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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饲灵人 这是我制造 ...

  •   这是我制造的第七个人造人。
      或许不该称“他”为人。在“方舟”生物科技公司的内部档案里,他的代号是89757——今年第八百九十七号试验体,第五十七个成功存活到激活阶段的产品。
      我的手指在基因编辑台的光屏上滑动,调整着最后一段碱基序列。实验室的冷白光均匀地洒在操作台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培养液混合的、永恒不变的气味。窗外永远是模拟的自然光,分不清晨昏。
      “松果体灵质敏感基因,编辑完成。”
      “边缘系统情感抑制模块,植入确认。”
      “肌肉记忆灌输程序,加载中……”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周围的同事都在自己的操作台前忙碌,我们像生产线上的工人,只是我们装配的不是零件,是生命——或者说,是类似生命的东西。
      89757躺在培养舱里。淡蓝色的营养液浸泡着他年轻的身体,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外表,黑发在液体中缓慢漂浮。他的眼皮偶尔会颤动,那是脑皮层在接受战斗数据灌输时的生理反应。
      再过七十二小时,他会被唤醒,接受基础能力测试。如果一切达标,他将获得真正的编号——可能是01-XXX系列的下一个。如果失败……
      失败品会被回收。这是方舟的术语。“回收”的具体流程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但我在后勤区的运输记录里见过那些标记着“生物材料”的密封箱。
      “苏工,主任找你。”
      我抬起头。助理研究员小林站在操作台外,隔着无菌屏障对我比了个手势。我保存了编辑进度,脱下实验手套,在消毒雾中穿过气密门。
      人造人实验区的走廊永远一尘不染。银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地胶,天花板上的LED灯带发出毫无温度的光。我的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闯入了一段原本完美的循环程序。
      主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自动滑开时,我看见了坐在巨大弧形办公桌后的李维明。他五十多岁,头发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总是像在评估什么。
      “云兮,坐。”
      他很少叫我的本名。在方舟,人人都用代号。我是“鸢”,他是“主任”或者“李工”。这种刻意的称呼改变,通常意味着非工作话题。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办公桌上除了一台终端,只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某个政要的合影。墙上挂着的不是艺术品,是方舟公司的基因螺旋logo,以及一行烫金标语:“引领人类进化”。
      “你提交的调岗申请,总部批了。”李维明开门见山,将一份电子文件推到我面前的光屏上,“下周一,去‘完整体’实验区报到。”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完整体实验区。那里收容的不是我们制造的人造人,而是自然觉醒的灵质适应者——普通人称之为“超能力者”。在方舟内部,我们称他们为“完整体”,因为他们的能力是自然诞生的,理论上拥有更高的进化潜力和……不可控性。
      而我申请调岗的理由,文件上写的是“寻求职业发展多元化”。
      “你弟弟的事,我很难过。”李维明的声音低了些,“润兮是个好孩子。医疗部说他的恢复情况……”
      “还是老样子。”我打断他,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植物人状态。大脑皮层活动微弱,但灵质反应检测显示,他的松果体区域有异常波动。医疗部解释不清那是什么。”
      李维明叹了口气。这个动作在他身上显得很刻意,像是从某个“人类社交反应手册”里学来的标准程式。
      “云兮,我知道你想查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但完整体实验区和你现在的工作环境完全不同。那里收容的都是……高危险个体。尤其是你要去的B-7区。”
      他在终端上点了几下,我面前的屏幕显示出新的资料。
      “B-7区,别称‘深海区’。收容对象编号从01到30,是方舟目前控制的最顶尖的自然觉醒者。你的初始岗位是低阶饲养员,负责训练编号50以后的实验体。等你的评估达标,才会接触高阶目标。”
      屏幕滚动,出现一系列照片和档案。
      “这些人,每一个都至少造成过三次以上的饲养员重伤事件。方舟为他们配备了专门的抑制项圈、灵质屏蔽场,以及——”他顿了顿,“必要时,有权限使用致死性管制措施。”
      照片上的人,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带着挑衅的笑,有的则根本没有看镜头。他们的共同点是,脖子上都戴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环——灵质抑制器,方舟控制完整体最基础的手段。
      “你的第一个任务对象,是79号。能力是局部温度控制,目前评估为C级威胁。这是最简单的入门课程。”
      “我要负责的是谁?”我问。
      李维明看了我一眼,手指滑动。屏幕上的档案再次刷新。
      一张照片占据了整个画面。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女性,黑色长发,五官精致得有些不真实。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一种罕见的深蓝色,像暴风雨前的海。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但你能感觉到,那目光穿透了镜头,穿透了屏幕,直接刺向你。
      档案信息在旁边列出:
      【编号:02】
      【本名:冷歆落】
      【能力:水元素操纵(已观测上限:未知)】
      【威胁等级:S】
      【特殊备注:曾造成十四名饲养员重伤,三名致残,七名心理创伤离职。目前由01号实验体间接监管。】
      【当前状态:收容于B-7区深海单元,单独隔离】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冷歆落。
      这个名字我在医疗部的机密报告里见过。三个半月前,方舟第三实验区发生了一起灵质泄漏事故,导致该区域七名工作人员受到不同程度的灵质污染。我弟弟苏润兮是其中之一,也是最严重的一个。
      官方报告说,事故原因是“03号实验体能力暴走”。但我偷偷调阅的原始监控日志片段显示,在事故发生前四分钟,02号冷歆落的收容单元,有过一次异常的灵质读数波动。
      波动持续了十七秒,然后恢复正常。十七秒后,03号的能力暴走就发生了。
      巧合?
