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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我 今后定与大 ...

  •   柳府的书房实在简陋,没有名贵熏香暖炉,没有大师名作字画,有的只是满屋的书籍古文挤满层层木架。再往里,是一张书案和两张坐垫,孟霁和柳府尹面对而坐。
      耳边是澎澎煮茶声,茶香混着油墨的味道放松着人的神经。水开倒茶,孟霁敬着柳府尹。茶的品相一般,还因着放置的时间长,涩苦压过了仅有的一缕甘甜。
      眼前的种种,让孟霁怎么怀疑他贪污呢?
      日渐消瘦的身子拖跨不了他,爬满皱纹的皮肤饮啖不了他的血肉,他就那样日复一日地处理百民的琐碎事,得空了拄着拐,来到书房为文章引经注典。孟霁的诗赋策问最开始就是由他教的,那封写给刑部的求助信是不是老师也想再见他的学生一面?
      “你又何必执着,变了的不止我一人啊。”
      “我不会。”
      “少年心性最是不可追回之物。”
      “老师……学生如今竟觉得不好叫出口。”
      “那便不必再叫了,你我都不在那小村子里了。”
      他的声音正如风吹过竹筒,沉闷地娓娓道来,一如曾经为孟霁读史解道,但他的话却让孟霁感到那是用自己姓名写的史书,还是不会流传于世的史书。茶壶雾气翻腾,入口如泔也甘之如饴。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老师,学生不会忘的。”
      “哎……”声音飘在虚空中,古老又真实,“当日中书令提拔我至此,今日局势颇诡谁都有可能被牺牲。”
      “早在他要求您做这些腌臜事时就可以拒绝不是吗?”
      “……”柳府尹默了几瞬,“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乃可塑之才,所以只怪自己没把你教好。
      孟霁,既入棋局,不必回头。”
      没有回应,孟霁兀自转了话头,“那日您给我的谜底,我解开了,不知对不对?”
      浑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他,孟霁却垂眸只盯着手里那只有豁口的铜色茶杯。
      “我在等一个结果。”
      茶壶里的水突然又沸腾起来,雾气插在两人中间迷蒙了双眼,柳府尹握住壶把添了沸水。
      “我记得少时我曾问你心中之道,还记得你当时的回答吗?”
      “……”孟霁沉默。
      “人性自为,遵自然之势,从法律之理。”苍老与稚拙的声音混合,如玉石碰上烛台,经年累月,烛台已经磨损,玉石却更加光滑细腻。
      出去时,孟霁向柳府尹深深拜了一拜,柳府尹只静静坐在那,在他后面那面墙的右上方挂着一面黄旗,上书“慎行其道”。
      展成和崔烛支退下后,殷皋瞻挑眉,“怎么了?又想替柳府尹求情了?”
      孟霁面对殷皋瞻,一手掀起衣服下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殷皋瞻怔愣一瞬,随即沉下脸,“你不必这样。”他胸口好像堵了一口气,“本官答应过你,自然会做到。”
      马车上孟霁的沉郁低语、驿站中的愉悦取笑因为这一跪让殷皋瞻觉得好像一切被斩断了,像好不容易落下的雨滴到海里无声无息又消失了。难道他陪他一趟趟来柳府、守在书房门前是为了看管他?难道他跟着他到城西办案是因为他闲来无事?他何时需要他这么求自己了?
      “起来吧。”殷皋瞻睨着他,冷淡地说。
      忽然间,孟霁似是回魂般,又像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直直与殷皋瞻对视。
      “你想跪着?”
      “大人,柳府尹私吞庸调,欺压百姓,罪不容诛”孟霁语气坚定,“可阿满如今还未到束发之年,实属无辜。当日松林拾匙,那把钥匙开的是装阿满身契的盒子。下官私怀不忍之心,利用职务之便偷梁换柱,不过绝无污蔑伪造之嫌,还望侍郎大人……”
      两人长久地对视着,殷皋瞻还是那副庄严端正的样子,可孟霁发觉自己竟感知到他的脸色一点点缓和了。
      “还望侍郎大人助我隐此实情,育阿满至弱冠之年。”
      说完,殷皋瞻笑了,带着点嘲弄意味,“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或,重罚下官!”孟霁继续。“全凭大人裁夺。”
      任何人此时此刻都插入不进他们中间,那种被牵扯的感觉殷皋瞻反而更喜欢,明明是孟霁在求人可是他根本有恃无恐的认知让殷皋瞻衷心悦服。
      “起来吧,不必跪着我也会答应你。”
      ——
      人走后,孟霁留在原地,等那内侍离开。殷皋瞻面无表情地听他说话,随后有些不耐烦地打发走他。转过身,发现孟霁还在,挑挑眉,“怎么?在等我?”
