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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宫 你说你要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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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天还没亮透,淮南王府的马车已经候在了宫门外。
津玹裬坐在车里,手里握着那道写好的呈帖,指腹在纸边上来回摩挲。
青鸾坐在对面,车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车顶积雪融化的滴水声。
宫门“吱呀”一声开了。
太监引着她往里走,经过一道又一道朱红色的门槛。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脊背微微躬着,看上去跟往年进宫述职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青鸾注意到,殿下攥着呈帖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乾清宫偏殿里,皇帝正跟太子说话。
太子叫津琋楼,是皇帝唯一的女儿,出生就被立为储君。
她生得圆润,穿着一件大红织金袍子,歪在椅子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
皇帝也不恼,由着她。
太监进去通报,说“陛下,淮南王到了。”
皇帝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低声道“让她进来。”
津玹裬走进殿中,全程微低着头,站定后对着皇帝和太子的方向行了叩拜大礼:“臣裬见过陛下,太子殿下。”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姿态卑微得像一粒尘土。
皇帝看了她一眼,面色不变:“嗯,起来吧。一年不见,身体可好些了?”
津玹裬慢慢站起来,低头道:“托陛下洪福,臣裬身体近日爽朗许多,只是仍有些不适。”说完咳了两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听着像是有痰。
“哈哈哈哈!”皇帝笑了,“身体康健便好!你也不要这么拘谨了,朕又不会吃了你!”
太子在旁边嗑着瓜子,眼睛在津玹裬身上溜了一圈,又转回去继续嗑。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闲闲地问:“淮南王进宫,是有什么事吗?”
津玹裬直直地跪了下去。
殿里的太监宫女都愣了一下。正旦觐见,跪一次就够了,这又跪什么?
津玹裬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眼里含着泪,声音发颤:“臣裬恳请陛下,为臣与裴氏女赐婚!”
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哦?裴氏女?哪个裴氏?”
津玹裬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太子“啪”地把瓜子拍在桌上,大叫一声:“不行!”
皇帝和津玹裬同时看向她。太子涨红了脸,张了张嘴,看了眼皇帝,欲言又止,像是有话不敢说。
“琋楼,为何反对啊?”皇帝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点好奇。
太子挺了挺胸,理直气壮地说:“父皇,您有所不知!这裴氏女乃是前镇国将军裴征的女儿,儿臣的伴读、景阳侯府的大公子苏允莫,与她一同长大,感情深厚,今日正要去她家提亲呢!”
津玹裬跪在地上,听到“苏允莫”三个字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苏允莫是太子伴读。景阳侯府大公子,好色又贪婪暴虐,是在宗学里欺负她最多的人。
皇帝没看她,目光落在太子身上,沉吟了一下:“哦?就是三年前战死的裴爱卿之女?”
津玹裬再叩首,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闷在袖子里:
“正是。”
她将脸埋进衣袖的阴影里,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阴冷,但再抬起头时,眼眶里的泪还没干,表情脆弱无比。
皇帝没看到她的表情,他的注意力放在另一件事上——裴征的女儿,孤女,无父无兄,与伯父决裂,舅父沈恪不过是个五品郎中,不喜这个外甥女也是常事。
嫁给淮南王,两个女子,注定无后。这桩婚事对皇权没有任何威胁。
他又看了一眼直愣愣盯着他的太子,忽然问了一句:“景阳侯府大公子,不是已经娶亲了吗?”
太子眨了眨眼,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这么问,理所当然地答道:“对啊!纳她为妾不就行了?”
津玹裬跪在地上,听到“妾”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袍角。她的面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卑微的笑。但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刺得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裬愿以淮南兵权为聘。”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虎形铜符,双手举过头顶。虎符在殿内的烛光下泛着暗沉的青铜色,纹路清晰,是货真价实的调兵信物。
殿里彻底安静了。
皇帝的茶盏搁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盯着那块虎符,目光变得很沉。淮南的兵权是先帝所授,他收不回来,他惦记淮南三万驻军的调兵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个太监在皇帝的眼神示意下,小步跑下台阶,从津玹裬手中接过虎符,双手捧着递上高座。
皇帝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对着光看了看纹路。
是真的。
他把虎符放在案上,忽然大笑起来:“来人!快给淮南王看座!不就是赐个婚吗?朕同意了!快取纸笔来!”
“父皇!”太子急了,跺了跺脚。
皇帝收起笑,看了太子一眼,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好了!琋楼,莫要胡闹了。苏允莫纳谁不行?他整日无所事事、花天酒地,朕是该让景阳侯好好管教他了!”
太子被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退到一旁,看着太监铺纸研墨。皇帝提起笔,蘸了朱砂,刷刷几下写完,盖上宝玺。太监捧着圣旨递给津玹裬。
“谢陛下!臣裬告退!”津玹裬接过圣旨,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皇帝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瞧瞧!这给她乐的!”
