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1、人间 穹景昼:“ ...
-
“要有人护着,慢慢来。”医生叮嘱道,“卫生间门别反锁,时间不要超过五分钟。”
穹景昼坐在床边,脸色有点不自然。
等医生和康复师都出去以后,白林走到床边:“我扶你到门口。”
穹景昼没看他。
“我不进去。”白林补充道,“我就在门外站着,你有事喊我。”
穹景昼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你别听。”
白林的脸一下热了:“神经病啊,谁想听?”
穹景昼笑着点了下头,刚才的尴尬一下子散了不少。
从病床到卫生间只有短短五米。
穹景昼一只手搭在白林肩上,另一只手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刚起身膝盖就软了一下。
白林立刻揽住他的腰,把他半抱在怀里:“慢点,不着急。”
到了卫生间门口,白林松开手:“我就在外面,不进去。”
穹景昼扶着门框,还是有点不自在:“嗯。”
门虚掩着。
白林背对着门站在外面,眼睛盯着窗外的雪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
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他几乎想开口叫名字。
最后还是忍住了。
过了三十秒,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白林。”
白林立刻转身推门进去,视线只盯着他的脸:“怎么了?”
穹景昼已经洗了手,扶着洗手台,额角全是冷汗:“有点晕。”
白林一步上前,稳稳地把他带回床边:“说了别逞强。”
穹景昼坐下后,看着自己的腿沉默了很久。
白林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没事,刚醒来都这样。”
穹景昼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第六天,开始学走路。
最开始只是从床边站起来,白林扶着走三步。
第一次三步,第二趟五步,再后来十步。
到了下午,医生说可以试着到走廊走一小段。
病房外的阳光金灿灿的,洒在干净的地板上。
白林扶着穹景昼,两人慢慢走出病房。
那段路不长,只有十几米。
可对穹景昼来说,像跑了三千米。
白林能感觉到他的重量一点点压到自己身上,呼吸也越来越乱。
“累了?回去吧。”
“再走两步。”穹景昼低声说,“想早点回家。”
白林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更稳了。
两人又慢慢走了两步。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穹景昼的脚步还不稳,肩膀也比以前瘦了很多,可他是真的在走路。
白林低头看着他的脚步,垂着眼。
“又要哭了?”穹景昼偏头看他。
白林立刻冷下脸:“你看错了。”
穹景昼轻轻笑了一下:“白神好凶。”
白林扶着他的手没松,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知道就别惹我。”
第七天,医生正式通知可以出院,赵护士推着轮椅来到了病房。
这几天复查结果几乎一天一个变化。心电、血氧、脑电和主要脏器指标都恢复到了让医生反复确认的程度。医院原本建议继续住康复科观察,但考虑到家里有护工、家庭医生和完整的监测设备,最后同意居家康复,每三天返院复查。
穹景昼看见被推过来的那把黑色轮椅,眉峰立刻拧成一个结:“不至于。”
白林正低头把一沓检查单按顺序理好,头都没抬:“至于。”
“我能走。”
王芳冷笑一声,转身去医生办公室签字:“你今天敢自己挪到医院门口,我当场给你办回住院续住一周。”
穹景昼彻底没话了,认命地靠在床头。
白林从袋子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出院衣服,一件件按穿脱顺序摆到床头。
宽松的米白色加绒卫衣,柔软的束脚裤,厚款羽绒服,还有一条羊绒围巾。
穹景昼看着他摆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眼神有点复杂:“白林。”
“自己脱上衣。”
穹景昼:“……”
白林把卫衣领口撑开站在他面前,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实验。
穹景昼低头看看自己,没忍住哑声笑了:“你现在像在给小白换衣服。”
白林的动作顿了一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比你好摆弄多了。”
穹景昼听话地抬手脱病号服,抬手牵得胸口发闷,眉头皱了起来。
白林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腕,动作放得极轻:“慢点。”
他慢慢把卫衣套进去,避开穹景昼手背上的留置针痕迹,又仔细把领口拉平。穹景昼穿裤子时,他很自然地背过身去。
白林这才转过身。
他拿起羽绒服披到穹景昼肩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下面,又把羊绒围巾绕了两圈。穹景昼被他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终于忍不住闷闷地说:“白林,你要谋杀我吗?”
白林伸手替他把围巾往下压了半寸,露出一点鼻尖:“好了吧。”
“你真的很凶。”
“知道就少说话。”
白林蹲下去替他换鞋,他给穹景昼系鞋带时,手指很稳,蝴蝶结打得和穹景昼本人一样利落好看。
他站起身时,刚好撞上穹景昼的视线。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穹景昼先移开目光,低声说:“生病真麻烦。”
白林把轮椅推到他面前:“马上就好了。”
穹景昼垂眼笑了下,扶着白林的手臂慢慢坐上轮椅。
白林推着他走到病房门口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们待了四十天的病房。
白色的床单,空了的输液架,墙边推走的监护仪,床头柜上那个用了很久的玻璃杯,窗边那把他坐了无数个日夜的塑料椅子。
这里困住了他们太久,像一场漫长又痛苦的梦。
白林收回视线,推着穹景昼继续往前。
冬日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两人身上。
“白林。”穹景昼忽然轻声说。
“嗯?”
