫上，让苏昱程带他去了医院，再次进入这个病房的时候，一床的人已经不在了。

　　两个人往里走，姜姨躺在床上，裴安夏视线扫过心电监护仪，血氧饱和度已经变成了76%。

　　姜姨的呼吸声很浅，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苏昱程失踪的那几天，裴安夏来过很多次，看着情况一点点变化，现在也说不出什么了。

　　裴安夏抓着她的手，姜姨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了蜷，很快又软塌塌地垂下去。

　　她的头不怎么动，眼睛盯着两个人，纵使再多次，裴安夏也难以接受她这幅模样，心头一阵酸楚。

　　苏昱程也伸出手来，三只手交叉相覆，但愿抵过千言万语。

　　等裴安夏带他出来之后，外面太阳正盛，两个人去吃了午饭，这个过程中裴安夏的话一直很少，等两个人再动身，裴安夏看着推车走过来的苏昱程开了口。

　　“哥，陪我去剪头发吧。”

　　声音轻轻的，传到苏昱程耳朵里，他回头看过来。

　　裴安夏站在他后头，他拨了拨前额的发梢，目光直直看着苏昱程，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又说道：“你不是说，有点长了吗。”

　　看着裴安夏笑不达眼底的眼眸，苏昱程朝他伸过手去。

　　“走吧。”

　　两个人去了一家很小的理发店，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选在这里，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却找到了目的地。

　　店面积很小，所以位置也很少，店老板是个大叔，进来之前还在抽烟，人不怎么热情，裴安夏想这可能也是店里没什么人的原因吧。

　　“水调好了，过来吧。”

　　裴安夏应声走了过去，躺下来之后，身子也不舒服，底下的东西硬硬的，让他的腰有点不舒服。

　　好不容易找到个略微舒服的位置，裴安夏便盯着天花板不再动弹。

　　“把眼闭上。”

　　“……”

　　裴安夏有点小脾气了，洗头技术这么差？但是没等他有什么表示，苏昱程走了过来。

　　“我给他洗吧，可以吗？”

　　店大叔瞥了他一眼，往旁边指了一下，“这个是洗发水，洗完就过来吧。”说完便放心的坐了回去。

　　裴安夏没想到突然有这么一出，苏昱程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开始揉起来。

　　轻轻柔柔的，与刚刚店老板的手法完全不同，裴安夏眼睛往上看他，这个角度，倒是奇怪得多。

　　这张脸真的太熟悉了，裴安夏总是喜欢无聊的看着，头发上的手在他的头发左右揉过，酥酥麻麻的感觉很舒服，裴安夏却移开了眼。

　　眼皮低了下来，他突然有了想闭眼的冲动。

　　“安夏，今年的夏天要到了。”

　　裴安夏顿了一下。

　　苏昱程的手从他的发间抽了出来，挤了两泵洗发液，在手上揉了揉又伸进头发里去了。

　　“我们能一起过这个夏天吗？”

　　他的声音不大，裴安夏却听的清楚，那语气中压抑着的紧张感。

　　裴安夏再一次睁大了眼睛，不过这一次，苏昱程正看着他。

　　人们常说，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裴安夏觉得，不是骗不了人，是当你看到那双眼睛时，你的心是不允许你说谎的。

　　刺鼻的劣质洗发水的味道蛮横的充斥在裴安夏的鼻腔里，像是一把勾刃在拉扯他痛苦，裴安夏最终在苏昱程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一滴泪水就这样无声无息的从眼角处滑下来，裴安夏看着他的视线模糊，划过的皮肤有着烈火灼烧般的痛感。

　　没有夏天了，他们没有夏天了，他们甚至……没有明天了。

　　苏昱程手上的动作不停，好一会儿他撤回了身子，像是在认真洗头的人，裴安夏缓缓闭上了眼睛。

　　指尖勾走了要落到耳间的泪滴。

　　店老板的速度很快，裴安夏刚坐到位置，不到几分钟头发就剪好了。

　　裴安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店家的技术倒也不差，这样看着，确实清爽了许多，除了眼尾的薄红好像有点难以忽视。

　　店老板随意的把付款码拿过来让裴安夏扫了一下，全程几乎没再说过话。

　　苏昱程一直在他后面没有出声，直到出了店门，依然如此，他深吸一口气，想着该说点什么话题。

　　苏昱程却推着车子就往前走，没有等他，裴安夏心里有些难受，在后面低头跟着，走了不短的一段路程，苏昱程终于停了下来。

　　裴安夏便想着赶紧跟他去说一句话，可苏昱程却突然拉着他走了几句，莫名进了一个小胡同。

　　整个人被抵在墙上，后脑勺被轻磕了一下，裴安夏却没动弹。

　　因为苏昱程正低着头在哭。

　　裴安夏心疼的喊了他：“哥。”

　　哭泣的声音不大，却每一声都让他的心生疼，苏昱程抑制着声音，额头朝他抵过去。

　　“安夏，我想留在这里。”

　　裴安夏的鼻子很酸，他何尝不想让苏昱程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可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都留不住人。

　　“哥……留在这，上学怎么办啊？生活怎么办啊？你怎么办啊？”

　　“我想办法好不好？哪里上学我都无所谓，没了你爸我也可以的。”

　　苏昱程伸手覆上了裴安夏的脸，说出了压垮裴安夏的最后一句话。

　　“别不要我。”

　　裴安夏只是朝他摇了摇头，他做不到，即便苏昱程做的到，他也做不到。

　　他接受不了苏昱程上不了学，接受不了苏昱程没有去处，这些他都接受不了！

　　苏昱程从他身上起来，留存的泪还是落了一滴，却没再有任何声音。

　　“你想没想过，如果我走了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

　　“万一我以后找不到你呢？”

　　裴安夏低着头，不知道能说什么，他怕，可他做不到……

　　苏昱程朝他走近了一步，“你想没想过我走了就不会来找你了？”

　　裴安夏的身体抖了一下，抬眼看他，“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想没想又怎么样？我们现在这个情况，你就非要让我看着你被监视着，看着你没办法好好上学，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跟你一块反抗着我爸妈吗？！”

　　“你让我怎么办？我爸的态度你不比我清楚吗？！”

　　眼看着苏昱程的脸色开始带着心疼，想朝他走过来，裴安夏突然卸了气，靠着墙壁支撑着。

　　“哥，你走行不行？”

　　苏昱程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裴安夏偏过脸去，胡同里安静的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

　　好一会儿，苏昱程去推了车子，裴安夏却不动作，“你先回去吧。”他头往里更偏了一些，“我不跟你一块了，免得又被看见。”

　　等苏昱程离开的声音变小了之后，裴安夏才支撑不住地从墙上滑下来。

　　苏昱程是会找地方的，这里没什么人，不知道他是忍了多久才到了这里问了出来，裴安夏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墙面出神。

　　这是他第一次朝苏昱程这么发脾气，算吵架吗？裴安夏祈祷着，可千万不要算啊。

　　等他拖着身子回去的时候，苏昱程没有在家，他心跳快了起来，跑到二楼看到了那间突然空出来的房子，在门前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