      在方舟工作五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相信巧合。
      “02号……”我低声说,“她现在是谁在负责?”
      “目前由A级饲养员轮值看管,每人轮值不超过两周。”李维明推了推眼镜,“上一个负责她的饲养员,三天前提交了心理创伤治疗申请。现在在医务室,情况……不稳定。他一直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她在水里说话’。”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你想从她身上找到润兮事故的答案。”李维明不是询问,是陈述。
      “她是当时距离事故源最近的高阶完整体。如果有人说知道什么,那只能是她。”
      “即使她知道,也不会告诉你。02号是方舟收容的最危险的完整体之一。她的能力不仅仅是操纵水——她能感知水体接触范围内的一切信息,能通过水分子振动‘听见’声音,甚至传闻说,她能通过水分侵入神经系统。上一个饲养员产生幻听,可能不是心理问题。”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云兮,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作为你的上级,也作为看着你成长的长辈,我必须提醒你:在完整体实验区,同情心是奢侈品,好奇心是致命伤。你的工作是饲养、训练、记录,不是调查。方舟有专门的事故调查组。”
      “调查组的结论是意外。”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弟弟成了植物人,而报告上写的是‘一起不幸但不可避免的工业事故’。李主任,如果您处在我的位置,您会接受这个结论吗?”
      李维明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担忧,更像是……某种评估。
      最后,他叹了口气。
      “调令已经生效。下周一,上午八点,去B-7区报到。你的直属上级是陈博士,他是深海区的负责人。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在深海区,永远不要背对收容单元。永远不要在没有监控的情况下和完整体独处。永远,不要相信他们说的任何话。”
      我站起身:“谢谢主任。89757的编辑进度我已经保存,交接文件会在下班前提交。”
      走到门口时,李维明又叫住了我。
      “云兮。”
      我回头。
      “你弟弟的事,我真的很遗憾。”他说,这次声音里有了真实的沉重,“但如果……如果你在那边发现了什么,任何可能危及你安全的事情,立刻上报,立刻撤离。润兮已经那样了,苏家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
      我点了点头,门在身后滑开。
      走廊依旧漫长,灯光依旧冰冷。我走回实验室,经过一个个培养舱。89757还在液体中悬浮,他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缓慢起伏。
      我在他的舱前站了一会儿。
      人造人。完整体。
      我们制造没有灵魂的武器,然后囚禁拥有灵魂的怪物。方舟公司的口号是“引领人类进化”,但我们到底在朝什么方向进化?
