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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计划 摆渡人: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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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的研学活动,是旧港口述史采访。
研学中心联合旧港社区筹办了这场活动,让学生们采访几位退休老港人,打捞散落的城市记忆,给最终的研学方案补上最有温度的“人”的部分。
穹景昼到得很早。
清晨的海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起他外套的衣角。他站在活动站的铁门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块黑色的腕表还稳稳戴在那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穹景昼戴上它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百个不愿意。
摆渡人只告诉他,这是经过客观分析的“最优解”之一。
他当时只能问摆渡人,白林一直在躲,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主动一点,才能让他不要在自己面前总那么自卑、小心翼翼。
他追问过原因,摆渡人却始终语焉不详,只说必须给白林一个清晰的危险信号,才能打破现在的僵局。
穹景昼当时觉得这话不太像人话。
可摆渡人救过白林,也救过他。
它给过的建议哪怕再不近人情,最起码是有效的。若不是听了它的话,刻意减少和白林的链接,他也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具破败的身体彻底拉回正轨。
所以哪怕满心抵触,他还是戴上了这块表,甘愿演一场连自己都觉得煎熬的戏。
学生们陆续走进活动站,脚步声和说笑声填满了空旷的院子。
白林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采访提纲,额前的白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他全程没有往穹景昼的方向看过一眼,只低着头反复翻着手里的材料。
活动站的负责人笑着给大家介绍到场的几位老人:退休的码头搬运工、守了四十年旧仓库的老管理员、干了一辈子港务调度的陈爷爷,还有一位在旧港食堂掌勺三十多年的张阿姨。
老人们都格外和气。
他们听不懂什么“研学方案”“城市记忆”“文旅传播”这些新潮的词汇,可只要一提起旧港,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早已泛黄的往事。
白林被分到了旧仓库管理员那桌。
穹景昼站在场地侧边的观察位,目光下意识地就落在了他身上。
老人说话很慢,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讲以前的旧仓库有多潮,讲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货箱,讲码头工人扛着货物健步如飞的样子。
白林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写,从未打断老人的话。
直到老人叹了口气,有些怅然地说:“后来港口不行了,人都走光了。空荡荡的仓库,一点声音都没有,心里空落落的。”
白林这才抬起头,问了一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问题:“爷爷,仓库、铁路、食堂、码头,这几个地方,是哪一个最先没人的?”
老人低头想了很久,才缓缓说:“是铁路。最先没声儿的就是铁路。以前小火车推着货跑,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后来那边一停,港就真的不行了。”
白林低下头,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穹景昼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别人都在问老人的回忆,只有白林在问衰落的顺序。
这很白林。
冷静,直接,永远能一针见血地抓住最本质的东西。
刘奇负责采访的是退休的港务调度员陈爷爷。
老人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刘奇问得很礼貌,可问题太书面化了。
“陈爷爷,您觉得旧港对于临澜的城市记忆,有着怎样的意义?”
老人茫然地眯起眼睛,侧着耳朵问:“什么?什么遗迹?”
刘奇连忙换了个问题:“旧港曾经最优先,有动力的地方是什么?”
老人还是没太听懂,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刘奇没有急,也没有不耐烦,可明显是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穹景昼正好走到那边。
他微微弯腰,对着老人露出一个礼貌的笑:“陈爷爷,还记得我吗?”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笑了起来:“哎!记得记得!你就是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娃娃!当年天天往海边跑!”
旁边几个学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穹景昼笑着说:“现在不是娃娃了。”
“在我们眼里,永远都是娃娃。”老人摆了摆手。
穹景昼看了一眼刘奇:“陈爷爷,他是想问,以前船一靠岸,您最先听见的是什么声儿啊?”
老人这次立刻就听懂了:“那肯定是汽笛声啊!”
他抬起手,朝着大海的方向比划着:“船一靠岸,汽笛一响,整个港口都活了!我们调度室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刘奇低下头飞快地记录着。
穹景昼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轻声提醒:“再问两个问题就差不多了,等会儿要换组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极克制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穹景昼抬眼看去,白林坐在旧仓库管理员那桌旁边,脊背挺得笔直。
白林没说什么,很快地低下头,继续听老人说话,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傍晚的时候,穹景昼刚在一楼前台核对完学生的签到信息,转身就看见刘奇站在大厅的角落。
“晚上好,穹景昼。”刘奇叫他。
“你现在有空吗?”他问,“我有几句私事,想和你说。”
穹景昼其实从前两天开始就隐约有预感了。
刘奇看他的眼神变得太认真,找他聊项目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很有分寸,从来不会冒犯,也不会纠缠。
可人动心的时候,再怎么体面,也总会露出一点痕迹。
“去花园露台吧。”穹景昼说。
酒店的花园露台在一楼侧面,晚上人很少。玻璃门外是几排低矮的绿植,远处能听见隐约的海浪声,暖黄色的灯光很柔和,刚好足够看清彼此的脸。
刘奇站在栏杆边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笑了一下。
“我们其实不算太熟。”他缓缓开口,“但我初中的时候,偶尔去我爸公司,就经常能看见你。那时候你就很耀眼,拍戏好,长得也好,你可能从来都没有注意过我。”
穹景昼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你很优秀,很让人佩服。”刘奇继续说,“后来军训的时候,我低血糖是你帮了我。还有一次我偷偷抽烟,被你撞见了,你也没有告诉别人。”
“从来没人对我这样过,就连我父母也没有,他们只在意我哥哥。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觉得很唐突。”
“但我还是想问你,你现在……有谈恋爱的想法吗?”
