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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秘境(五) 周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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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尽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躺在石头上，方今屿的外袍盖在身上，有股淡淡的松木味。后半夜湖面起了风，吹得水波哗哗响，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朝着温热的来源靠了靠。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晨光从东边的山脊透过来，把雾气染成了浅浅的金粉色。空气里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凉丝丝的。
周尽欢眨了眨眼，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方今屿。
他坐在石头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外袍盖在她身上，他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晨风一吹，衣料微微贴着身形，勾勒出少年精瘦而结实的轮廓。
他的一条胳膊被她枕着，已经麻了。
周尽欢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被她枕了一整夜，指尖微微发白。她轻轻坐起来，动作很小，但方今屿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她坐起身，第一反应是笑。那种刚睡醒还没来得及装模作样的笑，懒懒的，带着一点鼻音：“醒了？”
“嗯。”
“睡得好吗？”
“还行。”
方今屿动了动那条被她枕了一夜的胳膊，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腕：“你脑袋可真沉，跟块石头似的。”
周尽欢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给我看看。”
方今屿乖乖地把胳膊递过来。周尽欢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手肘内侧的穴位上，轻轻揉了两下。金丹初期的灵力顺着指尖流入他麻痹的经脉，热乎乎的，像温水淌过。
方今屿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又红了。
“好了。”周尽欢松开手，站起来，把他的外袍叠好放在石头上，“还你。”
方今屿接过外袍，也不穿，就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她：“尽欢，你今天好看。”
周尽欢正在整理袖口，闻言头都没抬：“我昨天不好看？”
“昨天也好看，但今天更好看。”方今屿说得很认真，“可能是昨天月光不够亮，今天早上的光照在你脸上，显得特别白。”
周尽欢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方今屿，你不会夸人可以不夸。”
“我这叫真诚。”
“这叫嘴笨。”
方今屿嘿嘿笑了，也不反驳。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走到湖边蹲下身，掬了把水洗脸。湖水清冽，激得他打了个激灵，甩了甩脑袋，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周尽欢站在他身后，看着晨光落在他湿漉漉的侧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滴进衣领里。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雾，被他眨了眨眼抖掉了。
他看起来真好。周尽欢想。
但她没说出口。
“尽欢，”方今屿洗完脸站起来，转头冲她笑，“你饿不饿？我去打两只兔子来烤？”
“你会烤？”
“会啊，我在遗迹里跟孟临兄学的。他烤的兔子特别香，我看了三天就学会了。”
周尽欢想了想：“你去吧，我去那边溪边洗把脸。”
“你别走远了啊。”
“嗯。”
方今屿一个纵身跃上树梢，很快消失在林子里。周尽欢听着他的动静远去，才慢慢走到溪边蹲下来。溪水很凉，她掬了一把拍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里。
她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嘴角压平，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方今屿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只肥肥的野兔，已经处理干净了，串在两根削尖的木棍上。他在湖边找了块空地，捡了些干柴生起火，把兔子架在火上转着烤。
周尽欢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熟练地翻转木棍、刷调料——天知道他在遗迹里哪来的调料，但那动作确实娴熟，不像第一次。
“你在遗迹里待了几天？”周尽欢问。
“五天。”方今屿说，“孟临兄被困了好几年，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出口那里试了无数次了。但他不是打不开，是舍不得走。”
“舍不得走？”
“嗯。”方今屿翻了一下兔子，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他说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要是空着手出去，觉得自己白来了。他一直觉得遗迹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他必须要拿到才能走。可后来他想通了，等了那么多年的人，比遗迹里的东西重要。”
周尽欢沉默了片刻：“他比你通透。”
方今屿挑了挑眉：“你这话是夸他还是损我？”
“夸他。”
方今屿笑了一声，没反驳。
兔子烤好了，方今屿撕了一条腿递给周尽欢。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嫩滑，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她看了方今屿一眼：“不错。”
方今屿得到这个评价，笑得像拿了什么了不起的奖：“那是，我天资聪颖。”
周尽欢没理他，低头认真吃兔子。
吃到一半，周尽欢忽然说：“你昨晚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方今屿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你想去？”
“你答应了。”
“那当然，”方今屿把剩下的兔子骨头往旁边一扔，“吃完就去。”
周尽欢看了他一眼：“远不远？”
“不远，就在那个方向。”方今屿朝西北边努了努嘴，“大概走一个时辰。”
“什么风景？”
“不告诉你，到了你就知道了。”
周尽欢收回目光，继续吃兔子，没有再追问。
方今屿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吃完兔子，熄了火，两人上路。
方今屿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周尽欢跟在后面，步履从容，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那个晃悠的长剑穗子上，没有移开过。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草木越来越密，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有一条被野草覆盖的溪沟，要踩着石头跳过去。
方今屿回头，朝她伸出手：“来，我拉你。”
周尽欢看了他的手一眼：“我自己能过。”
“我知道你能过。”方今屿的手没收回去，“但我想拉你。”
周尽欢沉默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方今屿握住她的手，温热干燥，五指收紧，稳稳地扶着她跨过那些湿滑的石头。溪水很浅，但也有人膝盖高，踩空一脚就会湿了半条腿。
他走得稳，每一步都先踩实了才让她跟着。过了溪，他也没松手，顺势牵着她在草丛里穿行。
周尽欢也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了一刻钟，直到方今屿停下脚步，松开手，拨开面前一片茂密的藤蔓。
然后周尽欢看到了。
那是一片野生的紫藤花谷，层层叠叠的紫藤从两侧山壁上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芒。谷底有一片小小的水潭，水面上飘满了落花，像是铺了一层紫色的绒毯。
风过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了两人一身。
周尽欢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出声。
方今屿站在她身侧，歪着头看她的表情：“怎么样？”
“不错。”
“只是不错？”
“……很好看。”
方今屿笑了，那笑容比紫色的花瓣还要明亮几分。
“我第一天进秘境的时候就发现了这里，”他走到潭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时候我就想着，一定要带你来看看。”
周尽欢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坐在水潭边，紫藤花落了一肩，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周尽欢轻声开口：“方今屿。”
“嗯？”
“你昨天晚上说，看到我身边只有你的时候才舒服。”
方今屿的耳朵又红了：“我说过吗？”
“说过。”
“……嗯，说过。”
周尽欢垂下眼帘，看着水面飘着的紫色花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融进风里：“那我今天身边只有你，你舒服了吗？”
方今屿转过头看着她。
花瓣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她没有看他，但她的耳尖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粉色，像是晨光不小心染上去的。
方今屿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了。
“舒服。”他说，嗓子有点哑，“特别舒服。”
周尽欢没有接话。
但她往他那边靠了一点点，肩膀挨上了他的肩膀。
方今屿一动不动，生怕自己一动，她就移开了。
他就那么僵着，像根木头一样坐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尽欢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轻：“你肩膀太硬了，硌人。”
方今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傻很傻。
“我下次注意，”他说，“多练练，练软一点。”
周尽欢没有回话，但她没有移开。
紫藤花继续落，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水面上。
方今屿想，这辈子就栽她手里了。
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