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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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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太平洋的海岛,阳光是流动的碎金,空气里浸满咸湿的、自由的味道。我和贺铮的这次出行,起源于一场毫无计划的闲聊。
“累了,想找个地方瘫着,只听海浪声那种。”某个加完班的深夜,他在语音里说,声音带着砂纸磨过的哑。
我正对着一堆新季度货单眼花,随口回:“那去P岛啊,现在正免签。”
三天后,我们就降落在了这座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岛屿。酒店是独立的水屋,栈桥相连,彼此相邻,又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白天,我们像所有来度假的伙伴一样。他教我自由潜,我拖着他去市场搜罗稀奇古怪的热带水果。我们在烈日下浮潜,看斑斓的鱼群从指缝溜走;也在夕阳里共踩一辆双人自行车,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骑,笑声被海风吹散。
轻松,愉快,是无可挑剔的玩伴。
夜晚,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水屋。露台相连,能听见彼此房间里隐约传来的音乐或水声。第一晚,我趴在露台的躺椅上,看墨蓝海面上碎钻般的月光,给他发消息:“这里的星星,比城市里嚣张多了。”
他很快回复:“你那边视角更好?”
“大概吧。”我回。
几分钟后,露台的木栈桥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穿着简单的白T和灰色休闲裤,手里拎着两罐冰啤酒,出现在我露台的纱门外。“查收一下,是不是更好。”
我笑着拉开门。
那晚我们并排躺在躺椅上,聊了很久,聊童年暑假,聊各自留学时的糗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天马行空。直到睡意袭来,互道晚安,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界限,依然在那里,清晰可见。
第二天晚上,我们去吃了当地特色的海鲜大餐,喝了点果酒。回来时,都有些微醺。海风一吹,酒意化作融融的懒散。
我靠在自家水屋的门框上,看着他走向隔壁。心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点吵。也许是酒精,也许是月光,也许是白天他教我潜水时,从背后环过来、稳定可靠的手臂轮廓。
“贺铮。”我叫住他。
他回头,廊下暖黄的灯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屋里……有管家刚送的椰子冰淇淋,再不吃要化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软一些,“要不要……过来消灭它?顺便,聊聊天。”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那两秒里,海潮声、心跳声、远处隐约的音乐声,混成一团。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我的水屋布局和他的一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无边泳池,再往外,便是沉静的深海。我窝进沙发里,抱着一个柔软的靠垫。他则坐在沙发另一端,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冰淇淋很快吃完,话题却像抽不完的丝线。我们从冰淇淋的口感,聊到童年偷吃冰箱冻品的趣事,又跳到某个冷门乐队的海边演唱会。
不知何时,我们的话题慢了下来。间隙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充盈着某种舒适的静谧。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累了?”他问。
“嗯……但脑子还不想睡。”我侧过头,看向他。他半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侧脸在昏暗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躺着?”他提议,指了指我身后宽敞的沙发,“不是说,躺着聊天比较助眠?”
好像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我们就像两个贪玩不肯睡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在长沙发上并肩躺了下来。沙发很宽,但我们依旧保持着朋友的距离,只是胳膊偶尔会不小心碰到。
关了主灯,只留一盏角落的、光线昏暖的落地灯。巨大的玻璃窗外,是仿佛触手可及的星空和轻轻涌动着的、墨蓝色的海。
我们就这样躺着,看着天花板,或者窗外的星空,继续低声说话。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私密。
聊起他小时候养过却不幸走失的狗。
聊起我第一次独立完成的大额订单,紧张得一夜没睡。
聊起那些不曾对他人言说的、细微的遗憾和骄傲。
话题渐渐稀疏,睡意如同温暖的海潮,慢慢漫上来。我的意识开始漂浮。
朦胧中,感觉他的声音很近,像羽毛擦过耳畔:“……后来,我再也没养过狗。”
“嗯……”我含糊应着,身体不自觉地,朝着热源的方向,微微蜷缩了一些。
时间仿佛被拉长、黏住。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皂香和阳光晒过味道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带来的细微空气流动。
某一刻,我的手背,似乎碰到了他随意放在身侧的手。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热。我没有动,他也没有。
那不是一个刻意的牵手,只是一个偶然的、安静的触碰。停留了几秒,或者更久。然后,我轻轻翻了个身,变成了面朝沙发靠背的姿势,自然地分开了那一点接触。
心跳在耳膜里鼓动,但我的呼吸努力维持着平稳。
身后,他的呼吸声依旧均匀绵长,仿佛刚才那一刻的触碰,只是梦境与现实的模糊交界。
我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
我也不想知道。
就在这片仿佛与世隔绝的、只有星光与海浪声的静谧里,在这恰到好处的距离与似有若无的亲近中,我感觉到一种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情绪,悄悄爬满了心脏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情欲,不是占有。
是一种比“睡友”更温暖,比“恋人”更轻缓的牵绊,正在这海风沉醉的夜晚,无声地破土、滋长。
直到第一缕微弱的晨曦,给深蓝色的海平面镀上极淡的金边,我才在那种安稳的、被陪伴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似乎感觉到有人轻轻拉过薄毯,盖住了我的肩膀。
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整个海洋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