花园里安静了下来,海风从玻璃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旁边的绿植叶子轻轻晃动,远处的海浪声清晰可闻。
穹景昼垂下眼,过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谢谢你愿意这么认真地告诉我这些。”
“但我不能回应你。”他的语气很轻。
刘奇没有立刻说话。
“不是你的问题。”穹景昼补充道,“你很好,只是我现在……没有开始任何一段关系的能力和打算。”
刘奇沉默了几秒,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是因为……白林吗?”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瞬间,穹景昼沉默了,晚风轻轻吹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和他没关系。”
刘奇定定地看着他,穹景昼避开了他的目光,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是我自己的问题。”
刘奇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点释然:“好,我明白了,谢谢你。”
他后退半步,转身离开。
可他刚转过身,突然弯下了腰,抬手死死按住了太阳穴。
穹景昼眉心一动。
那一瞬间,他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快到几乎像是错觉。
“抱歉。”刘奇皱着眉,脸色白了几分,“突然有点头疼。”
穹景昼立刻往前一步:“疼得厉害吗?”
“没事,可能刚才被风吹到了。”刘奇摇了摇头,“我先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穹景昼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我送你到大厅缓缓。”
“不用——”
“走吧。”穹景昼没有给他推辞的余地,“要是等会儿还疼,就叫老师陪你去医院。”
刘奇只好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从花园露台往酒店大厅走。
经过玻璃门边时,走廊尽头的灯影里,一截雪白的头发一闪而过,几乎是落荒而逃。
穹景昼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他下意识地想追上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那道影子已经冲进了酒店里面。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响起了摆渡人冰冷的声音:“别追。”
穹景昼压下心里的烦躁,扶着刘奇走到了大厅的休息区让他坐下。
过了几分钟,刘奇的脸色好了很多,说自己可以回去了。
穹景昼把他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才拿出手机。
聊天框里,白林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知道”。
穹景昼打出一行字。
【满血复活: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一直没有亮。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穹景昼站在大厅的阴影里,第一次觉得酒店的灯光亮得刺眼,照得人怒火中烧。
过了十五分钟,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烦人精:房间。】
穹景昼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慢慢收紧。
他没有再追问,转身走进了电梯。
回到二十一楼的套房,穹景昼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摘手腕上的那块表。
他用力掰开表扣,黑色的表带从手腕上滑下来,重重地落在桌面上。
那声响落下去的瞬间,窗边的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开了一道口子。
穹景昼声音有些火气:“这也在你的计划里?”
“让刘奇跟我表白,通过这个去刺白林?”他抬眼看向摆渡人,“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明白?你只和我说要戴这块表。”
“我说明白了,你就不会做。”摆渡人的语气没有丝毫情绪。
穹景昼低声笑了一下:“所以你知道这事不该做,却还是替我做了决定?”
“你不喜欢,不代表它不是最优解。”
“最优解?”穹景昼压着声音,“你拿别人的喜欢当工具?这对谁都不公平,白林肯定会难受一整晚,刘奇也被你当了棋子。”
“刘奇的表白本来迟早会发生。”摆渡人说,“我只是将它提前了。”
“你别着急,计划很成功。锚点明天会主动找你。”
“锚点。”穹景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被恶心到了,“你以后能不能叫他白林?”
“不能。”
“刘奇你倒是会叫名字。”穹景昼冷笑一声。
“刘奇的个人身份高于变量身份。”摆渡人认真解释,“而锚点的身份,比他本人更重要。”
穹景昼闭了闭眼,又来了。
无论多少次,只要他试图和摆渡人谈“人”,谈感情,最后都会撞回这堵墙上。
在摆渡人眼里,刘奇是刘奇,老师是老师,学生是学生,其他所有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只有白林首先是“锚点”,其次才是白林。
穹景昼忽然觉得很心累:“我们果然还是没法沟通。”
他揉了揉眉心,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这次怎么突然愿意帮我和他拉近关系了?你以前不是一直让我离他远点吗?”
摆渡人没有否认。
“因为你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变动,已经超出了预期。”它说,“若要让世界走向应有的结局,你必须与锚点长期相处,不能离开。”
穹景昼看着它,语气带着一点讽刺:“你的意思是,现在又多了个条件,必须把他控制在我身边?”
“可以这么理解。”
穹景昼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白林的聊天框里,那两个冰冷的“房间”刺得人眼睛疼。
“他就剩这么点时间了,一年多。”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看他这几天难受成什么样,我总不能还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
摆渡人没有说话。
穹景昼伸手把桌上那块表推得远远:“你说必须长期相处也好,说必须把他控制在身边也罢,反正我也正打算要这么做。”
摆渡人的身影在窗边慢慢变淡,消失前它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明天,锚点会主动找你。”
穹景昼看着空无一人的窗边,低声说:“我就信你这一回,别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