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金笼深处》黄果子

39、端儿姐暗语掩情 真奇怪

　　几日里，日头高照，晌午也一日赛一日热起来。

　　旁人感受着的飞似的变化，李理整日在屋里，却不觉得，有风拂面，只感受到惬意。

　　“哎呦，二娘，当心吹了风！”桃儿进了屋大喊道。

　　李理不知何时自己站到窗前，窗子掀开一道小缝，刚好能叫风进来，吹在脸上。

　　她侧着身子倚在窗棂上，眸光落在外头，阳光自窗缝里钻进来，直直照进她眼睛里，眼里沁了水光，她好似没感觉般，一动不动。听见桃儿的话，只微微一笑。

　　桃儿急忙过来，三两下把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屋里复暗下来，“二娘，我晓得你憋在屋里不舒服，但老话说，伤筋动骨，生了大病的，哪个不得躺个把月？咱们不急这一时，好不好？”

　　李理眼睫轻扫，垂了眸子，把手搭在桃儿手上，借她的力气慢慢一步步往桌旁去，“你怎的回来这样早，铺子里今日不忙？”

　　“同平日里一样，忙倒不是很忙。今日刘叔誊了一本自开业至今的账本，叫我拿来给二娘过目，二娘你快瞧瞧。”桃儿说着从小袄里掏出一本账簿，抚平放在桌子上，小心掀开一页，等李理过目。

　　李理素手撑在桌面上，坐在旁边，认真看起来。

　　账簿上将每日的进进出出记录得一清二楚，看起来十分明晰，不由感慨刘叔的专业，钦佩在心。纸张在手中一页页翻过，心中也有了个大概。

　　她原本就把客户锚定京城周边的农户工户，以薄利拼数量，今年名声打出去，不愁明年的客户少。

　　今日看了这几日的账簿，她倒真没想到，京城内外竟然有如此多的人户需要以借钱为生。明亮的眸随着纸张上的黑墨游走，也染上暗色，指尖带过干燥的纸张，发出“唰唰”的声响，李理停了手，不敢再动，这声音真奇怪，像妇女掩息的呜咽。

　　桃儿看她入迷，轻轻摇了头，在一旁给李理沏茶吃。

　　热茶倒入杯中，淡青色的茶水立马氤氲出水汽，李理头也不抬，两指掐住杯沿往口中送，唇贴在杯口，“嘶！”一声，才把杯子放下。

　　“哎呦！”桃儿也惊呼一声，看看李理，立马伸手把李理摸过的茶杯放得更远些，“二娘！才沏好的茶就往嘴里送，不烫你烫谁？怎么病一回还呆了一些。”

　　李理抿着被烫的嘴唇，“你还真别说，我自己也觉得有些迟钝了。”

　　言罢不禁想，自己若真傻了会是个什么情形？桃儿不会要服侍自己一辈子吧，想着桃儿伺候一个呆呆傻傻的自己，那自己大抵比小许诺还难缠，想到此不禁笑出了声。

　　桃儿一脸不解，伸手在李理眼前晃两下，“二娘又笑什么，莫不真被这热茶烫傻了？”

　　李理把桃儿的手扒拉下来，“什么傻不傻的，去，给你家二娘倒杯凉茶来！”

　　桃儿急道：“不行不行！凉的不行，二娘得等茶温下来再喝！”

　　李理上下看她，桃儿以前可没这些讲究，忍不住开口，“桃儿？”

　　桃儿歪着脑袋答：“怎么了二娘，这茶太烫，你等一小小会儿，马上就能喝了！”

　　“吭吭！”李理眼珠一转，一手合上账簿，又起了玩心，神情故作严肃，看着桃儿一本正经道：“你说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儿？”

　　桃儿眉眼拧在一起，似是在努力思考出一个答案，最后遗憾的摇摇头，慢吞吞道：“可怜的二娘，真傻了不成？”

　　李理一听，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嘿！”

　　李理笑着拿帕子打桃儿，桃儿笑嘻嘻左右躲闪，两个人玩得入迷，没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

　　“咦？我从外头就听见打闹声，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急忙就进来看，原来是你们两个逗乐。”

　　李理猛然听见说话声，扭头看，原来是李端李大姐进了门，后头还跟了许玉并萍儿和一个不认识的丫头，猜想是李端身旁的人。

　　李理面上先是惊诧一瞬，她生病一事未曾与旁人说起，听她袁姨的意思也是等水落石出再声张。她们二人今日来，是如何只晓的？

　　又想起李端与许知的关系，心里有了想法，大抵他们两个正是无话不说之时，她的事儿由他经手，且已有些眉目，自然能当做闲聊的话题，李端晓得也不奇怪。转而红了脸，把帕子拿在手里，轻轻抚摸上头的纹路，“端姐姐和三姐怎么来了，大晌午的，太阳正大，该睡个午觉的。”言罢给桃儿使一个眼神。

　　桃儿正了神色，过去把人往屋里迎：“端姐姐、三姐，快请坐。”

　　李端朝桃儿微微一笑，轻点了头走过去。

　　许玉先冲上来，双手握住李理的一只手，气喘吁吁道：“二娘，你怎么样，可有什么大碍？”

　　李理见她反应如此大，愣了一瞬，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哽住，把另一只手轻轻放在许玉手背上拍了拍，轻声开口：

