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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脐灯 诸般面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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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尸官吏将灯芯插入他的肚脐,引火燃之。
但闻“滋啦”声作响,焰苗骤起,橙黄的光映亮半街,“光明达曙,如是积日”。
这盏以权奸肥厚脂肪为膏、肚脐为盏的怪灯,于初平三年长安暮春的寒夜中幽幽燃烧。
火光跃动,映着观者麻木而快意的面庞,恍若熬煮着董仲颖五十六载人生——如何自陇西厩栏边一颗怀揣骠骑之志的赤心,熬成这般污秽滚烫、堪照长夜的膏油。
***
最初那捧火,起于陇西临洮县衙后院的厩棚。
彼时董卓年方十五,筋骨如铁,犹厌草料粪土之气,独爱骏马雄健。
他常抱一卷残缺的《史记》,借着天光,摩挲那些滚烫的字句:“骠骑将军去病,凡六出击匈奴” “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
喉间干灼,心鼓如雷。
他摸出偷藏的短刀,在粗糙的马槽边上,用力刻下“匈奴未灭”四个歪扭的字。
刻毕惶然,慌忙用手掌去磨,直到字迹模糊。
他怕父亲看见,更怕人笑边鄙小吏之子,竟敢做冠军侯之大梦。
然心中之火已然烧起,噼啪作响,日夜灼胸。
火的名字,叫“彼可取而代之”。
***
火势初盛,是在羌人豪帅来访的夜晚。
父亲董君雅仅为县尉,家资不丰。
几位游历的羌帅路过,按边地习俗必须招待。
家中唯一的耕牛,正在厩里反刍草料。
母亲面露难色,父亲捻须沉吟。
十九岁的董卓骤然起身,沉默去往厩栏。
父亲急忙问:“吾儿,欲作甚?”
他头也不回:“待客岂能无肉?”
牵出时,牛发出低沉哀鸣。
他刀快手稳,热血溅面,温热腥咸。
篝火腾起,牛肉烤得焦香流油。
他举起粗陶碗,满盛浊烈羌酒,对愕然众帅朗声道:“董卓之友至矣,莫道一牛,性命何惜!”
火光映亮少年锐利面庞、襟前血点。
羌豪怔愣片刻,轰然喝彩。
当夜牛骨狼藉,未几,羌人竟回赠牲畜千余头。
看着堆积如山的牲畜,董卓初尝“慷慨”之利。
这道理较圣贤书更加直白,比骠骑将军传奇更加真切。
火,遂燃愈旺,带着血气暖意。
***
火势最盛,是在边塞军帐前。
董卓因勇武入选羽林,随名将张奂征讨并州叛羌,每战先登,斩获颇丰。
朝廷赏缣九千匹,堆积如山,塞外日光下,绢面光泽炫目。
同僚眼热,士卒窥望。
董卓行至绢堆前,默然片刻,忽然转身喝道:“为者则己,有者则士!”
挥掌之间,九千匹缣尽数分于麾下,自己一寸不留。
当是时,边塞风声猎猎,他胸中激荡,恍若触得那位遥不可及的偶像精魂——与士卒同甘共苦,以赤诚换取忠勇。
火光纯净炽亮,映照着粗犷的面容,显露出近乎神圣的昂然。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
昔年霍骠骑分御酒于泉,与将士共饮,可是此般心境?
若其活至而立不惑,陷于封赏谗言猜忌之网,可还能守此赤忱?
***
火,初遇几近浇灭之寒水,是在洛阳廷尉诏狱。
中平元年,黄巾乱起,董卓官拜东中郎将,北征冀州张角。
此本梦寐以求、通卫霍功业之天梯。
然广宗城下战事胶着,久攻不克。
朝廷催促进兵,诏令一道急似一道,压力如铁箍迫颅。
他分兵困守之际,竟遭黄巾夜袭大溃。
败讯,较兵溃更速。
***
槛车摇撼驶向洛阳,初绿田野从身边飞掠,董卓抓紧栅栏,指节冰凉。
昔年分缣慷慨、阵前骁勇,皆成讽刺注脚。
诏狱重门阖拢,黑暗吞没。
判决既下:“减死罪一等”。
无详细审问,没有功过相抵,唯余冰冷二字。
他蜷缩于潮暗角落,听着远处市井喧嚣隐约。
镣铐磨破皮肉,血痂结而复裂。
那捧曾熊熊之火,仅余将熄青烟,呛得眼眶酸涩。
——暗夜中,有个声音诘问。
霍骠骑可曾尝败绩?
可曾下狱论死?
若历此劫,那少年万丈的光芒,可会被黑狱吞噬殆尽?
