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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归黄枫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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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血梅
红拂回到黄枫谷那日,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粒子细密,打在护山大阵淡金色的光罩上,簌簌作响。她没走山门,从后山那条只有她和李化元知道的隐秘小径,踉跄着攀上崖壁。
霜月剑早已黯淡无光,勉强托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在陡峭石阶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血脚印——不是外伤,是她强行运转枯竭灵力时,经脉崩裂渗出的血。
寒梅林到了。
光秃秃的枝桠覆着薄雪,偶有几粒早发的花苞,在雪里倔强地探出暗红。林子深处那栋青瓦小屋还亮着灯,窗纸上透出熟悉的人影——李化元果然在这里。他总说梅林清净,适合练剑,适合……等她。
红拂停在最后一棵梅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喘息。小腹处那团温热,在这熟悉的清寒梅香里,忽然剧烈地搏动了一下,仿佛在抗拒,又仿佛在害怕。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却被宽大法袍遮掩的腹部,眼神空洞了一瞬。
然后她抬手,整了整散乱的鬓发,抹去唇角干涸的血迹,甚至勉强提起一丝灵力,让苍白的脸颊显出些许血色。做完这一切,她才迈步,走向那扇门。
脚步声惊动了屋里的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化元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一卷未合上的剑谱,神情从警惕转为惊愕,又从惊愕转为狂喜:“师姐?!你回来了——怎么传讯也不说一声,我去接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红拂走进了灯光里。她抬起头,让他看清她的脸——不是十年历练后应有的风霜坚毅,也不是修为精进后的神光内蕴,而是枯槁、灰败,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老树皮。
她的眼睛尤其可怕,曾经清冽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还有她的气息……筑基后期?不,甚至不稳,虚浮得像随时会溃散。
“师、师姐?”李化元的声音变了调,手中的剑谱滑落在地。他下意识上前想扶她,手指触到她手臂的瞬间,却被那冰凉的触感和衣物下突兀的骨感硌得心头发慌,“你怎么……你的修为……出了什么事?!”
红拂避开他的手,径直走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李化元。”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有事跟你说。”
她走到桌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那是她最后一层伪装。李化元僵在原地,看着她倒了一杯冷透的茶,仰头灌下,水渍顺着下颌流进衣领。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我被骗了。”红拂放下茶杯,盯着杯底残留的茶叶,“这十年,跟在我身边的‘叶清薇’,是云露老祖。”
“哐当——”
李化元撞翻了身后的木架,几柄练习用的木剑哗啦倒地。他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死死盯着红拂,像听不懂她的话。
“他伪装成女子,跟我十年。”红拂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陪我斩妖,陪我疗伤,陪我睡觉。我把他当唯一的姐妹,毫无防备。然后……”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采补了我,吸干了我的金丹。留我筑基修为,是因为……”
她抬手,缓缓按在小腹上:“这里,有了他的种。”
死寂。
屋外雪落的声音忽然变得巨大,砸在瓦片上,砸在梅枝上,砸在人心上。
李化元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没跌坐在地。他的眼睛充血,从红拂枯槁的脸,移向她按在小腹的手,又移回她的脸。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云露……老祖……孩子……”他破碎地重复,每个词都像从齿缝里挤出的血沫,“他……怎么敢……师姐你……”
“他敢。”红拂打断他,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淬了毒的恨,“他还想要更多。这个孩子,他养了十年我的灵蕴,就是为了孕育一个最完美的‘容器’。等他出生,云露会分魂夺舍,借他的身体,冲击化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还有,我回来前,被迫服了他给的‘阴阳锁心丹’。每三月需服一次,否则会经脉逆行,孩子也保不住。但服了……我会慢慢对云露的气息产生依赖,甚至渴求。等到孩子出生,我大概……就不再是我了。”
“不……”李化元终于找回声音,嘶吼出声,“不可能!师姐,我们找令狐师祖,找七派,一定有办法解这毒,一定有办法除掉——”
“没有办法。”红拂平静地看着他,“化元,你很清楚。云露是元婴后期,半步化神。他想藏的东西,谁能找到解法?他想杀的人,谁能拦住?”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李化元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陌生的、甜腻的冷香——是云露留下的气息,像烙印。他胃里一阵翻搅。
“听我说完。”红拂抬手,冰凉的手指按在他剧烈颤抖的手背上,“我的计划,分三步。”
“第一,孩子不能留。”她说出这句话时,睫毛颤了颤,但声音稳得可怕,“他是云露的‘容器’,是祸根。趁他尚未成型,用‘阴煞炼婴术’将其从体内剥离,炼成‘怨婴’——怨气越重,对云露的反噬越强。你控制怨婴,用它要挟云露退兵。魔道六宗入侵在即,黄枫谷首当其冲。能让他退一步,谷中弟子就能多活一个。”
李化元猛地摇头,想抽回手,却被她死死按住。
“第二,”红拂继续,眼睛像两口深井,“剥离孩子后,我的身体……也废了。但还有用。你帮我,将我的神魂与肉身彻底分离。肉身用‘血傀秘法’炼制成一件‘兵器’,种入我一半神魂作为驱动。剩下的一半神魂,你找个稳妥的养魂木收着。”
她看着李化元骤然瞪大的眼睛,一字一顿:“等云露来问罪,或者魔道攻山时,你就放出我的肉身。我会控制它,靠近云露,然后——自爆。一个金丹修士的全部精华,加上秘法催动,加上他亲生骨肉炼成的怨婴气息牵引……应该能重伤他。至少,能为你们争取时间。”
“第三,”她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声音轻了下来,“我那一半残魂,恐怕撑不了多久。消散了也好,若侥幸不散……疯了,傻了,也无所谓。到时候,你给我个痛快。”
她说完,屋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化元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不,不是陌生人,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浑身血污却还在冷静布置战术的鬼。
他的师姐,那个骄傲的、清冷的、剑光比月光还冷的红拂仙子,怎么会……怎么会说出这样疯狂、这样残忍、对自己比对仇人更狠的计划?
