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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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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那节数学课的余温,一直持续到了晚饭时间。
下课铃一响,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室瞬间变得喧闹起来。但这回,喧闹的中心不再是前排的顾辰,也不是后排的陆驰,而是那个角落里的“垃圾桶专座”。
“苏砚!刚才那步仿射变换你是怎么想到的?”
“大佬,借你的草稿纸看看呗,我刚才没抄全过程。”
“那个……苏同学,你物理笔记能借我复印一下吗?”
几个平时只围着顾辰转的优等生,此刻竟然主动拿着本子凑到了苏砚桌前。在这个以分数为王的名校里,绝对的智商碾压足以打破很多阶层壁垒。
顾辰坐在第三排,手里捏着那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刻痕。他没有回头,背影依旧挺拔如松,维持着那种好学生的体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座天平正在剧烈倾斜。
从小到大,他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无论是成绩、长相还是家世,他都习惯了站在聚光灯下接受赞美。可自从苏砚来了,一切都变了。
那个他原本瞧不上的外来者,不仅抢走了继父顾明远在饭桌上的关注,现在竟然连他在学校引以为傲的成绩光环都要抢走。
“顾辰,你哥真厉害啊!”同桌赵潇潇一脸羡慕地凑过来,“没想到他还是个隐藏学神,怪不得你爸那么喜欢他。”
“啪。”
顾辰手里的笔芯断了。墨水渗出来,染黑了他的指尖。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温和笑容:“是啊,他一直很聪明,在家也很努力。我这个做弟弟的,都有点压力了呢。”
赵潇潇没听出他话里的酸味,反而安慰道:“哎呀你也很厉害啦,而且你还是学生会主席呢,综合素质比他强多了。”
顾辰笑了笑,没说话。他抽出湿纸巾,一点点擦去指尖的墨迹,眼神却冷得像冰。
综合素质?
那是安慰弱者的词。
……
角落里,苏砚被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习惯了被无视、被排挤,却还没学会怎么应对这种善意,哪怕是带有功利性的善意。
“抱歉,笔记我还要用。”他低着头收拾书包,声音依旧冷淡。
围着的人有些扫兴,正准备散去,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哎呀都让让!让让!别把咱们学神吓着了!”
一个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男生挤开人群,一屁股坐在了陆驰(还没回来)的空位上,自来熟地把胳膊搭在苏砚的桌子上。
“你好啊苏砚!我叫李博文,是咱们班的体育委员,也是物理课代表——虽然物理常年不及格。”男生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道数学题太帅了!真的,我在下面看得热血沸腾,比看陆驰扣篮还爽!”
苏砚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生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阳光味道,和陆驰那种带着侵略性的荷尔蒙不同,李博文给人的感觉是暖烘烘的,像刚晒过的棉被。
“谢谢。”苏砚礼貌地回应。
“客气啥!”李博文大手一挥,“走走走,吃饭去!为了庆祝你解出那道变态题,我请你吃二楼的糖醋小排!那是咱们金川一绝,去晚了连汤都不剩!”
苏砚下意识想拒绝:“不用了,我去一楼……”
“哎呀一楼那是人吃的吗?走吧走吧,我请客!就当拜师费了,回头你教教我物理呗?”李博文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拉起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别担心陆驰他们,那帮少爷这会儿肯定去校外开小灶了,食堂二楼现在是咱们平民百姓的天下!”
苏砚被他半推半就地拉出了教室。
胳膊上被抓着的地方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奇怪的是,他这次没有像躲避陆驰那样产生应激反应。
或许是因为李博文的笑容太坦荡了,坦荡到让他生不出防备。
食堂二楼。
李博文果然是个话唠,从排队开始嘴就没停过。
“我跟你说,那个窗口的阿姨手最抖,千万别去。”
“那个角落是情侣专座,去了要被闪瞎狗眼的。”
“咱们学校最灵异的地方其实是老科学馆的地下室,听说以前是防空洞……”
苏砚安静地吃着李博文硬塞给他的糖醋小排,偶尔点点头,或者回一两个字。虽然话不多,但他听得很认真。
这是他来到金川中学后,第一次有人这么毫无保留地向他展示这个学校的“地图”。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校规,而是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指南。
“哎,对了。”吃完饭,两人端着盘子往回收处走,李博文突然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呗?以后有不懂的题我方便骚扰你,你也别嫌我烦啊。”
苏砚愣了一下。
微信。
他的微信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人。
置顶的是母亲温晚,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早点睡”。
下面是顾明远,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转账红包的系统提示上。
再往下,是几个以前学校的同学和老师,大多是“节日快乐”或者“在吗”之类的僵尸对话。
而在列表的最下方,有一个红色的未读消息标记格外刺眼。
那是一个头像是黑白风景照的人,备注只有一个字:“她”。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
【苏砚,我想你了。伦敦一直在下雨。】
苏砚的眼神在那条消息上停留了一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留恋,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他面无表情地左滑,删除了对话框,没点开,也没回复。
他拿出那个屏幕裂了一角的旧手机,点开二维码。
“滴。”
“我扫你了啊!通过一下。”
李博文的头像是一个傻笑的哈士奇表情包,网名叫“博学多才”。
苏砚通过了验证。
“好了!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李博文晃了晃手机,笑得灿烂,“走,回教室自习去!今晚老陈肯定要发那张变态卷子,我要抱紧你的大腿。”
晚自习前的校园很安静。夕阳已经沉了下去,路灯亮了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砚走在李博文身边,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讲着班里的八卦。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但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冻僵的角落,似乎有了融化的迹象。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个哈士奇头像在列表里跳动了一下,发来一张表情包:【大佬喝茶.jpg】
在这个充满了敌意和冷漠的城市里,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朋友。
金川中学的晚自习,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夜幕降临,教学楼灯火通明,像一座漂浮在黑夜里的巨大灯塔。南京的高中在“卷”这件事上向来不遑多让,尤其是在这所百年名校的重点班。
从六点半开始,教室里就只剩下翻动试卷的“哗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各科课代表像勤劳的搬运工,一趟趟地往讲台上搬运刚印出来的试卷——数学周测、物理强化、英语阅读专项……白花花的试卷像雪花一样落下来,瞬间堆满了每个人的课桌。
苏砚很适应这种节奏。或者说,只有在题海里,他才能找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我去……这老陈是疯了吧?今晚就发三张卷子?”旁边的李博文看着桌上的“雪山”哀嚎,“苏砚,救命,这道导数题第一步求导我就卡住了。”
苏砚停下笔,侧过头看了一眼李博文的草稿纸,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行:“这里,链式法则用错了。先把外层函数求导,再乘以内层。”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李博文恍然大悟:“卧槽!绝了!谢了兄弟!”