　　“没事的，就是精神气若了些，倒叫你们平白担心了，快坐快坐。”

　　又喊，“桃儿，快去叫人送些糕点来。”

　　自己也想要起身，还没站起来，又被许玉按住。

　　“快坐下吧，我和端姐姐有手有脚的，那里需要你顾着。”许玉忧心道，又对桃儿喊：“桃儿，不要去，你且在这里守着你家二娘！”

　　桃儿就站在萍儿旁边，萍儿扯住她，她就没再往外去。萍儿拽住桃儿的衣袖，满脸笑意开口，不知悄悄说些什么。

　　不待细听，李端微笑着走过来，绕到李理身后，抬起袖口，把玉指轻搭在李理肩头。

　　李理听见她在后头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端庄轻柔，“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我几日不见你出来，没往这头上想，若不是听知微说，我倒不知你害了这样的病。”

　　她前面的话说的语调温柔，到念到“知微”，似乎轻笑了一声，连带着后头的话也软下几分，就像杯中的茶，就算被人轻轻拿起，也会潋滟成波。

　　“知微？”李理眉头轻锁，这是府里的谁？她心里疑惑，一个不经心，就轻声念了出来。

　　李端听见，羞涩一笑，并不解释。

　　许玉勾着头看李理，解释道：“二娘，不怪你不知道，这是三哥哥的字，取自《周易》的‘君子知微知彰’一句，是入学时三哥哥的夫子给取的，往后也就这般叫了。”

　　“原来如此，倒衬他。”李理故作惊讶，一脸艳羡笑着回答。心里却不赞成，他的夫子大概如她一样，是小心奉承的，净想些好字好词给他了。

　　哼！有人给他送这样好的字，倒不知他是不是有这般的品行来相配。

　　许玉突然俏皮，对李端道：“我日日和三哥哥在一起，从前也只在三哥哥好友口中听见过他的字，端姐姐怎么就晓得了？”

　　李端优雅一笑，有意岔开话题，“闲聊时无意提到的。”

　　闲聊。李端言语轻轻，细想却十分暧昧，李理指尖蜷缩，尽量忽略这无关紧要的细节。

　　听李端的话，她以为她是害了病，而不是被人下了药，既然消息是从许知那里的来的，所以说许知有意隐瞒。

　　他到底为了什么？

　　“二娘可好些了？”李端问。

　　李理听见有人叫她，身子轻晃一下，才回神。想不出原先的疑问，干脆先抛在脑后，回望李端笑道：“不是大事，多养几日就好了。”

　　李端道：“不是这样的道理，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只以为是病了一处，实则全身上下里外，都有影响。还是得好好休养。”

　　李理感受到肩膀上搭着的手松开了，李端步调款款，如燕般小步到门口，裙摆追在后头，直到她停下才歇口气。

　　李端接过门侧一丫鬟手里的锦盒子，拿过来与李理看。

　　“这是我托人从家中送来的人参，不是老人参，刚好二娘可以使，也不怕进补过盛。”

　　李端说罢把那锦盒子打开，里头真是一个白参，个头不大，但胜在肥肥胖胖的。李理看着，猜想大约价值不凡，心里先急了一下，又想李端是许老太太的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大约唾手可得，压下心中的情绪。

　　“咳咳！”李理控制不住先咳嗽了两声，拿帕子遮住嘴，“多谢端姐姐，端姐姐有心，这样好的东西就与了我。”

　　李端把白参放在桌子上，去抚李理的背，“那里的话，咱们一个府上的姊妹，有什么事儿本该相互照拂，你这样说倒是见外了。”

　　“就是二娘，端姐姐说的对，你不要不当回事儿。且我是多病的，你不听她的话，也该信我说的吧。”许玉笑道。

　　听她二人一番话，原也没什么，李理想开口，张了张嘴，除了感受到喉头有些涩，什么也没说出来，看着眼前的人笑，自己也跟着勾唇。

　　许玉又望向萍儿，“快拿过来。”

　　李理不明所以，见萍儿又取出一个木盒，一脸神气。

　　因问：“这又是做什么?”

　　萍儿抢答道：“这是我们家小姐给二娘准备的礼品，是老太太特意给小姐的好东西，小姐给二娘送过来，是燕窝，大家都看看，白润白润的，外头买不到呢！”

　　许玉有些尴尬，“萍儿，怎么这也说，就是平常的东西。”

　　萍儿好像不服气，依旧说：“本来就是好东西，小姐都舍不得吃呢，怎么不能说？”

　　许玉摇了摇头，面带歉意，“都怪我平日里惯着她，什么都说，端姐姐二娘不要听她说的。”

　　李端先笑道：“萍儿说的也是实话，你有这份心，你不愿说，萍儿想替你说而已，她是为了你，你何苦气她。”

　　她二人这样说着，李端三两句把许玉哄好，又嘻嘻笑笑起来。李理谢过她二人，听她二人言语，倒有一种异样的情绪，十分新奇。

　　正想说些什么，李端开口：

　　“东西已经送到，二娘这几日好好休息，我本就是抽空来的，这会儿还有别的事儿要忙，就不多呆了，您们姊妹二人聊，我先去了。”

　　李理没料想到她刚来放下东西还没说两句就要走，又因李端说有事也不敢留她。

　　桃儿过来搀李理，要送她，萍儿一把扯住她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