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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心甘情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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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生日前夕,北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花絮絮扬扬,将精巧的庭院染成一片无垢的纯白,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王政屿难得有一整日的空闲,没有外出,也没有密集的公务电话。
早餐时,他提起:“今天雪大,原定的检查推迟到明天。有什么想做的吗?”
王乐一舀着碗里的燕窝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勺边缘。这是一个寻常的问句,却在她心里投下一颗石子。想做的?她的世界被“应该做的”填满,很久没有被问及“想做的”了。
“想……堆雪人。”她抬头看王政屿,故意让眼神里带上一点久违的、属于孩童的期待,尽管她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孩童。
王政屿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极淡地牵了下嘴角,那几乎不算是一个笑容。“好。穿暖和些。”
这应允来得轻易,反倒让王乐一有些意外。饭后,阿姨帮她裹上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上羊绒围巾,戴上绒线帽和手套,王乐一几乎被包成了一个臃肿的雪球。王政屿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戴围巾,身姿挺拔地站在廊下等她。
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静谧。他们走到花园开阔处,厚厚的积雪没过脚踝。王乐一蹲下身,开始笨拙地团雪。王政屿没有帮忙,只是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看着。他的目光落在王乐一身上,又似乎透过她,在看这漫天飞雪,眼神有些悠远。
王乐一费力地滚出一个不甚圆润的雪球,作为雪人的身体,又滚了一个小些的作为头。想要将它们叠起来时,却总是失败。积雪松软,雪球沉重,她试了几次,有些气喘,病弱的身体在这简单的劳作面前显露出不堪。
就在这时,一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从王乐一身侧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那个大雪球。王政屿不知何时已蹲在了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利落地调整角度,轻松地将小雪球安放上去。然后,他接过王乐一手里准备好的两颗黑色鹅卵石,阿姨提前准备的。嵌作眼睛,又折了一小截枯枝,充当鼻子。
一个简陋却完整的雪人立在了他们面前。
“像你。”他忽然说,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乐一一怔,看向雪人圆滚滚的样子,又看向王政屿。他正凝视着雪人,侧脸在雪光映照下线条分明,下颌到脖颈的弧度带着成熟男性特有的冷硬美感,但眼神却异常柔和。
“哪里像我?”她下意识地问,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要被雪花落地的簌簌声掩盖。
王政屿转过头,目光落回王乐一脸上,从她被帽子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上缓缓扫过。他顿了顿,“太白了。”
三个字,语气平平,却像羽毛尖搔过心尖。
王乐一的脸在围巾后微微发烫。
“回去吧,你不能受凉的。”王政屿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王乐一看着那只戴着皮手套、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一瞬,没有去握,而是撑着膝盖自己站了起来。站起来的一刹那,或许是因为蹲久了,也或许是情绪波动,眼前黑了一瞬,身体晃了晃。
几乎在她晃动的同一秒,王政屿的手臂已经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向他。距离骤然拉近,王乐一几乎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大衣冰冷的扣子,随即又被属于他的体温和气息包裹。他的手隔着厚厚的衣物,仍能感受到那份坚实的力道。
“小心。”王政屿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热气。
王乐一没有立刻挣脱,而是顺势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像小时候偶尔撒娇那样,但心境早已天差地别。她能感觉到王政屿身体瞬间的僵硬,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没有松开。
雪无声地落在他们身上。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王乐一的,有些紊乱;王政屿的,沉稳有力,但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
