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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冤魂哀嚎 这是成都么 ...

  •   那人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盛着细碎的暖意,像春日里晒足了太阳的溪流。

      叩问与他对上视线,那暖意便漫了漫,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他的指尖在袖中倏然一顿,骨节微泛白,才堪堪压下那点异动,至于是什么。

      ……说不清。

      叩问垂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异样,语气听不出情绪:“大半夜不关门?”

      那人看着他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淡声道:“我刚才把门给打开了,可能刚才风吹开了吧。”

      叩问移开视线,下颌线条微微绷紧,点头的动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

      刚刚一进门一阵妖风直接劈头盖脸掀起来,连桃木剑都放出去了,再问就是傻比了。

      叩问路上看了程风发他的资料,上面写的有,青骄问了仙家,说是悬壶济世的医生,若真如此,这屋里赖着的东西,早该被规矩驱走。

      这福主又不让强收,那么摆在叩问面前的有四条路,总结起来就是一个词。

      “前辈,”青骄特别好学,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威逼利诱。

      叩问低着眸看向那口深深的井,手指摩挲着耳垂,漫不经心道:“你觉得怎么办?”

      那口深深的井就是口再寻常不过的老井,半截发脆的井绳搭在沿上。可周遭的风好像一到井口就凝住了,井水暗沉沉的,望不见底,只隐隐飘出股湿冷的阴气,缠得人后颈发毛。

      旁边青骄特别上道,他猛地一拍手,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脆:“我明白了,哥!”

      他这会儿也不管什么辈分了,张口就是“哥”。

      叩问收回目光,还真以为他嘴里能蹦出来象牙,屈尊降贵道:“说说。”

      青骄一脸自信竖起四根手指,字正腔圆,每个字都透着程风式的笃定:“听说读写!”

      叩问眼皮倏地一跳:“……”
      你小学生么?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这答案噎了一下。

      连旁边一直作壁上观的中医都低低笑出了声,带着点看好戏的懒散:“挺不错的想法。”

      叩问:“......”
      多长脸。

      青骄浑然不觉,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叩问,带着点初生牛犊的莽劲儿,自顾自地解释:“让那东西上我的身,把前因后果讲出来!”

      他又转头看向叩问:“……但我不会请它上身。”

      叩问:“…………”

      一股无名火直窜脑门。
      他忍了忍,声音沉下去:“你师父平日都教你些什么?”

      青骄立刻缩了缩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小了下去:“……我、我一般是被上身的那个,师父他……他看着解闷儿。”

      叩问:“……?”
      这是成都么?

      他闭了闭眼,再次对程风收徒的眼光致以深切的“敬意”。

      ——哦,也可能是一脉相承的“豁达”。

      青骄觑着他山雨欲来的脸色,讪讪道:“哦,不可以。”

      旁边沈中医悠哉悠哉开口夸赞道:“哟,挺不错的,怎么判断的?”

      青骄摸了摸鼻子:“……他的脸色。”
      沈中医:“……”

      叩问:“……”
      他收回目光,不再掺和他们的搭茬。

      不知道为什么,叩问总觉得这鬼是冲自己来的。

      刚进门时候,忽然开始作妖,之前青骄进明显没事,至于这位医生,显然也没事,不然活不到现在。

      他不能确定,这鬼上了青骄的身以后会不会对他进行攻击,甚至破罐子破摔进行无差别攻击,那时候恐怕只能用点强硬手段了。

      叩问不敢拿青骄随便试。

      他声音依然冷淡,对沈中医说:“为什么不让强收?”

      年轻中医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这儿,指尖顿在半空,随即低低笑了一声,这才好整以暇道:“可能因为闹了这么久的鬼,培养出感情了吧。”

      “?”
      叩问一脸“你傻逼么”的表情看着他,随即凝滞了一下,也是不好说什么。

      好吧。
      可能每个人多少都有点癖好吧。

      他漠然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点质疑从未存在过:“只能化解,无非言语或物事。烧过纸么?”

      “没。”中医答得干脆,语气里带点漫不经心的嫌弃,“这小东西,折腾归折腾,倒还没到让我专门费心思去给它烧纸的地步。”

      “嗯。”叩问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

      意料之中。

      看来这是个脾气又倔又善良,看着好说话,其实不好对付的主。

      青骄虽看着不靠谱,程风敢放他出来接活儿,还独自撑到盘枝儿求援,总不至于连烧纸钱这种基本手段都想不到。

      他俯身从青骄的背包侧袋里摸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符纸,指尖捻着边缘轻轻展开,垂着眼帘没抬头,语气平淡无波:“你知道它的来历么?”

      中医静了一瞬,片刻后玩味地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揶揄:“不清楚。总不好真跟它促膝长谈,问个明白吧?再说,确实也不感兴趣。”

      叩问拎着符收回目光,不跟他开玩笑,只冷哼了一声。

      这地方太阴了,尤其是井,仿佛一团黑雾笼罩着。

      他刚打算看看井,一阵阴风拔地而起,卷着枯叶直扑人面。

      道盘树边簌簌作响,枝影婆娑间,忽见一抹猩红自众人身后掠过,快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谁!?”
      叩问厉喝出声,指间黄符已然绷紧。

      那抹红影却似鬼魅般消散在树影深处,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混着陈年血锈气,丝丝缕缕缠上鼻尖。

      骤然间,乾位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

      “轰——!”