      弟弟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里。润兮比我小四岁,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他本来是方舟后勤部的文员,负责实验物资调度。那天他为什么会在第三实验区?调岗记录上写的是“临时协助设备检修”,但我查过,那天第三实验区根本没有计划内的设备检修。
      有人调他过去。
      有人需要他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
      而冷歆落,是拼图里最关键的一块。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我站在B-7区入口的安检门前。
      这里和人造人实验区完全不同。墙壁是深蓝色的特种合金,上面有细微的波纹状纹理——后来我知道,那是灵质扩散阻尼涂层。天花板更高,照明是柔和的冷白光,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红色的警示灯,静静亮着。
      “身份验证。”
      电子音响起。我将手掌按在扫描板上,同时看向虹膜识别器。
      “苏云兮,代号鸢,权限等级B-2,已授权进入B-7区。请遵守完整体实验区管理条例,您的所有行为都将被记录。”
      沉重的合金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另一道门。这是气锁设计,防止收容对象突破第一道门时直接逃逸。
      第二道门后,才是真正的深海区。
      第一个冲击是声音。
      在人造人区,唯一的声音是机器运转的嗡鸣和研究人员平板的对话。但这里,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像是深海的水流,又像是巨兽的呼吸。那是大型灵质稳定装置运转的声音,用来压制收容对象的能力波动。
      第二个冲击是氛围。
      人造人区像高级工厂,这里是水族馆和监狱的结合体。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收容单元,大部分单元的门是透明的强化玻璃,里面是各种风格的房间——有的布置得像普通卧室,有的空无一物,有的甚至模拟自然环境。
      而房间里的人……
      我在第一个单元前停了一瞬。
      里面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坐在床上堆积木。他的脖子上戴着抑制项圈,手腕和脚踝上也有灵质拘束器。感应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天真无邪。
      然后他手里的积木突然悬浮起来,在空中组成一个旋转的复杂结构。男孩继续笑着,但眼睛死死盯着我。
      “新来的姐姐?”他的声音通过单元对讲器传出来,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你想玩吗?”
      “79号,停止能力展示。”一个严肃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男孩撇撇嘴,积木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他躺回床上,背对着玻璃。
      我转过身。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有些稀疏,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他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正上下打量我。
      “苏云兮?我是陈启明,B-7区的技术主管,你可以叫我陈博士。”
      “陈博士。”我点头致意。
      “跟我来,在你接触任何收容对象前,需要做完整的岗前培训。”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脚步很快,“虽然你在人造人区有五年经验,但完整体和产品完全不同。产品是白纸,完整体是……已经写满字的书,而且很多页是用血写的。”
      我们经过更多的收容单元。我看见一个年轻女性在房间里跳舞,她的脚下,地板生长出不断蔓延的晶体花纹;另一个单元里,男人盘膝而坐,身体周围悬浮着十几颗金属球,以复杂的轨迹运转。
      “这些都是低威胁目标,编号50以后。”陈博士头也不回地说,“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训练他们。方舟不需要不受控制的武器,我们需要的是懂得服从、能执行指令的完整体。你的工作,就是教会他们服从。”
      “用什么方法?”
      “奖励,惩罚,训练。和训练动物没本质区别,只不过他们更聪明,更危险。”他在一扇标着“培训室”的门前停下,“进来,我给你看些东西。”
      培训室是个不大的房间,中央有全息投影仪。陈博士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房间里浮现出三维影像。
      是战斗录像。
      画面里,一个穿着饲养员制服的男人正在和某个收容对象对峙。那收容对象的能力似乎是操纵影子——房间里的阴影活了过来,像触手一样缠绕、攻击。饲养员手持灵能震荡器——一种非致命管制武器——试图反击,但影子从死角缠住了他的脚踝,将他狠狠掼在墙上。
      画面定格在饲养员瘫倒在地,而影子缓缓勒紧他脖子的瞬间。
      “这是四年前的事故。饲养员重伤,脊椎受损,永久残疾。收容对象是58号,能力是阴影操纵。事故原因是饲养员在训练中使用了超出规定的电击惩罚,激发了对象的反抗意识。”
      陈博士切换画面。
      这次是在一个类似浴室的环境。饲养员是个年轻女性,她站在房间中央,周围的地面渗出越来越多的水。水汇聚成股,沿着她的腿向上缠绕。她惊慌地想逃,但水已经没到腰部。最后画面一黑,只有持续的水声和沉闷的撞击声。
      “这是两年前。饲养员溺水,脑损伤,成了植物人。对象是02号,冷歆落。”
      我的呼吸一紧。
      画面重新亮起,是事故后的房间。水已经退去,地上躺着不省人事的饲养员。而房间角落,冷歆落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全身湿透,长发贴在脸上。她抬起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透过两年的录像,透过全息影像,直直看向我。
      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为什么这么做?”我问,声音有些干涩。
      “谁知道呢?”陈博士关闭了投影,“完整体有各种理由。有的因为训练太严,有的因为心情不好,有的可能只是想知道‘如果这么做会怎样’。02号尤其难以预测。她的能力让她能感知到水分子的振动,理论上,她能通过水管、空气湿度、甚至人体内的水分,获取信息。上个饲养员说‘她在水里说话’,可能不是幻听。”
      他转过身,严肃地看着我。
      “苏云兮,我知道你为什么申请调来这里。你弟弟的事故报告我看过。但我必须明确告诉你:在深海区,个人恩怨是自杀行为。你的工作是训练、记录、确保收容对象稳定。不是调查,不是复仇,不是寻找真相。明白吗?”