***
忽然一日,牢门“哐当”骤开。
狱卒手持简牍,面挂漠然不耐,喝道:“董卓!起来!诏书到了,大赦!”
强光刺眼,他茫然抬头,一时未解其意。
狱卒上前哗啦卸镣,动作粗鲁:“愣什么?快走!算你命大。”
他如一件破敝行李,被掷出狱门。
董卓踉跄数步,立于午后春阳下,洛阳暖光映照肮脏囚衣、凌乱须发。
他仰面眯眼,光晕刺目,一阵眩晕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生死。荣辱。
浴血挣得之功名,生死搏来之声望。
方才犹系于“减死罪一等”五字,此刻竟系于另一简牍上更简单二字。
——“大赦”。
没有理由。
若说有,便是天子晨起一念——泽被苍生。
其忠其罪,半生挣扎,在至高权力随意的笔锋转折间,轻若尘埃。
将熄之火,并未重燃,其质已变。
热力褪去,焰色沉郁暗红,芯中结上冰硬薄壳。
至此,董卓方悟。
混沌之世,忠勇仁义、家国边患,皆若浮萍虚影。
真实不虚者,唯决人生死、予取予夺之权柄耳。
——霍骠骑?
他的嘴角扯动。
传奇之所以完美无瑕、供人膜拜,不过因为死得其时。
仿若流星耀于极盛而陨,尚未来得及坠入权力核心——那吞噬、扭曲、腐化一切的黑暗漩涡。
***
既脱囹圄,凉州叛乱再起。
朝廷乏人,遂再被起用。
望垣之围,董卓遭羌胡数万骑兵合困,粮草断绝。
绝境中,他令筑堰佯装捕鱼,夜率全军潜行堰下,旋即决开堤坝,洪涛阻断追兵。
虽仍为善战之将,然眼底之火已非照路明光。
乃灼伤他人、焚毁障碍的烈焰。
他开始精心营建自己的西凉军。
对朝廷征调阳奉阴违,渐至公然抗命。
朝廷数次欲召他入朝,任少府、并州牧等职,明升暗降,意欲剥夺兵权。
他的回应一次厉于一次,最终直书:“士卒恋臣,乞效力边陲。”
他厚赏部曲,蓄养私兵,所求者,唯知董公不知汉室之铁骑。
——有时,他对着营火出神,心中嘲弄。
霍骠骑若活至不惑,功高震主,天子榻侧能容酣睡否?
彼时,尚能天真道来“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否?
恐亦须学拥兵自重,于忠存之间走险索罢?
***
中平六年,大将军何进召董卓入京诛宦。
他率军行至渑池,反令缓进,冷眼观变。
途中消息纷至:洛阳大乱,何进身亡,宦官尽诛,袁绍等复屠阉党所举官员,宫闱血洗……
听斥候急报,望向东都不散烟尘,积年愤懑嘲弄,愈演愈烈。
——此即朝廷?此乃中枢?
思及边关风沙里同袍枯骨,念及分缣九千时可笑赤诚,想及廷尉狱中冰寒绝望。
董卓自问。
以边疆将士骸血,填此根朽都邑,值否?
***
确切消息传来,少帝、陈留王流落北邙。
董卓猛策马鞭,眼中再无犹豫,唯存锐利精光。
“疾行!直指洛阳!”
***
北邙阪上,董卓觅得少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
二子衣冠不整,惊惶涕泣,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如若弃雏。
董卓下马,依礼参拜。
询及祸乱缘由,少帝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反倒是年幼陈留王,虽亦恐惧,尚能条陈始末。
霎时间,心中残存的,对“朝廷”“天子”的最后星点敬畏,如风中残烛,“噗”地灭尽。
——这就是,他与无数边军曾誓死捍卫之“天”?
孱弱若斯,不堪至此。
董卓故意扬声,以近诘问的粗豪语气再询刘辩。
少年天子为边塞血气与逼人气势所慑,踉跄后退,几欲瘫软。
周遭劫余公卿,竟无人敢上前斥其失仪,唯默然垂首,或移目他顾。
哈。
董卓几欲当场嗤笑。
此即全部矣。
一个吓破胆的娃娃天子,一群明哲保身的朽木。
边关烽燧,将士牺牲,己身半生沉浮。
较之眼前滑稽悲景,直成滔天笑谈。
***
三千西凉铁骑,甲胄粗砺,刀戟森然,映照洛阳城门晨光,沉缓碾过护城河桥,踏入帝国心脏。
复杂洪流,终溃一切藩篱。
先是狂喜——如此虚弱权枢,直若探囊。
继而是漫天的蔑视、怒火。
我与袍泽兄弟,在边塞饮血餐沙,拼死捍卫者,竟是此等里外烂透之朽物!