殿里的太监宫女也跟着笑。
太子本来还在闷闷不乐,看大家都在笑,也咧开了嘴,却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走吧走吧!”皇帝摆了摆手。
津玹裬捧着圣旨,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她的脚步很快,像是怕皇帝反悔似的,跨出殿门的时候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的喜色和卑微像被人一把扯掉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冰冷。
“苏允莫”“纳妾”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把圣旨塞进袖中,快步往宫门外走。青鸾远远看见她出来,迎上去,正要开口,津玹裬已经擦着她的肩膀过去了,低声说了两个字:“去沈家。”
…………
苏允莫的轿子比津玹裬的马车先到甜水巷。
他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绸袍,头上戴了金冠,腰间挂了一块羊脂玉。他长得不算难看,皮肤白净,五官也还算精致,只是一双眼睛总是眯着,透着一股贪婪和色欲,像一条饿了好几天的蛇。
他坐在四人抬的轿子上,懒懒地靠着,身后跟着七八个仆从,抬着几抬聘礼。
说是聘礼,其实不过几匹布、两坛酒、一对银镯子,寒酸得不像侯府公子的手笔。
沈恪在门口接着,堆了一脸的笑。
他心里是不愿意的,毕竟自家夫人已经约了身家清白的周家,这还没去,便来了这位爷,苏允莫在京城的名声烂得像臭水沟里的泥,可他不愿意又怎样?
人家是太子伴读,景阳侯府的大公子,他一个五品郎中得罪不起。
苏允莫下了轿,看都没看沈恪一眼,径直往里走,边走边说:“快把你家那小美人儿叫出来,我现在就带她回府。”
沈恪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赔着笑脸说:“苏公子,这……只怕于礼不合。要不我们先收下聘礼,待我这边拟好文书,定好日子再纳也不迟啊。”
哪有直接把人抬走的?
苏允莫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双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八度:“那可不行!万一你家收了聘礼,回头反悔怎么办?啊?”
他一把拍在门框上。沈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我可是当今太子的侍读!”苏允莫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对我无礼?到时候太子问起来,你们沈家担待得起吗?”
沈恪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掏出手帕擦了又擦,话都说不利索了:“苏、苏公子您别动怒,其他都好说,只是……”
他小眼睛一瞥地上的几抬聘礼,谄媚一笑,伸出右手,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做出一个数钱的手势:“这聘礼,能不能再提一点儿?”
苏允莫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提不了。爷给你脸你不要是吧?”
沈恪见他真要发作,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摆手:“别别别!您说是多少就多少,就这些!来人!把表小姐请出来!”他一挥手,又转身向苏允莫赔笑,“苏公子别急,至少让她收拾收拾,打扮一下吧。”
苏允莫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哼了一声:“最多一刻钟!”
裴知妤在屋里,听见了外面的一切。
她本来在窗边绣花。丫鬟跑进来说,景阳侯府的大公子来提亲了。
她手里的针扎进了指腹,一颗血珠子冒出来,她却像是没感觉到疼。
“表小姐,是景阳侯府的大公子呢!”丫鬟的眼里透着喜悦,觉得自家小姐能嫁进侯府是天大的福气,“就算是当妾,等苏公子承爵后,您也是侯府的姨娘啊!”
裴知妤看着指腹上那颗血珠,把它抹在帕子上。
帕子上多了一小块红,像一朵小花。
苏允莫她可太了解了,在宗学里,那个人用弹弓打津玹裬的脑袋,用脚绊她摔跤,当着所有人的面笑她是个废物……
“津玹裬”三字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略一皱眉。
可现在,她连拒绝资格都没有。舅父要她嫁,她就得嫁。
寄人篱下,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别人的,她拿什么说不?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她伸手理了理鬓发,把嘴角往上弯了弯,挂上一个温顺的笑。只是墨色的瞳仁中添上了一丝盘算。
丫鬟在外面催了。裴知妤整了整衣裳,推开房门,往前院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稳的,像去赴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宴席。
沈府门口,苏允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只聘礼箱子,嘴里骂骂咧咧的。沈恪在旁边陪着小心,汗湿了整件中衣。
裴知妤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刚好照在她脸上。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根银簪,素净得像一枝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苏允莫一瞧见她,两眼直放光,嘴都合不拢了:“小美人儿,想死爷了!”他搓着手,涎着脸凑上去,“来来来,美人儿快上轿,爷带你回府!”
他的手指快要碰到裴知妤衣袖的时候——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夺”的一声钉在沈府的门柱上,箭尾嗡嗡地颤。
苏允莫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巷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狠意:“苏允莫,拿开你的脏手。”
裴知妤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口的马车旁边。她穿着大红的亲王袍裙,腰背挺得笔直。
身旁的青鸾手里握着一把短弓,弓弦还在微微震动。
阳光从津玹裬身后照过来,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
裴知妤的脑子空了一瞬。
她认得那个声音。却又冰冷得很陌生。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阳光落在她脸上。
娇美又带病态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看着苏允莫,嘴角微微勾起。
苏允莫终于回过神来,眯着眼睛指着她:“你、你是——”
“本王津玹裬。”她把短弓丢给身后的青鸾,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在苏允莫面前站定,比他矮了半个头,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虫。
“你说你要纳谁为妾?”她的声音不大,巷子里却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