      原来是大堂那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竟自行闭合,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啊啊啊——!”
      青骄的惨叫声刺破夜空,他死死闭着眼睛,嗓子都喊劈了,破口大骂:“我草你吗啊草拟吗!你踏马给你爹滚出来!你爸爸今天就是来收你的!”

      叩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两秒,嘴角抽了抽:“……”

      虽然说,骂脏话确实能壮胆,勉强也算增强自己磁场。

      但是……
      也不必一边鬼哭狼嚎一边骂吧?

      “罗盘。”叩问看不下去了,嗓音沉冷,目光仍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朱门,“蜡烛,棉线。”

      青骄被他这语气激得后颈发麻,慌忙去翻布囊。

      铜钱、符纸、红色棉线叮叮当当散了一地,最后才摸出那方古旧罗盘。

      指尖发颤地递过去,没忍住泪滴儿蹭在了叩问袖口上。

      叩问看着袖子上一摊深色痕迹:“……”
      他不着痕迹地将手往回缩了缩。

      “慌什么?”连那中医都看不下去了,笑吟吟地看着他,调侃道。

      叩问眉头一皱,觉得这中医说话腔调古怪,但眼下情势紧迫,容不得深究。

      他一把从青骄散落的物件中抄起狼毫笔和那盒朱砂墨,头也不回地冷声道:“青骄,点蜡。”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拽过中医的手腕。那截腕子白得晃眼,在昏暗里泛着冷玉般细腻的光泽,连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叩问指腹贴紧他掌心,右手朱砂墨笔走龙蛇,红痕在掌心蜿蜒流转,艳得像是凝结的血珠,几乎要顺着掌纹渗进皮肉里。

      中医懒懒地笑了笑:“这是……”

      “保你命的。”叩问动了动唇,声音依旧冰冷,但就在快完成时,左手手指一抖触及对方温热的皮肤,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叩问近乎是下意识皱了皱眉。

      就像某个被噩梦纠缠的深夜,他浑身冷汗地惊醒,黑暗里,有人坐在他床边,用温热的手抚过他的额头,指尖带着微凉的草药气息。

      这般让人莫名安定,又莫名心慌的温度。

      熟悉到令他心底的躁意瞬间炸开,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深夜、心跳鼓胀的瞬间、顺着脊梁爬上来的抓挠声,竟在这一瞬,与掌心的温度重叠,搅得他心烦意乱。

      叩问没太好脸色的撒开手。

      这符有个击退作用,但是叩问没说,到了情急之下,人的手只要一动,便能有效。

      哪怕手势是错的,诀是错的,只要符是对的就行。

      就像拼多多9.9买了一把桃木剑,只要开过光就能用,999买一把没开光也不好使。

      “站好。”叩问将情绪压下,反手把法扇塞给青骄,自己已立在烛阵前。

      罗盘天池中的磁针疯转,在子午线上来回震颤。

      青骄握着扇柄的手直冒冷汗,小声问:“道长,这玩意......什么个水平?”

      “已经成气候了。”叩问低着眸,烛焰乱跳映在他眸里,“去备个武猖兵马。”

      “是!”青骄莫名激动。

      他胡乱把法扇塞给那中医,“沈医生你先自己扇着哈。”然后转身从包里翻出他师父传给他的武猖兵马。

      最后转身给叩问时忽然想到:“道长,你怎么知道我有?”

      “我不瞎。”叩问冷冷道,“放到哪里,必要时你命令它。”

      他转身低眸看罗盘,磁针终于停住了,针尖直指院中那口古井。

      风停了。

      空气如真空一般,顿时寂静。

      青骄倒抽一口冷气,腿都软了。

      沈医生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依旧懒懒倚着廊柱。

      井沿的青苔突然"嗤"地冒出一缕黑烟,像是被什么灼烧般蜷缩起来。

      有双惨白的手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探出井口,缓缓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叩问狭长的眼眸一眯,指间黄符"唰"地破空而出,符纸边缘竟在空气中擦出点点火星。

      那符咒如同活物般直扑井口,死死贴在那只手上。

      谁料,那只手随意一抓,竟像撕废纸般将符咒揉成一团。

      更骇人的是,它居然慢条斯理地把符纸塞进井口,仿佛是口香糖粘手上了一样,有些不满地开始处理。

      旁边青骄腿一软,差点原地给那手跪下:“它......它吞你的符啊!”

      叩问皱起眉,连指尖都顿了一瞬。

      忽然,地上的两支蜡烛同时熄灭,旁边的罗盘指针再次抽搐起来。

      刹那间,无数凄厉的惨叫从井底爆发而出——

      老人的嘶哑咳嗽、妇人的尖声哭嚎、孩童的惊恐啼哭,层层叠叠地绞在一起,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过耳膜。

      叩问拧起眉,这嘈杂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不停,一次一次,直击神经。

      旁边青骄痛苦地死撑着,喊道:“这声音……好难受啊……这是什么?!”

      这是冤魂。

      叩问捏着符的手指僵了一下。

      可是周遭太吵了,根本没人回答青骄。

      不知为何,叩问的后颈突然窜过一丝寒意。

      ——这呐喊声他应当是听过的。

      于某个被刻意遗忘的深夜,在耳膜随着心跳鼓胀的瞬间,同样的抓挠声曾顺着脊梁爬进他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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