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容器》延九异

1、第 1 章 大

　　大巴车行驶在环山公路上，空调年久失修，作物、呕吐物混着香水味。

　　林殊虚掩口鼻，手里拎着上车时售票员塞给他的呕吐袋，邻座的阿姨热情地要给他介绍对象，林殊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只好有一搭没一搭敷衍着，阿姨看他实在难受，只好就此作罢。

　　长乡站到了！请各位乘客后门下车。

　　不知驶过多少个弯道，大巴停在一个Y字路口，林殊如释重负，起身冲出车门。

　　想象中的清新空气并没有到来，林殊脚下一软，眼前是成堆的腐烂桃子。气味酸腐，林殊后背冷汗直冒，手心不停沁出汗。

　　我靠什么鬼地方，烂桃子堆在路边没人打扫？

　　他拉着行李箱，烈日当空，只感觉身体麻木，灵魂早已飞离。

　　短短几百米的路好像走了一个世纪。

　　抬眼，村口停着一辆农用三轮，一头黄毛的精神小伙瘫坐在前面的座位上，大夏天穿着长袖衬衫，嘴里叼着烟，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皮肤惨白。

　　林殊闷头走着，经过对方时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还挺帅。

　　精神小伙抬头，举起手机，视线又落在林殊脸上，起身喊道：“您好，林殊老师吗？”

　　说话还怪客气。

　　林殊转身，不等自己回答，对方直接抢过行李，扔到三轮车后斗里。

　　要不是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他都以为这是抢劫，不应该先自我介绍吗？

　　“坐这。”少年拍拍旁边的坐垫，不急不慢地取出烟灰袋，捻灭手里烟，用手指顺了顺头发。

　　“你是？”林殊双手抱臂，上下打量他。

　　对方伸出手，扯了扯嘴角，笑容得体：“不好意思，忘自我介绍了。我是陈亦安，也是来支教的。”

　　多样化课堂吗？这也太有特色点。

　　“你好。”林殊半握住对方的手，顺势坐下。车辆启动，陈亦安的胳膊揽在他胸前，他只能委屈巴巴地缩在一边。

　　村里的小路没有想象中颠簸，红瓦青砖的小屋接连出现，一两座二层小洋房鹤立鸡群，想来屋主外出打拼多年，衣锦还乡。

　　陈亦安拐进一户一层小平房门前，一位老者背着手站在屋檐下，笑容和蔼。

　　“叔，我们回来了。”陈亦安完全换了一副表情，

　　老者缓缓上前，“一路辛苦了，我是姚青昱，叫我姚叔就行，你们的衣食起居由我来负责，我就住在后边那户。”他轻拍着林殊的后背。林殊礼貌地接住对方的手，微笑道：“多谢姚叔关照，给您添麻烦了。”

　　“你们来支教，我该感谢你们才对。”姚叔的声音不似外表沧桑，中气十足。

　　“社会实践，大家互利共赢嘛。”三人一边聊着，一边向里屋走去。

　　屋里很空，白色的墙面上，被雨水洇出几块霉斑，墙角处缩着一架煤炉。

　　穿过空荡荡的客厅，是卧室。卧室重新粉刷装修过，看不出年代感。两张一米二的床被床头柜分开。

　　陈亦安比他先到，五六个行李箱夸张地堆放在墙角。

　　屋里闷热，好在卧室有空调，林殊很快便接受了未来几个月的生活环境。

　　姚叔简单交待完一些事，便离开了。

　　“多多关照。”陈亦安递来一瓶水。

　　林殊坐在行李箱上，指尖无意触碰到对方的戒指，轻划过手背上的经络和骨骼，接过水一饮而尽：“谢了，哥。”

　　连续九个小时，飞机转火车，火车转大巴······林殊整个人头昏脑涨，口袋里的烟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了。

　　他扯开行李箱，放在最上面的就是他亲爱的妈妈为他准备的烟，心里一阵感动。

　　气氛有些尴尬，林殊没话找话：“来之前，我还担心室友不抽烟怎么办，看来是多余了。”

　　话到嘴边说出来怎么就变味儿了？更尴尬了。

　　林殊找补道：“你要不要尝尝？”说着晃了晃还未拆封的一条烟。

　　手感不对，感觉好重，林殊三下五除二打开包装。怎么是巧克力？他崩溃地跪在行李上，低声骂了一句，将烟盒里的巧克力全部倒了出来，里面夹着一张字条——顺道把烟戒了。

　　陈亦安没忍住笑出声：“巧克力啊。”

　　巧克力就巧克力吧。林殊拆开包装，放到嘴里，往陈亦安床上扔了几颗。

　　“谢谢你，被褥是姚叔新做的，你来之前我已经晒过了，四件套也是新买的。”陈亦安戴好眼罩，翻身背对林殊，“我眯一会，你随意。”