      “明白。”
      “很好。”他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八点半。你的第一个任务对象,79号,已经在三号训练室等着了。他的档案你已经看过,能力是局部温度控制,目前能做到在五米半径内升高或降低摄氏二十度左右。今天的训练目标是让他能在指令下精确控制一立方米空间的温度变化,误差不超过正负两度。”
      “如果他不配合?”
      “低阶收容对象都戴着灵质抑制器。项圈有电击功能和镇静剂注射功能。遥控器在这里。”他递给我一个黑色的手持设备,“红色按钮是电击,蓝色是注射。不要犹豫,不要心软。在这里,犹豫的饲养员都进了医务室。”
      我接过遥控器。它比想象中沉。
      三号训练室是个大约一百平米的空旷房间,墙壁和地板都是白色的特种材料,据说能抵抗大部分能量型能力的直接冲击。房间一角有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表示正在录制。
      79号已经等在房间中央。
      近距离看他,比在收容单元外看起来更小。他瘦瘦的,穿着方舟统一的灰色收容服,赤着脚。抑制项圈在他纤细的脖子上显得格外沉重。看见我进来,他又露出那种天真的笑容。
      “新姐姐!”他小跑过来,在距离我三米处停下——这是饲养员和收容对象的规定安全距离,“你是来接替王先生的吗?他上周不小心把自己烫伤了,真好玩。”
      “我是鸢,你的新饲养员。”我没有回应他关于前任的话,“今天我们要做温度控制训练。陈博士应该已经告诉过你训练内容。”
      “知道知道,控温嘛。”79号歪着头,“可是姐姐,我为什么要练习这个呢?我现在已经能让房间变热变冷了,不够用吗?”
      “方舟需要的是精确可控的能力,不是……”我顿了顿,“随机玩耍。”
      “玩耍。”79号重复这个词,笑容淡了些,“姐姐说话和王先生好像。他也说我在‘玩耍’。可是能力不就是用来玩的吗?像这样——”
      他抬起手。
      我立刻感觉到周围温度在变化。不是整体的上升或下降,而是一股热流像无形的触手,缠绕上我的右手。皮肤开始发烫,像要贴上一个隐形的暖炉。
      “79号,停止。”我按下遥控器的蓝色按钮。
      抑制项圈发出轻微的嗡鸣,释放出神经镇静脉冲。79号身体一颤,能力效果消失了。他捂着脖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疼……”
      “未经允许对饲养员使用能力,违反条例第七条。”我的声音很平静,心里却在快速计算——刚才的温度变化,集中在右手,半径大约十厘米,升温至少在十五度以上。如果持续三十秒,可能造成一级烫伤。
      这不是玩耍。
      这是测试,是挑衅,是试探新饲养员的底线。
      “现在,开始训练。”我走到房间的控制台前,调出全息投影界面,“看见这个虚拟方块了吗?我要你在五分钟内,让这个一立方米空间内的温度稳定在二十五度,误差不超过两度。开始计时。”
      79号抽了抽鼻子,但眼泪已经收了回去。他看着虚拟方块,伸出手。
      温度读数在全息面板上跳动:22.3...24.7...26.1...23.8...
      不稳定,波动太大。
      “集中精神。”我说,“想象那是个真实的盒子,你要让里面的空气均匀受热或冷却。”
      “可是姐姐,空气本来就是流动的啊。”79号说,但手上的动作没停。读数开始稳定:24.5...24.9...25.2...24.8...
      还不错。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79号完成了三次精确控温,误差都在允许范围内。每次成功,我会在记录板上打分,并在训练结束后兑换成“奖励积分”——完整体可以用积分换取额外食物、娱乐时间,或者某些特权。
      “今天到此为止。”我关闭全息界面,“你做得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79号眼睛一亮:“可以要冰淇淋吗?巧克力味的!”