“真的回家了吧。”
白林低下头看着他。阳光落在穹景昼的发顶,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露在围巾外面的眼睛带着笑意。
他伸手拉了拉穹景昼的围巾,把露出来的鼻尖也盖住一点。
“嗯。”他说,“回家。”
从病房到电梯,白林一直推着他。
赵护士也出来送了一下,笑着挥手:“小明星,回家以后好好养,别逞强,按时复查。”
穹景昼还没开口,白林已经替他答了:“我看着他,这段时间谢谢您。”
赵护士笑:“应该的,你把他看好了就行。”
穹景昼靠在轮椅里,遮着脸的围巾动了动,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回到别墅时,门口的感应灯早就亮着暖黄的光。
孙阿姨站在玄关等着,白林妈妈也在。小白被关在客厅的围栏里,听见车声立刻原地打转,爪子扒着栏杆直蹦跶,喉咙里发出委屈又兴奋的呜呜声。
新护工后天才能到,这两天先由王芳、孙阿姨和白林轮流照看,家庭医生每天晚上会上门检查。
白林妈妈走近,看见他苍白的脸,声音放得格外柔:“景昼,回来就好。”
穹景昼想站直一点,声音还有点虚:“阿姨。”
“别撑。”白林妈妈立刻按住他的肩膀,“我们又不是外人,不用客气。”
穹景昼低声应:“嗯。”
孙阿姨拿来棉拖鞋,声音都有点哽:“哎呦,可算回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穹景昼看见客厅里急得快飞起来的小白,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小白同学。”
小白立刻“汪”了一声,叫得又软又乖。
白林冷冷看过去:“不许扑。”
小白像听懂了似的,立刻把爪子从栏杆上放下来,乖乖趴在地上,尾巴却还是摇个不停。
穹景昼被逗得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完就有点喘,气息乱了几分。
白林立刻低头看他,眉头皱起来:“上楼躺着。”
“我想先摸摸小白。”
“你先上楼休息,等会儿我抱它上去。”
穹景昼不满地拖长了声音:“白林~”
“没商量。”
王芳挂了家庭医生的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听他的。”
孙阿姨也点头:“先睡一觉,阿姨给你熬了小米粥,醒了就能喝。”
穹景昼发现所有人都不站自己这边,只好认命。
楼梯是最麻烦的地方。
白林在他面前稳稳蹲下:“上来,你现在比我书包重不了多少。”
穹景昼沉默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本来就不是。”
穹景昼慢慢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下巴搭在他的肩窝。白林一手托住他的腿弯,一手扶稳他的背。
楼梯灯亮着暖黄的光。
白林一步一步往上走,穹景昼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越攥越紧。
卧室门早就打开了。
白林把人轻轻放到床边,穹景昼坐下后,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东西都在,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穹景昼看了很久:“你收拾的?”
白林正在替他脱羽绒服,手顿了一下:“嫌弃?”
“不是。”穹景昼笑了下,“不像我房间了,太干净了。”
白林抿了抿唇,把羽绒服挂到衣架上:“等你好了自己弄乱。”
“好。”
穹景昼换了睡衣,白林又打开药盒看了一眼,离吃药时间还有半小时,重新扣了回去。
“先睡一会儿,粥好了我叫你。”
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孙阿姨在厨房说粥还温着,王芳在客厅接电话,白林妈妈在讨论晚上炖什么汤。
一切都带着久违的、温暖的生活气。
过了一会,白林把小白抱上来陪他。
穹景昼闭着眼,忽然轻声说:“白林。”
“嗯。”
“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白林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没有。”
“背我上楼还不累?”
“你轻。”
穹景昼睁开眼,语气有一点不满:“我好歹也是个一米七几的大男生,你能不能别总说我轻?”
白林垂下眼,替他把被角压好:“那多吃点,长回来。”
穹景昼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好。”
这个“好”太乖了,乖得白林心头一颤。他低头摸了摸小白的脑袋,掩饰性地移开目光:“晚上有事叫我。”
穹景昼看着他:“你今晚不睡?”
“睡。”
“睡哪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白林没有看他,声音有点不自然:“你房间的小沙发。”
穹景昼眼睫动了动。
白林补了一句:“我之前睡过,挺好的。”
“所以呢?”
“所以不用你管。”
穹景昼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你回你自己房间睡。”
白林皱眉:“为什么?”
穹景昼靠在枕头上:“我怕我半夜又发疯,伤着你。”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白林看了他几秒,忽然冷冷笑了一声。
“你这身体还能伤着我?”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穹景昼:“我一推你就散架了。你拿什么伤我?用嘴咬吗?”
穹景昼被堵得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咬着牙一点点往床里侧挪。每动一下都要喘口气,额角很快就沁出了冷汗。
白林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干什么?”
穹景昼喘了几口气,呼吸缓过来后,还是看着他:“那你睡我旁边,既然要留下,不如睡的舒服点。”
白林没说话,站在床边很久,久到穹景昼几乎以为他不会答应。
最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没过多久,白林抱着自己的薄被和枕头走了进来。
他把枕头放到床的另一侧,动作很轻:“我洗完澡过来,你先睡。”
这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靠过去。
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穹景昼慢慢放松了攥紧的指尖。
这一次,他闭上眼,没有再掉回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
第二天清晨,穹景昼是被一阵难以言喻的窘迫感弄醒的。
他僵在床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裤子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