后排的陆驰没在。他的座位空着,大概又是去哪儿鬼混了。少了那个总是制造噪音的源头,苏砚觉得今晚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直到九点半,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
走读生们背着沉重的书包涌出校门,校门口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老王的那辆迈巴赫依然停在老位置,在一众私家车里显得格外扎眼。
顾辰已经先一步上车了。
苏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时,顾辰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很是疲惫。白天在篮球场上的失利和苏砚的出风头,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车子启动,驶入南京的夜色。
老王看了一眼后视镜,本来想问问两人的情况,但感受到车厢里那股比早晨还要凝固的低气压,识趣地闭上了嘴。
一路无话。
回到紫麓山庄时,别墅里灯火通明。
推开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衬衫、正在看文件的中年男人。
是顾明远。他提前出差回来了。
“爸?你回来了?”顾辰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惊喜,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嗯,刚到。”顾明远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向两个孩子,“这么晚才放学?高二课业是挺重的。怎么样,今天在学校还适应吗?”
这话虽然是对着两个人说的,但顾明远的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苏砚身上。
顾辰抿了抿嘴,没接话,甚至连鞋都没摆正,径直背着书包往楼上走。
“小辰?”顾明远皱眉喊了一声。
“累了,睡觉。”顾辰头也不回,脚步声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几秒钟后,二楼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那是房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温晚正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稳。她看了一眼楼上,又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的丈夫,嗫嚅道:“明远,小辰他可能……可能是学习压力大……”
顾明远叹了口气,摇摇头:“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玄关处、低着头的苏砚,神色缓和了一些:“小砚,别管他。你呢?第一天去金川,同学和老师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砚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欺负?
早上的冷眼、中午的烫伤、下午的篮球、还有这一路的冷暴力。
他抬起头,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挺好的。老师很照顾,同学……也还好。”
“那就好。”顾明远似乎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苏砚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T恤和脚上那双旧帆布鞋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小砚啊。”顾明远站起身,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副卡,递到苏砚面前,“这张卡你拿着。密码是你妈生日。”
苏砚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顾叔叔,我有钱……”
“拿着。”顾明远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强势,“你那点生活费够干什么?看看你这身衣服,都旧成什么样了?在金川那种地方,穿得太寒酸会被人看不起的。咱们家不缺这点钱,别弄得好像我顾明远苛待继子一样。”
苏砚的手指僵硬地接过那张卡。
卡片很轻,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疼。
顾明远是好意,但他不知道,这种带着“施舍”和“维护面子”意味的好意,有时候比顾辰的冷暴力更伤人自尊。它时刻提醒着苏砚:你依然是个外人,你需要靠顾家的钱来包装自己,才能不丢顾家的脸。
“谢谢顾叔叔。”苏砚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黯然。
“行了,快去洗洗睡吧。让张姨给你做点夜宵。”顾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拿起了文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楼上,“对了,二楼东边那间客房,我前两天让张姨重新收拾出来了。那边采光好,还带个小阳台,离你妈和我的房间也近。你这一楼的房间还是有点潮,明天让你妈帮你把东西搬上去吧。”
这话一出,正在摆果盘的温晚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顾辰房间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苏砚自然捕捉到了母亲的这个眼神。
二楼是顾家人的核心生活区。顾辰就在上面。如果他搬上去,抬头不见低头见,顾辰的怨气只会更重,母亲夹在中间也会更难做。
“不用了,顾叔叔。”苏砚几乎没有犹豫,轻声拒绝道,“我觉得一楼挺好的。安静,离大门也近,早上出门上学方便,不会吵到你们休息。”
顾明远皱了皱眉:“一家人说什么吵不吵的?二楼那是给自家人住的,你住一楼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让你住保姆间呢。”
“真的不用。”苏砚坚持道,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我已经住习惯了,东西也都摆好了,不想再折腾。而且一楼凉快,我挺喜欢的。”
顾明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态度坚决,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让他有些无奈。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行吧,随你。要是觉得潮了或者不舒服,随时跟张阿姨说。”
苏砚转身走向一楼走廊的尽头。
他的房间在楼梯背面,离保姆间很近,采光一般,但胜在安静。
就在他准备推门的时候,头顶的二楼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那是顾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狠狠踹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顺着楼板传了下来。
苏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并没有抬头,只是推开门,把自己关进了那个狭小的、属于他的一方天地里。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将那张还没捂热的黑卡随手扔进了抽屉的最深处——那里已经躺着好几张同样的卡了,他一张都没动过。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对着灌木丛的小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潮湿气息,吹散了屋里那股好闻却让人窒息的熏香味道。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手机。
那里有李博文发来的晚安表情包,还有那个来自伦敦的、被他删掉对话框的头像。
这才是属于他的真实世界。
破碎、寒酸,但至少不需要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