      “可以。晚餐后会送到你的单元。”
      他欢呼一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姐姐,你和王先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先生每次我失误,都会用电击。”79号摸了摸脖子,“他说疼痛是最好的老师。姐姐只用镇静脉冲,而且我做好了,你真的会给我奖励。”
      我整理记录板的数据:“惩罚是为了纠正错误行为,不是为了施加痛苦。奖励是为了强化正确行为。这是行为训练的基本原则。”
      “可是姐姐,”79号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能再给我一个奖励吗?”
      我看向他。男孩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复杂神色。
      “什么事?”
      “关于你弟弟。”
      我的动作停住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监控摄像头的红灯静静亮着。
      “我弟弟怎么了?”我问,声音很轻。
      “我听见护士们聊天。”79号也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她们说,三个月前受伤的那个哥哥,脑子里有‘别人的东西’。她们说那不是普通的灵质污染,是……是印记。”
      印记?
      灵质印记是灵质适应者的一种罕见能力表现,指强烈的情绪或意志在释放能力时,残留在作用对象上的灵质痕迹。有点像精神层面的指纹。
      “哪个护士说的?什么时候?”我问。
      “上周三,晚上送药的时候。两个护士在走廊说话,她们以为我睡着了。”79号眨眨眼,“姐姐,这个信息值一个奖励吗?”
      我看着他天真无邪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很聪明。他知道我想知道什么,他知道如何交换。
      “值。”我说,“你想要什么?”
      “下周的户外活动时间,我想多要半小时。我想去看水族箱,那里的鱼很漂亮。”
      “可以。但如果你骗我——”
      “我没骗你!真的!”79号急切地说,“她们还说,那个印记很特别,不是普通完整体能留下的。医疗部的人悄悄讨论,说可能是……S级留下的。”
      S级。
      方舟的威胁等级评估,S级目前只有三个人:01,02,03。
      01号是方舟的“王牌”,也是方舟最成功的“人造人”,几乎不参与日常事务。03号的能力是完全精神干涉,确实可能留下灵质印记。
      但02号冷歆落,她的能力是水元素操纵。水也能留下印记吗?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最后说,“现在回你的单元。冰淇淋晚上会送到。”
      79号高兴地点头,跟着警卫离开了训练室。
      我独自在训练室里站了一会儿,调出终端,输入我弟弟的医疗记录权限。记录显示,他的大脑皮层确实检测到“未识别灵质残留”,但分析报告写着“与事故源03号的能力特征匹配度87%”。
      87%的匹配度。
      很高,但并非100%。
      剩下的13%是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在深海区过着规律而紧绷的生活。
      每天早上八点报到,查看负责的收容对象状态,安排训练日程。我负责六个低阶完整体,从79号到84号。他们的能力五花八门,但是都比较弱:温度控制、局部重力改变、声波聚焦、短暂透视、皮肤硬化、还有能让人产生轻微眩晕的精神干扰。
      训练并不容易。这些完整体大多是在青少年时期能力觉醒,然后被方舟“收容”的。他们中有的来自意外发现,有的是被家人主动送来——普通人家庭无法应对突然拥有超能力的孩子。他们在方舟生活了几年甚至十几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规则,但也发展出了各自的生存策略。
      79号喜欢用信息交换奖励。81号总是假装能力失控,试图博取同情。83号则完全相反,她沉默寡言,但训练极其认真,似乎想通过表现良好换取更好的待遇。
      我学会了如何应对他们。何时该强硬,何时可以让步,如何从他们琐碎的对话中提取有用的信息——关于方舟的运作,关于其他收容对象,关于三个月前的事故。
      信息很零碎。有的互相矛盾,有的明显是编造。但我逐渐拼凑出一些画面:
      事故当天,第三实验区进行的是“能力共振实验”,试图让多个兼容能力的完整体同时释放能力,观察叠加效应。参与实验的有03号、07号、11号,以及……02号。
      对,冷歆落也在场。
      这是事故报告里没有提到的。报告只说“03号能力暴走波及周边区域”,但没提及其他在场的完整体。
      一个叫小林的清洁工告诉我——用两条好烟换来的信息——他那天在附近打扫,听见实验区传来警报时,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我看见02号站在水池边,手放在水里。然后整个房间就炸了。不是爆炸那种炸,是……所有东西都碎了,玻璃,仪器,还有墙。水从管道里喷出来,到处都是。”
      “02号受伤了吗?”
