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阳》白久音

7、大校霸 清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四中的校门口。林杰鑫一眼就看到了背着书包、独自走在人群中的薛钟阳。他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那个总是如影随形的“活阎王”夏桑榆并不在附近，这才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战场般，鼓足勇气快步跟了上去。

　　“那个同学你好！我是坐在你右边的同桌林杰鑫，请问可不可以和你认识一下？”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背书。

　　薛钟阳停下脚步，回过头，眼中还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和茫然。“啊？”他愣了几秒，大脑才成功处理完这段突如其来的信息，“噢……哦，好啊行。”

　　薛林杰鑫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心里的小石头总算落了地。

　　“所以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林杰鑫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尴尬，重新扬起笑容，字正腔圆地重复道：“我叫林杰鑫，双木林，杰出的杰，三个金的鑫。”

　　“行，林杰鑫。”薛钟阳点点头，似乎终于将这个名字刻进了脑子里，“那什么，快上课了，先进去吧。”

　　说完，他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教学楼走去，步伐轻快，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林杰鑫连忙小跑几步跟上，再次警惕地确认夏桑榆不在周围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那个，薛同学，你和夏桑榆同学……很熟吗？”

　　“还行，一般吧。”薛钟阳回答得漫不经心。

　　“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啊，”薛钟阳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跟我一样，都挺自来熟的。就是脸凶了点儿，看着不太好惹而已。”

　　“……真的？”林杰鑫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真的，”薛钟阳轻笑一声，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林杰鑫眼皮跳了跳，低下头，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颠覆认知的评价。

　　见他这副模样，薛钟阳忍不住有些好奇，随口问道：“说到这个……你们为什么都躲着他啊？光凭那张脸，其实也不至于这样吧，挺帅的啊。”

　　两人拐入走廊，开始上楼。林杰鑫的声音不由得压低了几分：“既然你都问到了……其实是因为有人说，他曾经在明阳‘一打十’过，好像还认识一些社会上的人。”

　　薛钟阳挑了挑眉，这和他之前隐约猜想的也大差不差。“那也只是听说，万一是谣言呢？”

　　“不……不是，我开学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还尝试着问过他这件事。”林杰鑫缩了缩脖子，仿佛瞬间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经历，“他……他当时问我是谁传出来的，那语气好像要杀了我一样……”

　　直到现在想起来，他也忘不了当时夏桑榆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还有那股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的冰冷压迫感。

　　“大部分和他接触过的人都是这么说的，说他很吓人、很危险，甚至还有人说不小心惹了他，差点被打。所以……你以后最好也小心一点他……”

　　话音未落，林杰鑫低着头的余光就瞥见薛钟阳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走廊的拐角处，夏桑榆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林杰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装作没看见，可那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他身上，让他进退两难，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薛钟阳瞥了他一眼，又抬眼看向夏桑榆，自然地开口：“早。”

　　“早上好。”夏桑榆点点头，迈步走了过来。

　　林杰鑫冷汗直冒，他僵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装镇定，用快得像机关枪一样的语速说道：“早早早早……早上好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迈开大步，几乎是落荒而逃，飞快地冲向了教室。

　　薛钟阳和夏桑榆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双双转过头，对视了一眼。

　　“你刚刚在和他聊什么呢？”夏桑榆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聊你啊，”薛钟阳嘴角勾了勾，伸出手指戳了戳夏桑榆的胸口，“大校霸。”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也走向了教室。

　　薛钟阳像是完全没受到影响，神色如常地走到座位边，拉开椅子坐下，随手从桌兜里摸出一本语文书，摊开在桌面上。

　　夏桑榆在他旁边的过道停住脚步，没有立刻回自己的位置。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薛钟阳看着书，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夏桑榆沉默着，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那些都是谣言，我没有做过。”他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薛钟阳闻言，终于有了动作。

　　他单手撑着下巴，有些慵懒地抬起眸子，视线直直地落在夏桑榆脸上。

　　晨光从窗户外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

　　夏桑榆的呼吸微微一滞。

　　薛钟阳的中分有些长了，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下来，微微遮进眼睛里，让他那双本就漂亮的眸子显得有些朦胧，像是隔着一层晨雾，没有聚焦，却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也照亮了他右眉骨——那里有一颗不太明显的痣，颜色很淡，平日里总是被碎发遮挡着，若非此刻这样认真地、仔细地看，根本不会发现。

　　“夏桑榆，你这是在担心我因为这件事不理你吗？”