这个发现让王乐一心底那簇幽暗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寸。她慢慢抬起头,隔着羽绒服和围巾的阻碍,望进王政屿深邃的眼眸。他的瞳孔里映着雪光,也映着她小小的、被包裹得严实的身影。
“舅舅,”王乐一开口,声音透过围巾,有些闷,却刻意放得更软,还有些颤抖,“我冷。”
这不是谎言。雪地的寒气正透过厚重的衣物侵蚀进来。
王政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王乐一一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然后,他屈身,将王乐一抱起,转身大步朝屋内走去。
他没有说话,步伐很快,却很稳。王乐一被他带着,脸颊贴着他大衣的衣料,能听到他比平时稍显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咚,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
回到温暖的室内,王政屿立刻松开了她,动作干脆,仿佛刚才的贴近只是一个单纯的保护动作。
“去洗个热水澡。”他吩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声线比往常低哑一丝。
“嗯。”王乐一低头应着,脱下外套递给徐姨,不敢再看他。
她躺在浴缸里,酝酿着新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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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政屿接完来自于大洋彼岸另一端的电话,时针已指向凌晨一点。他按了按眉心,缓解长时间凝神带来的僵硬。
一丝极微弱的违和感掠过心头,转瞬即逝。他起身,合上书房的门。走廊空旷,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供暖系统低沉的嗡鸣。经过我房间时,他习惯性地放轻脚步,门缝下没有光,一切如常。
就在他即将走过时,一种声音抓住了他。
一种……有节奏的、坚硬的刮擦声。瓷器与某种更为坚硬之物持续摩擦的“咯吱——咯吱——”,在绝对的寂静里,像钝刀缓慢切割神经。
王政屿的脚步顿住,停在门前,侧耳倾听。那声音持续着,稳定,固执,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耐心。它来自门内,来自他以为早已熟睡的女孩。
他抬起手,指节在离门板一寸处停住。犹豫了半秒,然后他压下门把手,推开了并未锁的门。
房间只开一盏低矮的落地灯,光线被刻意调至最暗,仅能勉强勾勒物体的轮廓。王乐一并没有睡觉,甚至没有在床上。她背对着门,蜷坐在冰冷的大理石窗台上,面朝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吞噬一切光线的花园黑暗。身上只穿着一条纯白的真丝吊带睡裙,细得可怜的带子勒在伶仃的肩头,大片背部肌肤裸露在寒冷的空气里,脊骨节节分明,像一串脆弱的白玉念珠。光着脚,脚踝纤细苍白,脚趾因寒冷微微蜷着。
她手里,正拿着那件,王政屿让Kyler从苏富比拍回的北宋瓷器。是提前,送给她的,17岁生日礼物。此刻,杯底正被她用力地、一下又一下,抵在窗台锋利的大理石边缘,来回刮擦。
“咯吱——咯吱——”
声音在寂静中放大,刺耳无比。汝窑天青釉洗,随着每一次刮擦簌簌落下,在深色的大理石台面上积起一小撮刺目的白。
王政屿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的目光从王乐一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背,滑到她手中那自毁般的动作,最后定格在那堆不断增多的、雪花般的瓷粉上。
“咔哒。”
他反手关上门,走近王乐一,步伐稳定。
直到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王乐一,直到他身上的气息,强势地侵入她周围的空气,她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她没有回头,指尖仍捏着那已残损不堪的杯壁,感受着瓷器粗糙的裂口。
“一一。” 他开口,“把它放下。”
王乐一没动,依旧看着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声音轻得像叹息:“舅舅,你听这声音……像不像骨头在磨石头?”
这话毫无逻辑。
王政屿没有回答王乐一的问题,只是再次命令:“把它,给我。”
王乐一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是失血的淡粉色。她抬手,将这只价值2.9亿港元的瓷器,轻轻放进王政屿不知何时已摊开在她身侧的掌心。她的指尖冰凉,划过他温热干燥的掌心肌肤,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战栗。
王政屿握住杯子,指腹用力碾过那些破损的纹路和新鲜的刮痕,他是在确认,是否会划伤王乐一的手指。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万一划伤自己,该怎么办?” 他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 王乐一迎着王政屿几乎要刺穿她的目光,嘴角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我在计算。”
“计算什么?”
