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认为零》檞枳

18、过夜 晚饭后

　　晚饭后的时间过得比林屿晏预想中要快。
　　他本来打算吃完晚饭就走的——天色已经黑了，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沈沐阳在他开口告辞之前，就从柜子里翻出了一盒桌游，兴致勃勃地摆在茶几上：“来都来了，玩一局再走呗。”
　　林屿晏看着那盒包装精美的德国策略游戏，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于是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了两局桌游。林屿晏赢了第一局，沈沐阳赢了第二局。第三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客厅里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林屿晏放下手中的卡片，看了一眼时间：“我该走了。”
　　沈沐阳也看了一眼时钟，然后说：“都这么晚了……要不你别走了吧？”
　　林屿晏抬起头，看着他。
　　沈沐阳的表情很坦然，语气里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家客房有床，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而且现在这个点公交车已经很少了，打车回去也要半个小时。你不如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林屿晏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拒绝。留在沈沐阳家过夜——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暧昧色彩。但另一方面，沈沐阳说得也有道理：现在已经九点半了，等他打车回到家，至少要十点多，洗漱收拾一下就要十一点了。而且明天是周六，他也没有什么必须要早起的事情。
　　“……我睡客房。”他说。
　　“当然，你还想睡哪儿？”沈沐阳笑着说，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客房在走廊的尽头，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和被套，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灯罩的小台灯，墙角有一个简易的衣柜。窗户朝南，可以看到远处城市的夜景。林屿晏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觉得比想象中要好很多——至少比他预想中要正常得多。
　　“卫生间在走廊右手边第二间，毛巾和牙刷我给你拿新的。”沈沐阳说着，转身去了储物间，不一会儿就拿着一沓干净的浴巾和一支未拆封的牙刷回来了，“洗澡的话热水要等一会儿，你开个三分钟就有了。”
　　“知道了。”
　　“那你先洗漱吧，我去给你铺床。”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怎么能让客人自己铺床呢？”沈沐阳用一种夸张的郑重语气说道，然后抱着床单被套走进了客房。
　　林屿晏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弯腰铺床单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不太真实。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考场上对着英语阅读理解绞尽脑汁，而现在他站在沈沐阳家的走廊里，看着沈沐阳给他铺床。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自然，自然到他都没有意识到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他洗完澡出来时，沈沐阳已经铺好了床，正靠在客房门口刷手机。看到林屿晏走出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林屿晏身上停了一下——林屿晏穿着一件自己带来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头发半湿地披散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在暖黄色的走廊灯光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沈沐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语气如常：“洗好了？那我去洗了。你早点睡，有什么事叫我。”
　　他说完就转身走进了浴室，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林屿晏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沈沐阳的表情好像有点不太自然，但他没有多想，转身走进了客房。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客房的窗帘遮光效果很好，房间里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床垫软硬适中，枕头的高度也刚好，被套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和沈沐阳身上的味道很像。
　　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但也许是考了一天的试太累了，也许是那张床实在太舒服了，他的意识很快就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了。
　　他睁开眼，房间里依然一片漆黑。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认那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声很轻，似乎在刻意压低音量。
　　然后是客房的门把手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林屿晏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盯着黑暗中那扇门的轮廓。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然后，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是沈沐阳。
　　他显然刚洗完澡不久，头发还带着湿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衣，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不少。他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林屿晏是否已经睡着了。
　　林屿晏在黑暗中开口：“……你干嘛？”
　　沈沐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林屿晏还醒着，愣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讪讪地笑了笑：“你还没睡啊？”
　　“被你吵醒了。”林屿晏坐起来，按亮了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小半个房间，也照亮了沈沐阳那张带着心虚笑容的脸，“你半夜偷偷开我房门干嘛？”
　　沈沐阳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表情有些尴尬。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口说道：“我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睡？”
　　林屿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别误会！”沈沐阳连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的床比较大，睡两个人完全没问题。而且我一个人睡有点冷——”
　　“现在室温二十度。”
　　“——而且我一个人睡有点害怕。”
　　“你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现在告诉我你害怕？”
　　“今晚特别害怕。”沈沐阳的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可能是因为你在吧，我突然就觉得一个人睡好孤独，好寂寞，好冷——”
　　“沈沐阳。”
　　“嗯？”
　　“你小说看多了吧？”
　　沈沐阳的表情垮了下来。他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像一只被主人拒绝入内的大型犬，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一丝不甘：“好狠的心……我以为你会心软让我上床睡觉的……”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套？”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那是电视剧，不是现实。”
　　沈沐阳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挣扎。他抱着枕头，转身作势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可怜巴巴的语气说：“真的不可以吗？我保证不乱动，就安安稳稳睡在我那半边——”
　　“不行。”
　　“为什么？”
　　林屿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因为我不信你。”
　　沈沐阳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护，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可信度。他最终放弃了，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睡地上总行了吧？”
　　林屿晏还没来得及阻止，沈沐阳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回来了，在地板上铺开，然后躺了下去，动作一气呵成，完全没有给林屿晏拒绝的机会。
　　“你干嘛？”林屿晏看着他躺在地板上的身影，眉头皱了起来。
　　“打地铺啊。”沈沐阳说得理所当然，“你睡床，我睡地板，这不就行了？”
　　“你家没有别的房间了吗？”
　　“有啊，但我不想一个人睡。”沈沐阳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种无赖般的坦然，“我就想离你近一点。你放心，我就躺在地上，绝对不上床。”
　　林屿晏看着他躺在地板上的身影，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躺了下来，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安静了几秒后，沈沐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林屿晏。”
　　“……干嘛？”
　　“你睡着了吗？”
　　“你刚问我睡着了吗，你觉得我睡着了吗？”
　　“哦，那就是还没睡着。”沈沐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那我们聊聊天呗。”
　　“大半夜的聊什么天？”
　　“随便聊聊啊。比如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林屿晏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不怎么样。”
　　“真的吗？我不信。”沈沐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要是不觉得我这个人还行，你根本不会来我家，更不会留下来过夜。”
　　林屿晏没有回答。
　　因为他无法反驳。
　　“你看，你默认了。”沈沐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你能不能安静睡觉？”
　　“好好好，不说了。”沈沐阳顺从地闭上了嘴。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沈沐阳又开口了：“林屿晏。”
　　“……又怎么了？”
　　“地板好硬。”
　　“那你回你房间睡啊。”
　　“不要。”
　　“那就忍着。”
　　“你好狠心。”
　　“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连人带被子扔出去。”
　　沈沐阳终于安静了。
　　林屿晏闭上眼睛，听着黑暗中沈沐阳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就在床边不远的地方，清晰可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存在感。他本以为有另一个人在房间里他会睡不着，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好像这个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这件事，让这个陌生的环境变得不那么陌生了。
　　他的意识再次慢慢下沉。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到沈沐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
　　“……晚安，林屿晏。”
　　他没有回应。
　　但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