　　薛钟阳的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似乎对这个问题背后的答案胸有成竹。

　　夏桑榆动了动喉结，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薛钟阳看着他这副难得的局促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他收回目光，低头重新将视线落回书上，嘴角的笑意却未散去，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你放心，我不在乎这些事。”

　　这话明显就像是薛钟阳随口说出来的。哪怕他确实是真的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可夏桑榆却显然没能完全信服。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默。

　　一整天，除了中午在食堂拼桌吃饭时，聊了几句关于饭菜咸淡的废话，以及大课间夏桑榆顺手帮他挡了一下路过同学撞来的胳膊肘外，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交流。

　　薛钟阳对此倒是无所谓。对于有没有朋友、会不会有人搭理他这件事，他向来是不在意的。热闹也好，安静也罢，他都能很快适应。

　　只不过，如果夏桑榆能像对待空气一样完全无视他，那倒也省心。可偏偏，他一整天都会默默跟在自己身后，却又不怎么说话。薛钟阳能敏锐地感受到，夏桑榆其实也很想和他聊天。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想讨好主人的大猫，明明凑到了脚边，却又不敢蹭上去，只能焦躁地在原地转圈。

　　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让薛钟阳的内心也不太自在，仿佛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挠着，痒得让人心烦。

　　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夏桑榆像昨天一样，动作利落地率先收拾好书包，走到了他桌前。

　　“好了吗？”

　　“走吧。”薛钟阳站起身，将凳子往前推了推。

　　一路虽无言，但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紧绷感。薛钟阳走在前面，耳朵里却清晰地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一路上，夏桑榆轻咳了五次，深呼吸了三次。

　　那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薛钟阳耳边回荡，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直到快到公交站牌，看着那辆熟悉的公交车缓缓驶来，薛钟阳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有什么事就说……再咳下去肺病都要被你咳出来了。”

　　夏桑榆闻言愣了愣，心里多少有些尴尬，面上却并没有表露出来。

　　他在心里做了三秒的心理斗争，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道：“你……会相信他们说的话吗？”

　　“谁？”薛钟阳目视前方，头向夏桑榆那边凑了凑。

　　“……林杰鑫。”

　　“哦，今早上那事啊。”薛钟阳轻笑一声，这笑带着十足的轻佻，仿佛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我不是都说了不在乎吗？”

　　“那你会信吗？”夏桑榆不依不饶，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撒谎痕迹。“那些传言……说我打架，说我不学好……你会信吗？”

　　薛钟阳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其实有点不知道夏桑榆这样坚持问的意义是什么。他真的根本就不在乎夏桑榆是不是校霸，有没有恐吓过谁，又或者是认识什么道上的人。

　　至少到现在为止，夏桑榆还没有动手打过他，甚至还会表现出幼稚反差的一面。

　　“你老问这个干什么，我真的不在乎这些。”薛钟阳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他抬起眼皮，那双无神的眸子直直地撞进夏桑榆的眼里，“他们怕你，我又不怕你。”

　　夏桑榆一噎，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斤斤计较。

　　他皱了皱眉，抿紧了嘴唇，视线有些飘忽地落在不远处的站牌上，还是试图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不再纠结。

　　“不过，我是真的觉得还好啊。”薛钟阳突然开口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毫无预兆地侵入了夏桑榆的安全距离，探过头仔细地端详着夏桑榆的脸。

　　其实也就眉眼有些低压，眼尾微微上挑，看起来有些锐利。再加上夏桑榆似乎天生有些面瘫，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平直的，所以才看起来凶巴巴的。

　　但除去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这张脸的其他地方几乎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鼻梁高挺，骨相优越，在夕阳的余晖下，漂亮立体得仿佛和周围的路人不在一个图层。

　　“多练习一下微笑和讲话态度就好了。”薛钟阳别过头笑了笑，转身走向公交车门。

　　夏桑榆还因为刚刚薛钟阳突然闯进自己的安全距离而没有缓过神来，一时间大脑都有些充血。那张脸哪怕是近距离仔仔细细地看，都完美得毫无瑕疵。

　　“……我练习过了。”夏桑榆站在原地，声音低哑地传来，“现在比以前已经要好很多了。”

　　薛钟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摆摆手上了车。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薛钟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看着夏桑榆还站在原地目送车子。

　　就在车子启动滑行的瞬间，薛钟阳脑子一转，突然提起一股莫名的恶趣。他降下车窗，对着夏桑榆随意开口道：

　　“可能是因为你这张脸，确实挺容易让人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