——此一瞬,霍骠骑的身影前所未有地清晰。
亦前所未有地可笑。
冠军侯乎!
封狼居胥,饮马瀚海,耗尽心血性命所卫者,究系何物?
此啼哭孱弱之帝?
此早被蛀空华殿?
或一早已不值效忠之虚名乎?
***
公卿们强作镇定,其下是掩不住的怯懦算计。
世家大族朱门高耸,漫出与西凉迥异的奢靡甜腻。
宫墙看似巍峨,实是不堪铁骑一击的脆弱。
忽见数名华服青年,自残破宫门迤逦而出。
虽经变乱,犹从容整冠,视西凉军如无物。
其中有一袁氏子弟,昂然走过阵前,衣紫佩玉。
目光扫及董卓甲胄风尘,嘴角微撇,似嘲似怜。
董卓陡然忆起此人——袁术袁公路,四世三公之后,生而居显。
襁褓之中,就已定下二千石前程。
他未尝历经边塞风霜,依然平步青云,一路高升,官拜虎贲中郎将。
彼等生而朱紫,吾半生死战,方得一袍!
陈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吼,此刻如惊雷贯颅。
原来,自古贵贱非关才德,但看出身门第。
——既如此,何须再守边关虚名?
何不教这种,自今日易之!
留下来。
脑海轰鸣,清晰无比。
非为那一纸诏书之恩赐,更非为匡扶汉室之虚名。
乃为将此被汝辈糟践殆尽之废墟,尽握掌中。
汝辈不配享者,吾取!
汝辈无力守者,吾毁!
那捧火,终于彻底失控,化作焚城烈焰。
带着被欺骗、嘲弄后的暴怒。
兼一种破罐破摔、欲扯碎一切虚伪华美的,疯狂快意。
***
董卓废黜少帝刘辩,立刘协为献帝,自拜太师。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忆及陇西厩栏边刻字少年,只觉遥远,荒唐,可笑。
他夜宿龙床,身下锦褥乃帝国至贵,身侧宫人战栗不止。
昼则纵兵“搜牢”,破高门,掠金帛,□□女。
哭喊声与火焰毕剥交织,旧日繁华帝都洛阳,竟成人间猎场。
搜刮来的金银珠玉、粮米布帛,以无数大车隆隆运往郿县。
董卓筑起“万岁坞”,墙高厚各七丈,内储三十年粮米,藏匿数百掠来美人。
他搂着其中最娇媚者,于巍峨坞墙俯瞰“基业”,对左右心腹朗笑:“事成,雄踞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
少时用刀刻下,曾灼痛心口的誓言,早被岁月、权柄,磨蚀殆尽,成了“雄踞天下”与“足以毕老”的赤裸贪算。
那霍骠骑之像,终于全然模糊扭曲,凝作嘲讽天真过往的冰冷符号。
始于仰慕的火焰,如今唯余燃烧、占有之欲。
***
初平三年四月辛巳,未央宫中。
王允设局,董卓堕入。
宫室深邃,凉意微泛。
董卓察觉异样,正待喝问,侧面帷幕骤掀,一声厉喝如雷霆炸响。
“奉诏讨贼!”
正是他视若心腹、唤作“吾儿”的吕布。
画戟寒光先至,随后是曾为他冲锋陷阵的长矛。
挟着决绝凄厉的啸声,精准贯入肥厚的咽喉。
嗬……嗬……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视线急速模糊、上升。
最终掠过大殿穹顶,那根粗大漆驳的梁木。
恍惚间,似乎看见许多年前。
一个瘦硬的西凉少年,正笨拙而用力地,在想象中的梁木上,刻下四个燃烧的字……
接着,永夜降临。
再然后,肚脐处传来尖锐持久的灼痛。
守尸官吏将灯芯插入他油脂充盈的腹部,点燃了。
***
脐灯幽幽燃着。
火光于渐深夜色中噼啪作响,稳稳发亮。
油脂自那曾载野心、欲望、愤怒、恐惧的躯体中,被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抽取、熔化、转化,成为照亮长安街巷之膏薪。
其光不圣,反而气息污秽,却奇异而持久。
它照亮了围观者神色各异的面孔,亦仿若正为其一生,举行残酷漫长的火葬。
那曾梦为汉室煌炬、驱逐边患的少年,曾效仿偶像分赏三军的将领,曾在诏狱冰冷地面蜷缩的囚徒,曾于洛阳废墟狂笑的权奸……诸般面目,诸般时刻,皆被这脐中之火,吞噬融合。
熬作滋滋作响、渐次干涸的丑陋残脂。
火光渐弱,终于熄灭。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散入汉室倾颓夜空,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