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合该配兰花》落金剪

2、您要感谢的主家仁慈啊。

　　他死死盯着那张图片，盯着那只傻狗，盯着那句想你。胸腔里尖锐的痛楚，被潮湿的暖意冲散，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他最终没有回复消息，而是直接拨通了柳祈洲的电话。
　　电话几乎被秒接。“喂？”柳祈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隐约能听到小狗哼唧的声音，和他平时在办公室或社交场合那种温和带笑的语调不同，此刻带着一种放松的沙哑：“挨完骂了？”嗯。”
　　赵风城应了一声，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点鼻音。
　　他很少在柳祈洲面前这样失态，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的语调：“那狗都没见过我，怎么就想我了。”
　　电话那头柳祈洲好像笑了，语气尾音都是上翘的“系啊！还不是你不来见它。”
　　“柳祈洲”赵风城没细想他那埋怨的语气，只是突然想叫他名字，那头语气一顿，声音更轻了：“好啦，其实是我想你了。”
　　赵风城笑着摇头，低头看了眼手表“老样子，等他们睡了我再出去找你。”
　　柳祈洲嘴角含笑地说“……好，我等你。”说完却没有挂电话，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被赵风城不痛不痒地训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挂电话。
　　柳祈洲艳丽的眉眼柔和地看着屏幕上的挂断界面，收起手机，正对上刘贰震惊的目光。
　　刘贰看他像看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般惊恐。
　　几十分钟前，这位风光的刘家旁系还在车上向刘倩抱怨赵宁亲的蠢钝，下一秒，一场“意外”的连环追尾就将他逼停。
　　专业，有序，训练有素的沉默——一切都熟稔得让刘贰恍惚，以为自己从未离开港城那片用钱与血划定的海域。
　　死狗一样被人拖了出来，迷迷糊糊见他好像隐隐约约瞧见了不该看见的人，那人笑眯眯地接过他的电话，熟稔地跟刘倩交谈。
　　刘贰还想再看，下一秒就被人拽起，一拳打在腹部，刘贰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脑子倒是清醒了几分，痛感缓刚想讨饶，又挨了几拳。
　　刘贰痛得眼前发黑，对方的手法老练而克制，避开了所有要害，却将纯粹的痛楚无限放大，让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清晰的、连绵不绝的剧痛。这根本不是泄愤。
　　甚至动手之前保镖还客气的开口：“刘生您见谅了，您也清楚，您做的事在港城，沉海也够了，现在的情形了，您要感谢的主家仁慈啊。”
　　仁慈，确实够仁慈啊，早前柳家小辈跟他抱怨柳家家法严苛，食苦食得顶顶够本，说是抱怨，却也是炫耀，可这是只管他柳家内家的家法，柳家那堆眼高于顶的内家人哪个跑得脱。
　　也就那柳祈洲，因得这人都是代长辈掌管家法，这套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他从前也只是听说，如今亲身领教，才知比传闻更可怖百倍。
　　他甚至还能抽空感叹，咩想到有一天，他刘贰，也配得上柳家的家法了，真是何德何能啊……
　　“操了……”刘贰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意识在剧痛的间隙里挣出一句：“我真是，受宠若惊啊柳生。”
　　一声嗤笑传来，保镖停手让开，刘贰透过肿胀的眼缝，终于看清来人，他本以为是哪个小辈，没想到是这人，一个柳字刚到嘴边——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偏过头去，半晌回不过神，脑袋却清醒了一些，保镖冷冷开口：“刘生，您知道分寸的，有些话，说出来没得回头路了。”
　　刘贰立马识趣的闭嘴，下巴随即被一方丝帕隔着抬起，柳祈洲垂眸端详他狼狈的脸，神情依旧温和，甚至唇角还留着方才通话时的浅淡笑意，他对电话那头又轻声说了句什么，才缓缓移开手，然后，他蹲下身，与刘贰平视。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那张艳丽夺目、此刻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脸。“刘生。”他开口，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听说你今天，话很多。”
　　“家生？”柳祈洲捏着他下巴的手骤然用力，疼痛让刘贰以为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柳祈洲的笑容却越发柔和：“真是好一句家生啊。”
　　刘贰本就不太灵光的大脑却突然灵光起来了，他猛的想到什么，想摇头，却被人禁锢住无法动弹。
　　柳祈洲神色却越发柔和，说出的话却让刘贰肝胆俱裂“刘生，怕不是忘了，我柳祈洲，也是你口中的家生啊。”
　　刘贰浑身剧震，巨大的恐惧如冰水灌顶，将他彻底淹没。他死命摇头，喉间挤出破碎的“嗬嗬”声，他怎会忘了？
　　上一个触这人霉头的，尸骨早已不知道沉在哪片公海！真是晦气，他怎么会惹上这个煞星。
　　早知道这人近五年只有极少数的时间在港，见他比见神仙还难，连柳家本家人要找他都得看他时间。
　　没想到竟然是跑来内陆，偏生怎的还跟赵家那个扯上关系了，真是……流年不利！流年不利！
　　刘贰眼珠在被打得红肿的眼眶里乱转，柳祈洲笑了笑，撤回手，将那方沾了血污的丝帕慢条斯理扔在刘贰脸上。“既然管唔住，”他站起身，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咁就帮刘生……好好静一静。等佢学下，咩人讲得，咩人——连谂，都系罪过。”
　　保镖领会，下一刻，刘贰的惨叫声被闷在了尘土里，每当在意识涣散的边缘，就又会被新的痛楚拉回，直到最后被人拖拽到柳祈洲脚边。