      “没有。她就站在那里,全身湿透,但一点伤都没有。水绕着她流,像有生命一样。03号倒在地上,在抽搐。其他人在跑,在叫。然后警卫就冲进来了,把我赶走了。”
      “水池?什么水池?”
      “实验区中央有个测试用水池,十米乘五米,平时是空的,做水相关实验时才放水。那天是满的。”
      我调阅了第三实验区的结构图。中央确实有一个大型测试池,但事故报告里完全没有提到这个池子。报告描述的是“03号精神能力暴走导致设备过载”,可如果现场有满水的水池……
      水是电的良导体。如果03号的精神冲击波通过水体传导,范围会扩大,强度也可能改变。
      但这解释不了弟弟脑子里的“印记”。
      两个月后的一天,陈博士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的评估结果出来了。”他把一份电子报告推到我面前,“过去八周,你负责的六个收容对象,训练达标率91%,行为问题发生率下降35%,没有发生任何安全事故。综合评分A-,是B-7区近两年来新饲养员的最好成绩。”
      我看着报告,没有说话。
      “高层注意到了你。他们认为你有天赋,懂得如何与完整体互动,既保持权威,又不激起过度反抗。”陈博士顿了顿,“所以,给你一个新任务。这算是……晋升。”
      “什么任务?”
      “从下周开始,你接手02号,冷歆落。”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瞬。空调的嗡鸣,终端机运转的轻微电流声,我自己的心跳。
      来了。
      这就是我调来深海区的目标。
      “上一个负责她的饲养员呢?”我问。
      “还在心理治疗。他说晚上做梦会梦见淹死,洗澡时觉得水在往肺里钻。”陈博士推了推眼镜,“所以我们决定换种方式。你之前的温和但坚定的风格,可能更适合02号。她的能力太危险,传统的惩罚式训练只会适得其反。”
      “我的具体职责是什么?”
      “每天两小时的互动时间。你的任务是建立基本信任,评估她的心理状态,记录能力数据。不需要训练,现阶段的目标仅仅是……稳定。让她不再攻击饲养员。”陈博士递给我一个厚重的文件夹,“这是02号的所有档案,从十二年前被收容至今。你有三天时间熟悉。下周一上午九点,第一次接触。”
      我接过文件夹。很沉。
      “有件事我必须确认。”我看着陈博士,“三个月前的事故,02号在场,对吗?”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谁告诉你的?”陈博士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故报告里没有提她。为什么?”
      陈博士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模拟的海洋景观——巨大的水族箱,各种鱼在珊瑚间游动。那是给收容对象看的“风景”,让他们平静。
      “苏云兮,我警告过你,不要调查。”他没有回头。
      “如果我要负责方舟最危险的收容对象,我有权知道她的完整历史。包括她可能造成的伤害。”
      “知道了又能怎样?”陈博士转过身,“你能改变过去吗?能让那些受伤的人康复吗?能让你弟弟醒来吗?”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至少我知道真相。”
      “真相。”陈博士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真相是,三个月前的事故,原因还没有完全查明。03号的能力暴走是事实,但诱因可能很复杂。02号在场,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她主动参与了事故。事实上,监测数据显示,在事故发生时,她的能力读数完全正常。”
      “那她为什么在现场?”
