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下同行迷雾深 云啸随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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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啸随我走到宗门口，一路上拎着我的胳膊不撒手，嘴里絮絮叨叨：“路上当心点，别光顾着看七师兄不看路……到了记得写信，别报喜不报忧，缺银子了也跟我说……回来记得给我带泥人儿，要上次那种会翻跟头的。合禾丰的桂花糕也要，最少两包……唉，算了，你平安回来最要紧……”
我在他带着真切担忧的嘱咐声里，最后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跟上云飞师兄的脚步，踏入了蜿蜒下山的小径。
青云宗坐落于群山之巅，下山的路陡峭曲折，马车不通，唯有步行。
师傅原意是让云飞师兄明早卯时与我一同出发，可“熬夜”与“早起”两个选项在脑中交战片刻，我便毫不犹豫选了前者——宁可今夜摸着黑下山，宿在山脚客栈，也好过明日天不亮就被揪起来。
山路寂静，只闻虫鸣与偶尔的夜鸟啼叫。
月光极淡，几乎被层云吞噬，幸而云飞师兄提了一盏小巧的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石阶。
他走在前面，步履稳健，悄无声息。
我踩着他的影子，亦步亦趋。
灯影将他挺拔的背影拉长，投在崎岖的山路上。我望着那晃动的影子，思绪却飘远了。
娘亲。
这个词对我而言，熟悉又陌生。
我本该对她有更深切的感情，可我几乎记不起她的样貌。
当今天子，我的皇伯父，是踩着兄弟们的尸骨登上龙椅的。
那场腥风血雨的夺嫡之后，皇爷爷的皇子们凋零殆尽。唯留我父亲一人，在尘埃落定后自请永居北域，立誓终身不踏足京城，才勉强保住了全家性命。
即便如此，圣上仍不放心。我尚在襁褓中，便被一道旨意“接”入宫中，名为恩养，实为人质。
为了让我这个“郡主”将来一无是处，不成威胁，宫中明令禁止我接触任何诗书典籍、琴棋书画。
太后看不过眼，教导我装病，以“体弱需静养”为由，将我接到了她的康寿宫。
我在她膝下长到七岁，识了些字，听了些故事，懂得了些宫闱深处的冷暖。
还练就出了出神入化的演技：扮演一个娇纵蛮横、大字不识的蠢郡主。
太后仙逝前，将我托付给了她的故交——青云宗宗主。于是，“昭宁郡主”便“病重离京，需在灵气充沛之处终身静养”，从此消失在世人眼中，成了青云宗里一个不起眼的女弟子萧云挽。
我七岁上山，关于皇宫的记忆都快模糊不清，更别提那根本未曾生活过的镇远侯府了。
关于北朔州的印象，只有书里写的漫天风沙、人烟稀少。
对于娘亲的印象，更是浅淡，都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每年会托人捎来几件亲手缝制的衣裳，尺寸总是不太合身。
我对她的感情是复杂的。有血缘带来的天然牵挂，也有长久分离造成的生疏。可听闻她在那遥远的北朔州受苦，生命垂危的时候，担忧却真切地揪紧了我的心。
或许，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看看那个生下我，却未能养育我的女人。看看那个用自我放逐，换来了全家苟延残喘的父亲。看看那座我本该称为“家”的镇远侯府。
不过，此刻定然有比想家、想娘亲更重要的事情，这可是我难得的和云飞师兄独处的时刻。
我摇了摇头，把脑海中臆想的镇远侯府摇出了脑袋，开始琢磨着如何开启一段对得起这美好夜色的浪漫对话。
“今晚……天色真黑啊。”话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说的什么蠢话！
果然，前方的人脚步未停，也未回应。
我急忙补救：“我的意思是，月亮……好像也不太亮。”
前方传来他平静无波的声音：“今日初一，本就无月。”
我脸上一热。还好夜色深沉，他看不见。
沉默又蔓延开来，只有脚步声和灯罩偶尔磕碰的轻响。
良久，在我以为他又会一直沉默到山脚时，他忽然开了口，声音比夜风更淡：
“知道你素日与云啸更为亲近，本该让他陪你返乡。但北朔州近来不太平，疫病之外，流民亦多。你家中又突生变故，加上你身份特殊，师傅不放心，故命我同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原本不该是他来？是师傅强派的差事？他其实……并不太情愿？
酸涩悄悄漫上鼻尖。我盯着他投在地上的、被拉得变形的影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喜欢云飞师兄这件事，在青云宗算不得秘密。连云啸那种一根筋都瞧得明明白白，其他师兄弟们更是心照不宣。只是大家都体贴，从不当面说破。
唯有云归师兄，曾在一个同样静谧的傍晚，在问道阁外的回廊上，温和地对我说：“有心悦之人，是极难得的事。师妹若真心喜欢，不妨直言。”
直言？
云飞是我们师兄弟十七人中最聪慧剔透的一个。我就算不说，他又岂会不知？
他这些年待我，始终是礼貌周全，却也疏淡有度。这态度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回应。我若再挑明，恐怕连这仅有的、不远不近的同行之谊，都要失去。