“计算它的价值。” 王乐一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王政屿握着杯子的手上,那只手背青筋微凸。“苏富比的成交价,加上佣金,折合成人民币,再除以它可能存在的年限……然后我在想,” 王乐一重新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果把我这些年的医药费、护理费、你花在我身上的所有时间和资源,也折合成价码……我和它,哪一个的‘损耗’,更让你觉得……难以承受?”
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乐一。” 他顿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王乐一没有退缩,反而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他们之间本就危险的距离。
“我说,” 王乐一清晰而缓慢地重复,“我在帮您计算投资回报率,舅舅。它碎了也就碎了,不过是账面上的损失。可我呢?” 她的目光滑过王政屿紧绷的下颌,落到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我这个项目,还在持续消耗,而且看不到盈利的可能。您会不会……有时候也觉得,这是一笔……不那么划算的投资?”
“啪!”
2.9亿就这样落地,清脆,响亮的声音。
王政屿向前迈了一大步,瞬间,他们之间近得几乎没有缝隙。他高大的身影将王乐一完全覆盖,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墨。然后,他伸手,猛地攫住了王乐一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颚骨生疼。
“划算?” 王政屿低吼,声音嘶哑,灼热的气息喷在王乐一脸上,“谁教你的这些?谁允许你用这种东西来衡量……”
王乐一被迫仰着脸,疼痛从下巴传来,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快意。
“那该用什么衡量,舅舅?” 王乐一艰难地开口,因为被王政屿捏着下巴,声音有些变形,眼神却倔强地迎视着他,“用亲情吗?可我们本来就没有血缘。用责任吗?那和投资管理又有什么区别?还是用……” 王乐一顿了顿,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却清晰无比的气声说,“用爱情?”
王政屿攫住王乐一下巴的手指猛地一颤,力道却不减反增,想阻止她说出更可怕的话。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他们僵持在昏黄的光影里,像两尊即将崩裂的雕塑。他滚烫的掌心贴着我冰冷的下颌皮肤,那温度几乎要灼伤我。王乐一能听到王政屿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然后,毫无征兆地,王政屿松开了她的下巴。
王政屿没有后退,反而更近一步,双手撑在了她身体两侧的窗台上,将她彻底困在他与冰冷的墙壁之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极具侵略性的笼罩姿势
“用爱情?” 他重复王乐一的话,“王乐一,从你8岁起到现在17岁,我认为我应该教过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的脸离王乐一很近,近得她能数清他睫毛的颤动。
王乐一的心跳狂飙到了极致,几乎要冲破胸腔。恐惧和一种病态的兴奋同时攫住了她。她仰视着王政屿,因为逆光,他的面容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骇人。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侧过头,将脆弱的脖颈更清晰地暴露在他灼热的呼吸下,然后,极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放弃所有防御的姿态,也是一个无声的、更进一步的挑衅与邀请。
王政屿的呼吸骤然停滞。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们交错、粗重、不稳定的呼吸声,在昏暗中无声地撕扯。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王政屿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灼烧,像实质的火焰,流连在她闭合的眼睑、颤抖的睫毛、苍白的脸颊,以及那截毫无防备的脖颈上。
然后,王乐一感觉到王政屿的气息逼近,停在了她的颈侧。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皮肤,他的呼吸灼烧着她的耳廓。
王政屿在期待,她期待王政屿会咬下来,或者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但他没有。
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一件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羊毛外套,重重地落在王政屿身上,将她单薄的身体完全裹住。
王政屿直起身,向后退开,解除了对王乐一的禁锢。光线重新涌入她的视野。
王乐一睁开眼,看到他已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向门口。
王政屿他走到门边,弯腰一片片拾起地上那些碎片握在手里。锋利的瓷片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暗红的血珠缓缓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没有投资。” 他转身面对着王乐一,声音沙哑疲惫,“只有心甘情愿的消耗。”
然后,重新走向王乐一,将她打横抱起。
“明天让人完全清理过后,你再回这个房间。”
或许,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听觉会变得灵敏。因为,王乐一听到了血滴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