      “她是那次共振实验的对照组。水能传导和改变多种能量形式,包括03号的精神波动。实验目的是观察水体对能力传导的调制效应。”陈博士走回桌前,“至于为什么报告里没提她……这是总部的决定。02号是S级,她的每一个行为细节都是机密。事故报告经过简化处理,只列出了必要信息。”
      简化处理。
      我弟弟成了植物人,而真相被“简化处理”了。
      “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个安排,现在可以退出。”陈博士看着我的眼睛,“我会安排其他人接手02号。你继续负责低阶对象,一样可以有很好的职业发展。”
      我沉默了很久。
      文件夹在我手里沉甸甸的,里面是一个危险人物的十二年。但我看见的,是弟弟躺在医疗舱里的脸,是呼吸机规律的声音,是脑波监测屏上微弱起伏的曲线。
      “我接受。”我说。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看完了冷歆落的所有档案。
      十二年前,东南沿海一个小渔村,连续发生离奇事件:渔船在风平浪静的日子突然倾覆,但船上的人总能活着漂上岸;井水在某天清晨全部变成咸水;一个村民在晒鱼时,晾晒的鱼突然全部跳回海里。
      方舟的调查员发现了源头:一个九岁女孩,父母双亡,和祖母生活。女孩很安静,不爱说话,但每当她情绪波动时,村子附近的水域就会发生异常。
      收容过程记录得很简略:“目标表现出抗拒,但最终配合转移。”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祖母在目标转移后一周去世,死因:溺水。家中水缸破裂。”
      九岁的冷歆落被带到方舟,编号02。
      最初的几年,档案里全是测试数据。水操纵能力的精度、范围、强度。她能控制的水量随年龄增长而增加,从最初的几升,到几年后的成吨计。十五岁时,她在一次测试中,用高压水切穿了三厘米厚的钢板。
      十六岁,档案里出现了第一起“饲养员事故”。一个男性饲养员在训练中对她进行电击惩罚,当天晚上,饲养员在浴室昏迷,肺部有大量积水,差点死亡。调查结论是“意外滑倒溺水”,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从那以后,冷歆落的危险等级从A提升到S。她的饲养员更换频率加快,最短的只干了两天。
      档案里还有心理评估报告。大部分评估员给出的结论相似:
      “情感淡漠,缺乏同理心,对他人痛苦无动于衷。”
      “智力水平高于常人,但社交能力严重缺失。”
      “有明确的权利意识,抗拒被控制,对自由有强烈渴望。”
      “深层心理状态难以评估,对象有极强的防御机制。”
      最后一任饲养员,也就是现在在心理治疗的那位,在离职前提交了一份观察记录。其中有一段话用红字标出:
      “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像看……水里的倒影。有时候我觉得,在她眼里,我们都不是活物,只是不同形态的水——会走路的、会说话的水。而她能让水做任何事。”
      我合上档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是方舟基地的夜景。高墙上方的探照灯扫过,远处哨塔上有警卫巡逻的影子。这里像个高科技监狱,而我是即将踏入最危险牢房的狱卒。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我站在深海区最底层的特殊收容单元前。
      这一层只有四个单元,收容着01到04号。走廊的灯光更暗,墙壁的灵质阻尼涂层更厚。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高压灵能抑制场运转的气味。
      02号的单元在最深处。
      门和其他单元不同,不是透明玻璃,而是实体的合金门,只有一个小观察窗。门旁的面板上显示着内部环境数据:温度22℃,湿度40%,灵质读数稳定在基线水平。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按钮。
      “02号,我是你的新饲养员,代号鸢。现在进入你的单元。请退到房间中央,保持距离。”
      没有回应。
      我刷了权限卡,输入密码。沉重的合金门向一侧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第一个印象是:空旷。
      房间大约五十平米,高四米。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浅灰色。房间中央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里有个封闭式的卫生间。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的柔和照明。
      然后我看见了她。
      冷歆落站在房间中央,离门大约十米。她穿着和低阶收容对象一样的灰色制服,但没穿鞋,赤脚站在地板上。黑色长发垂到腰间,有几缕散在脸侧。她比我之前在档案照片上看到的更瘦,脸色有些苍白,但那种不真实的美感依然存在。
      最冲击的是她的眼睛。
      深蓝色,像深海,像暴风雨前的海。她就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聚焦。好像我只是门的一部分,是房间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件家具。
      我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关闭。电子锁扣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从今天开始,我负责你每天的互动时间。”我保持安全距离,声音平稳,“每天两小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内容可以是谈话,简单的活动,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共处。目的是建立基本的互信和理解。”
      她没说话,也没动。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任何问题,要求,都可以提。在合理范围内,我会尽量满足。”
      还是沉默。
      “如果你没有想说的,那今天我们就从了解彼此开始。”我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是饲养员的固定位置,离门最近,面对收容对象,“我叫苏云兮,代号鸢。在人造人实验区工作五年,两个月前调来深海区。我喜欢看书,喜欢咖啡,不喜欢吵闹的环境。该你了。”
      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头微微偏了一下,但视线仍然没有焦点。
      “苏云兮。”她重复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有点沙哑,像很久没说话的人,“鸢是鸟。会飞的鸟。”
      “对。你呢?除了冷歆落,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02号?还是本名?”