夜风穿过林隙，带着山间特有的寒凉。我缩了缩肩膀。
“我……也没什么身份特殊的。”我低声道，声音散在风里，“师兄师姐们都待我一样。”
虽然我“身子骨弱”，又入门最晚，但爬山、练剑、挨罚、偷懒，哪一样也没被落下。
前方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云飞师兄侧过半边脸。风灯的光晕描摹出他清隽的侧颜线条，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旋即化为一种了然的笑意——不是笑在脸上，而是在那双深潭般的眼里，漾开一点了然的微光。
“也是。”他转回头，继续前行，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揶揄，“比起‘昭宁郡主’，我更熟悉的，的确是上山抓野鸡，下山挖红薯的小师妹。”
我猛地刹住脚步。
夜风似乎也停了。
虫鸣、叶响、心跳，所有的声音在瞬间褪去，只剩下他最后那句话里我的称谓——昭宁郡主，四个字清晰无比地敲在耳膜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干涩。
他并未回头，步履依旧平稳：“你告诉过谁？”
我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回想。除了师傅，这七年来，我守口如瓶。连最亲近的云啸，也直到一个时辰前才……可那算“告诉”吗？
他根本就没信。
云飞师兄微微侧首，借着风灯余光瞥了我一眼。他似乎观察着我的反应，然后，用一种近乎怀疑的语气问：
“连云啸都没说？”
我错愕地抬眼看向他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确定那一个时辰前脱口而出却未被采信的“坦白”，究竟算不算是“说了”。
不等我理清这混乱，他已了然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看来，是和云啸说过了。”
可是……云啸根本没信啊！那也算数吗？
夜风重新流动，带着更深的凉意。
我怔怔望着他重新挺直的背影，那盏风灯在他手中稳稳地亮着，我突然发现虽然我一直跟随着他的脚步，但我却从来不了解他。
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情绪，他刻意放缓了步子，我们并肩而行，风灯的光晕笼住身前一小片地。
他在寂静中压低了声音，几乎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盖过：“与你那封家信一起来的，还有一封来自宫里的密信，师傅叫我看了，便烧了。”
我心里那点失落忽然被一股更大的疑虑覆盖了。
宫里来的信，还这般隐秘？
“是皇伯父准许我回家探望的书信吧？”我猜测着，语气尽量轻松，“纵使青云宗再天高皇帝远，师傅也断然没胆子随便放我走。定是得了旨意。”
他摇了摇头，灯影在他清俊的脸上晃了晃。“信上说，令尊已失踪月余。”
我脚步一滞。失踪？
“圣上疑心他有异动，”云飞师兄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派人暗访北朔州数日，无果。但又不信令尊真的失踪或亡故，为防万一……”他略顿了顿，看向我，“圣上已派人来青云宗接你。密信不止是何人送来，信中提到请师傅务必将你藏妥。”
夜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轻响，像远处谁在低泣。
我眉头拧了起来。这都什么跟什么？父亲失踪？皇伯父疑心他躲在暗处图谋不轨，便又要捉我回去做人质？
皇伯父那疑心病的毛病，真是年深日久，无药可医。
“可若我就这么走了，过几日皇伯父派的人到了，抓不回我，岂非要连累全宗上下？”这点轻重，我还是懂的。
云飞师兄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明日一早，师傅会让云啸和云渺下山‘历练’，对外便称你与他们同行。”
青云宗弟子外出游历是常事，去处不定，归期不详，这倒是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那……我们回北朔州，不正好撞进探子眼里？我未经许可私自返家，是死罪。”这点自觉，我也是有的。
他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漆黑的山路前方，那里，客栈微弱的灯火已隐约可见。
“所以我们只是‘去’北朔州，并非‘回’侯府。你娘亲的病，师傅已请托神农谷高人前往探视。你我此行的目的，”他侧首看我一眼，眸色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静，“是下山寻你父亲的踪迹。”
寻父。
这两个字落在心里，沉甸甸的，搅乱了先前因能回未曾谋面的家而生出的那点隐秘雀跃。
山脚下的客栈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只余下门前那盏灯还亮着，似乎在说时间不早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下同行迷雾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