“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红拂点头,“这是最优解。用我和这个孽种的命,换黄枫谷一线生机,换你……和弟子们活下去的机会。”
“最优解?!”李化元终于爆发,他一拳砸在墙壁上,木屑纷飞,“红拂!你看着我!你看看我!”他抓住她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眼睛赤红,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那是你的命!你的身体!你的魂!还有……那孩子……再怎么说,那也是条命,是你的骨肉!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冷静地计划怎么把自己拆了、炸了、魂飞魄散?!”
红拂任由他摇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深处那点空茫在扩散。“不然呢?”她轻声问,“等云露把我变成离不开他的炉鼎?等孩子出生被他夺舍,成为下一个魔头?等黄枫谷被魔道踏平,你、我的弟子、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全都因为我今天的犹豫去死?”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到他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生疏的温柔:“化元,这十年,我很快乐。‘叶清薇’给我的那些姐妹情谊,虽然是假的,但我真的……暖和过。这就够了。现在梦醒了,该付代价了。我只是选择……付我自己的,不拖累别人。”
“这不是付代价!这是自杀!是自毁!”李化元低吼,泪水模糊了视线,“灵魂与肉身长期分离,你知道会怎么样吗?阴魂会日渐消散,侥幸不散,也会因为失去肉身滋养而记忆错乱、神智崩溃!你会变成孤魂野鬼,或者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到时候……到时候我怎么办?要我亲手……杀了你吗?!”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
红拂看着他崩溃的脸,冰封的心湖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涌出滚烫的痛楚。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却更决绝。
“那就趁我没疯之前,杀了我。”她说,“李化元,你是我师弟,是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所以我回来,把命交给你。要么,按我的计划做,我们拼掉云露,保住黄枫谷。要么……”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你现在就杀了我,然后带着我的尸体去找令狐师祖,告诉他红拂被云露采补玷污,自绝于此。这样,或许也能撇清黄枫谷的关系,让云露少个发难的借口。”
“红拂!”李化元猛地松开她,像被烫到一样后退,难以置信地摇头,“你……你非得这样逼我吗?非得把所有路都走绝吗?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可以逃,可以躲,可以——”
“可以什么?”红拂打断他,第一次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屈辱和愤怒终于决堤,“可以等云露像捏虫子一样捏死我们?”
“可以等魔道的铁蹄踏过山门,弟子们的血染红台阶?李化元!我被他关了七天!七天里,我看着自己修为一点点消失,感觉那个孽种一天天长大,闻着自己身上全是他的味道!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是活着被一点点凌迟!是清醒地看着自己烂掉!”
她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冲出眼眶,却不肯哭出声,只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丝:“我现在……连闻到梅香都想吐,因为总会想起他最后那身黑袍上的合欢花!我碰过的杯子、穿过的衣服,都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可我能烧吗?我肚子里还揣着他的东西!一个注定要变成恶魔的东西!”
她抓住李化元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隔着一层衣料,李化元能感觉到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以及……其中那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生命脉动。
“感觉到了吗?”红拂惨笑,“它在动。每动一下,都在吸我的血,都在提醒我,这十年有多蠢,有多瞎!李化元,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要么毁了它,要么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她终于支撑不住,脱力地滑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肩膀剧烈耸动,却只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李化元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被她按在她腹部的姿势,掌心下那温热的搏动,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
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红拂,她那么瘦,那么小,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枯叶。曾经那个御剑凌空、霜月剑光照亮半座山谷的师姐,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缓缓跪下来,伸出手,想要抱她,却颤抖着停在半空。
“师姐……”他声音嘶哑,“一定……还有别的路。我们一起想,好不好?你信我一次,就像以前,每次你练剑遇到瓶颈,我们总能一起找到办法……”
红拂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重新变得空洞。“没有路了,化元。”她轻声说,“从三百年前,云露在悬宫看我那一眼开始,路就断了。这十年,是我偷来的。现在……该还了。”
她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答应我。如果我疯了,残魂失控了……你一定要杀了我。别让我……变成怪物的帮凶。”
李化元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彻底的绝望,也是孤注一掷的清醒。他知道,他说服不了她了。从她带着一身云露的气息、挺着微隆的小腹回到这里时,她就已经把自己钉在了祭坛上。
“我……”他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刮过喉咙,“我不会按你的计划做。我不会炼化孩子,不会分离你的魂魄,更不会……让你去自爆。”
红拂眼神一厉。
但李化元紧接着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钢铁般的决意:“但我会保护你。用我的命保护你。孩子……我们一起想办法。云露要来,就让他来。黄枫谷要亡,我陪你一起死。”
他伸出手,这次稳稳地落在她头顶,像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刚入门的小姑娘、练剑受伤偷偷哭时,他做的那样。
“师姐,”他说,“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屋外,雪越下越大。梅枝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了,落在雪地里,溅起细碎的雪沫。
窗内的灯光,一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