      孟霁没说话,他也不在意,“走吧,坐我的马车。”
      风吹起帐帘,孟霁看见马车盖一角上挂着的金属牌子,摇摇晃晃翻转过来,上面赫然刻着“殷”字。
      “父亲叫我记得十五家宴。”殷皋瞻出声。
      孟霁扭头,“大人要去吗?”
      殷皋瞻默了一瞬,起身走近孟霁,从他旁边拿起那锦缎毯。嚣张强悍的独属于殷皋瞻的气息浓郁稠密地笼罩下来,孟霁僵住——虽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坐殷皋瞻的马车,不是第一次被马车中殷皋瞻的气息包围,或者被殷皋瞻毫不避讳地贴近,但是从未如此让人觉得呼吸不得。
      然而,殷皋瞻只是轻轻地把毯子盖在他腿上,就坐回去了。
      “你呢?”殷皋瞻问。
      “什么?”孟霁偷偷调整呼吸。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孟霁低着头回答,耳后的肩颈线突出没入圆领下,似随呼吸起伏,“我从未见过父亲,母亲去年病逝,家乡遥远,只能葬在城东的灵岗。”
      “抱歉。”
      去年今日,殷皋瞻高调参加科举,进入刑部;而孟霁照顾生病的母亲还在积极备考,结果连榜都没有上,母亲也去世了——只差一年,母亲就可以看到他高中。过去一年他常常这样责备自己,可如今他觉得命运应是公平的,它带走了一些东西,又新给了你一些东西。
      “你陪我去参加家宴,把阿满也带上”两人对视着,这些商量都含着温情,“作为交换,我陪你去拜拜母亲,时间你定。”

      心脏开始不正常的跳动,从殷皋瞻盖毯子时轻蹭过的膝盖处开始漫向四肢,血液翻腾,变得滚烫。
      “听大人的。”
      ——
      四皇子办事还是很快的,三天就回来了。
      这三天,孟霁每天都去柳府尹书房,一聊就是一天;晚上回到驿站,又被殷皋瞻拉着去找阿满聊天。阿满原籍在哪、父母是谁、和孟霁怎么认识的等等一系列问题殷皋瞻都“请教”了个遍。
      “阿满无父无母,是下官登科之后在母亲坟前捡到的,捡回来的时候生着病,病好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下官当时太过忙碌,便托柳府尹养在城西。听柳府尹说他原是某门第世家正房夫人陪嫁丫头的儿子。”
      第三天傍晚孟霁回到驿站,等着他的是于苏。
      “孟郎官,”于苏行礼。
      “于部曲。”孟霁回礼。
      “大人以您的名义设了酒宴,已邀请了众位同僚。”
      孟霁进门的脚步顿住,“什么由头?”
      “案件告结,犒劳大家这些天的辛苦付出。”
      “劳烦部曲引路。”
      路上,孟霁的心情有些复杂。作为案件主理,本应由他负责这些的,他竟然没有顾及到,或者说他根本对这些没有意识。不过当他到了酒楼包厢,众人皆起身依次向他抱拳行礼,而他一步步往里走去,见到上座岿然不动的殷皋瞻时,一颗心陡然落地。
      那瞬间,人潮褪去,孟霁只能注意到眼前的人也起了身。
      “主审大人,上座吧。”
      殷皋瞻引他到了主座,在他身边说话。
      “你如今只是七品,本不能做案件主审,不过你既如此聪慧我既也跟着来了,自然不能让你操心这些小事。”见孟霁没反应,他又凑近了些,“你说对吧,郎官?”
      吐出的气息拂过孟霁脸畔,幽幽沉香似为他竖起一城壁垒,孟霁想他必不枉今日的情分。
      “谢过大人,”孟霁回神,“今后定与大人你我相称。”
      上一年,他总想考取功名给母亲看,如今母亲已经去世,他要这功名利禄给谁看?所以他愿意从七品小官做起,倘若能追逐已被忘却的心中之道,倘若能收获一些真情——不必十分真,他要三五分就够——那这世间便还有他亲自点起的一盏烛火。
      殷皋瞻笑笑,心满意足般回到次座上坐下。
      席间,孟霁举杯,“诸位同僚,因着个人之情耽误此案进度,我先给大家赔个不是。”说完饮罢杯中酒,“今日夜宴,请诸位畅饮!”
      崔烛支和展成先领头回应,“孟郎官公私分明,乃刑部典范!”
      举杯共饮,众人对孟霁皆是赞美之词,直至宴毕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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