　　柳祈洲好脾气地俯身，话音温和如劝：“放轻松啲，倩姐保咗你条命，算你好命。不过呢……啲苦有你受嘅。”
　　刘贰忍痛拼命点头，知道自己得罪他只是苦头食到饱了，甚至算得上这人善心大发。
　　柳祈洲直起身，垂眸睨他，脚下却毫不留情，鞋尖碾过刘贰按在地上的手背。“今日边个笑过，同我记到实。呢单小事，你搞唔搞得掂？”他略顿，笑意微冷：“生性啲。等我再出手？到时候别说刘倩，你老豆翻生都保你不住。”
　　挂断电话，赵风城没有立刻动身，他走到窗边，看向老宅主楼方向依旧亮着的几扇窗，赵家老宅古朴巍峨，好一派花团锦簇的景象，住的却全是魑魅魍魉，真令人恶心。
　　12点一过，灯光全部熄灭。
　　赵风城轻车熟路地翻出窗，他没有开赵家给他配的车，而是走到几条街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柳祈洲发来的那个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从赵家老宅那片区域出来，却打车去另一个顶级富人区，实在有些奇怪。
　　赵风城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时，柳祈洲已经倚在敞开的入户门边等着了。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少了平日刻意维持的“精英二代”范儿，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脚边，那只照片里的白色小狗正奋力想往他拖鞋上扑。
　　看到赵风城，柳祈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侧身让开：“进来吧，拖鞋在左边柜子，新的。”
　　赵风城走进这间充满现代简约风格，却因一只狗和它的玩具而显得格外有生活气息的公寓。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一股奶味儿？
　　柳祈洲关上门，走到开放厨房的中岛台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过来：“先喝这个。参汤火气重，这个润润。”他甚至知道老爷子会逼他喝参汤。
　　赵风城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他没说话，低头慢慢喝着。
　　柳祈洲也不催，弯腰把那只啃拖鞋啃得忘乎所以的小狗捞起来，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
　　目光却始终落在赵风城身上，看着他喝水的喉结微微滚动，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得过于清晰的疲惫轮廓。
　　客厅只开了几盏落地氛围灯，光线昏黄柔和，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安静得只剩小狗满足的呼噜声，和赵风城细微的吞咽声。
　　过了许久，或许是蜂蜜水起了作用，或许是这方天地太过安宁，赵风城放下杯子，抬起眼，看向柳祈洲。
　　月光和灯光交错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和一种近乎脆空的平静。“柳祈洲。”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我说，我不想再忍了，你会怎么想？”
　　他没有问“你会不会帮我”，而是问“你会怎么想”，这是试探，也是交付，交付他内心深处最黑暗、最不堪的念头，赵风城觉得自己有点疯了，却不准备圆回来。
　　柳祈洲抚摸小狗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迎上赵风城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着赵风城的身影。
　　他没有惊讶，没有规劝，甚至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了赵风城几秒，然后，很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反问道：“好啊，不管是递刀还是善后，我都绝无二话，赵风城，你知不知道，你问这话，我真的好开心哦。”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赵风城心上最后一道枷锁。一直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却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柳祈洲的问题，慢慢走了过去，在柳祈洲身边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向旁边倾斜，肩膀轻轻抵住了柳祈洲的手臂，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地，碰了碰柳祈洲怀里那只睡得肚皮朝天的小狗柔软的绒毛。“它叫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干涩沙哑。
　　柳祈洲看着赵风城难得流露的、近乎温顺的侧脸，眼神深了深，像静谧的潭水被投入一颗石子。：“还没取名。”他回答，声音低缓，“在等你嘛。”
　　窗外，是A市永不落幕的繁华夜景；窗内，是两个各怀秘密的男人，和一只懵懂的小狗。
　　赵风城很忙，这事柳祈洲是知道的，以前忙着讨好那堆二代，如今还要抽空管自己的生意。
　　就如今天，明明两人早约好午餐，赵风城硬是腾出半小时空档给他，范磬那个没眼色的却偏要提前到，来便来了，竟还捎上了柳祈洲顶看不顺眼的周逸远。
　　赵风城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柳祈洲的膝盖，声音压得低，只够他一人听清：“你先去，位置你知道。我这边完事就过去，下午……都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