      “有区别吗?”她问,这次看向我了。那双深海般的眼睛终于聚焦,我感觉自己像被拖进了水底,“你们给我的编号,你们叫我的名字,不都是一样的吗?你们定义我,然后称呼那个定义。”
      “名字是你父母给的,编号是方舟给的。不一样。”
      “父母。”她又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概念,“我父母死了。我奶奶也死了。名字是他们给的,但他们死了。所以名字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你多大了?”我换了个话题。
      “二十一。在这里十二年。”她说得很平淡,“你多大了?”
      “二十九。”
      “比我大八岁。”她顿了顿,“你有个弟弟,叫苏润兮。三个月前在事故中受伤,成了植物人。所以你申请调来这里,你想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我的呼吸一滞。
      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档案里不可能有这些信息。饲养员的个人背景是保密的。
      “谁告诉你的?”我问,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水告诉我的。”冷歆落说。她走到墙边,手指轻轻划过墙壁。墙壁表面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出汗。“上一个饲养员,他每天来,很紧张,手心出汗。汗里有恐惧的味道。他怕我,但又要装出不怕的样子。很有趣。”
      “所以你能通过水分……读取信息?”
      “不是读取。是感觉。”她收回手,水珠顺着墙壁流下,形成蜿蜒的痕迹,“水是记忆的载体。汗水,泪水,血液,唾液……都带着信息。上一个饲养员做了很多关于水的噩梦,他梦见淹死。他洗澡时,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惧顺着水流进管道,流到这里。”
      她看向房间角落的下水口。
      “所有的水,最终都相连。”
      我背后发凉。这意味着,在这个基地里,只要有水循环系统,冷歆落就可能感知到信息。洗手间,浴室,实验室的水槽……所有通过水流走的东西,都可能被她“感觉”到。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要来。”我说。
      “知道。知道你弟弟的事。知道你为什么来。”她终于转过身,正面面对我,“你想问我,那天我看到了什么。你想知道事故的真相。你想找到让你弟弟受伤的元凶。”
      “你能告诉我吗?”
      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几乎看不见嘴角的弧度,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温暖,不是善意,更像是……某种兴趣,像科学家看到有趣的实验现象。
      “如果我告诉你,你能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自由。”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要一杯水,“让我离开这个房间,离开方舟。你能做到吗?”
      “不能。我没有那个权限。”
      “那你能给我什么?”她歪着头,“娱乐时间?更好的食物?这些东西我都不需要。我在这里十二年,早就学会不需要任何东西了。当你不想要任何东西,他们就控制不了你。”
      “那你为什么还和我说话?”
      “因为无聊。”她走到床边坐下,双腿蜷起,抱住膝盖,“每天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墙,一样的灯,一样的时间。新来的人,可能会带来一点不一样。哪怕只是多了一个新问题,一个新表情。”
      她看着我,深海般的眼睛深不见底。
      “而且,我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上一个坚持了十一天。再上一个,七天。最长的记录是两个月,但他最后疯了,被抬出去的时候一直在说‘水在说话’。你想打破记录吗,苏云兮?”
      挑战。赤裸裸的挑战。
      “我会尽我所能做好这份工作。”我说,“至于能坚持多久,取决于我们双方。”
      “我们。”她重复这个词,又笑了,“你说‘我们’,好像我们真的是平等的双方。但你看,你坐在门边的椅子,随时可以离开。我坐在这里,连这间房间都出不去。你掌握遥控器,可以电击我,可以给我注射镇静剂。我们有哪里平等?”
      我无话可说。她说的是事实。
      “时间到了。”我看了看表,正好十一点,“明天同一时间,我再来。”
      我起身,走到门边,按下通讯按钮。
      “02号单元,请求开启外门。”
      门滑开了。我走出去,在门关闭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冷歆落还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墙壁上水珠流下的痕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门完全关闭,将我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个小时。没有攻击,没有明显敌意,甚至可以说是有交流。
      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那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那种深海般的窒息……
      我理解了为什么之前的饲养员会崩溃。
      她不是野兽,不是疯子,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危险分子”。她是一种……存在。像深海,平静,深邃,美丽,但能轻易吞噬一切。
      而她确实知道些什么。关于事故,关于弟弟。
      但要从她那里得到信息,我需要付出代价。
      我不知道那代价是什么,但我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要走进那个房间,面对那双深海般的眼睛。
      而我不知道,当我终于触及真相时,我是否还能从那深海中浮上来。
      我看向紧闭的合金门。门上的指示灯亮着绿光,表示内部状态稳定。
      但我知道,在那扇门后,在那些平静的水面下,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而我,正主动走向漩涡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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