　　林殊换好睡衣倚靠在床头玩手机，迷迷糊糊睡着了。

　　可能是村里电压跟不上，空调制冷效果并不好，林殊被热醒。

　　黄昏将至，山风吹走正午的热浪。林殊刚出门看见陈亦安正在灶台前忙碌，顿时不好意思，全都让陈亦安一个人忙活，显得他跟懒汉一样。

　　“我们要自己做饭吗？”林殊问，想着对方烧水，自己正好做饭

　　“待会去姚叔家吃，我现在在烧水。”陈亦安回答。

　　林殊穿过院子，径直走进角落里的厕所。老式旱厕，场景可想而知。刚完事，林殊就被熏出去了，扶墙呕吐不止。

　　陈亦安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大反应，慌忙上前送上纸巾，等对方稍微缓过劲来问：“还好吗？”

　　废话，他看起来像好的吗？

　　浑浊恶心的气味浸透鼻腔，林殊屏息压制胃里的翻涌感，涨得满脸通红，几滴生理泪水挂在脸上，狼狈不堪。接过纸巾，一时不知道要先擦哪里，“我去洗把脸。”

　　拧开水龙头，除了几下空气流动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水管冬天冻裂了，水缸里有水和水瓢。”陈亦安跟在他身后，抬手帮忙清理对方头上的蜘蛛网，“头上有蜘蛛网，别动。”

　　林殊想过条件艰苦，没想到这么艰苦。

　　前段时间，他资助的学生来信，附了几张班级合影，恰巧负责这个山中花支教团的宣讲对接，自己“圣母心”泛滥稀里糊涂报名了。

　　家里人都不同意，为此爆发激烈的争吵，林殊吃软不吃硬，越是拦着他，他越是拗得很，三分热度也被激成了十分。

　　陈亦安将锅中的水盛入保温壶，林殊打算帮忙，被他推开“小心烫，离远点。你收拾收拾，我们去吃饭。”

　　“哦。”林殊识趣离开，且不说他没见过烧水要用大铁锅，盛水要用大铁勺，就连土灶台都是第一次见。

　　等陈亦安忙完，林殊还在往他脸上涂抹他带的一堆瓶瓶罐罐，末了挤了两泵香水。

　　“你要来点吗？”林殊举着泵头就是几泵。陈亦安离他很近，来不及躲开，他不喜欢香水味，但对方品味不错，味道很清新，闻起来很舒服。

　　“我好了，咱们走吧。”

　　陈亦安低着头，林殊看不清他的表情，村里路很窄，他们并排走着，两侧的柴火垛让他们靠得很近。

　　“到了”

　　村里的房子布局几乎一样，刚过入户玄关，姚叔热情地招呼两人落座。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除了一道不知名绿色食物炒鸡蛋。

　　“别愣着，快尝尝我的手艺。”姚叔满头银发，笑起来眉眼弯弯，见两人不动筷，拿着公筷给他们夹菜。

　　柴火灶做饭有种特殊的味道，林殊很是喜欢。

　　“姚叔，这是什么？好好吃。”林殊一手捧着碗，一手夹着不知名绿色食物。

　　“这是地木耳，雨天长在地里的，纯天然无公害，在城里可吃不到。”

　　吃饱喝足，两人坐在屋檐下洗碗，陈亦安发现蚊虫格外偏好林殊，这才一会，胳膊上满是红包，他皮肤很白，几颗蚊子包在他身上又大又红。

　　陈亦安取下手腕上的驱蚊环，递给林殊：“给，送你了。”

　　林殊一愣，摆手拒绝：“不用了，谢谢。”

　　“那扔了吧。”陈亦安点了一根烟，没再说话。

　　呃，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臭小子，你又抽烟。”姚叔揪起陈亦安的耳朵，把他拎起来，不解气又踹了两脚，不忘给林殊解释：“我看着他长大的。你别害怕。”

　　“我错了，我错了，姚叔。”陈亦安把烟递到姚叔嘴边，又上交了口袋里的火机和烟，姚叔才放开他。

　　姚叔提议带着两人去散步。乡村空气粉尘少，月光映照，没有路灯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林殊指向路边草丛：“萤火虫吗？这里居然有萤火虫。”

　　陈亦安不停刷手机，姚叔上前轻轻握住，将它放到林殊手中：“你没见过吗？”

　　“我第一次见，我以为萤火虫灭绝了。”林殊好奇翻找起来，“是不是也可以看到萤火虫幼虫？你见过吗？”

　　“像狗屎一样，没什么好看的。”陈亦安不合时宜地打断。

　　林殊烦躁地“啧”了一声，早两年，陈亦安免不了被收拾，现在他是文明青年，不动粗。

　　兴致被打断，林殊告别两人，借口先回去了。

　　姚叔背手而立，苦口婆心道：“小安啊，多和同龄人交流交流，别一个人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