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认为零》檞枳

13、逃避 从青屏

　　从青屏山回来之后，日子好像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回到原来的轨道。
　　国庆假期还剩六天。林睿在露营回来的第二天就回了学校，临走前给林屿晏塞了两百块钱，叮嘱他“好好吃饭，别总吃泡面”，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了句“有事给哥打电话”，然后就拖着行李箱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空旷感。
　　林屿晏站在玄关处，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低头看了看手里被折成长方形的两张粉色纸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钱夹进书桌的字典里，合上。
　　假期第二天，他睡到自然醒，起床煮了碗面条，吃完后写了两个小时的作业，看了会儿手机，又睡了个午觉。醒来时窗外已是黄昏，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个假期好像有点太长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沈沐阳发来的消息。
　　沈沐阳：干嘛呢？
　　林屿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从青屏山回来后，他和沈沐阳之间的关系好像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沈沐阳还是和以前一样，时不时地给他发消息，分享一些有的没的——路上看到一只奇怪的猫，晚饭吃了一碗很好吃的面，天气转凉了提醒他加衣服。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但林屿晏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那些话被说出口之后，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水面，涟漪已经荡开，就不可能再回到平静如镜的状态。他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以继续用那种冷淡的语气回复沈沐阳的消息，但他骗不了自己——他每次看到沈沐阳的头像亮起时，心跳都会不自觉地加快一点点。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所以他选择了最擅长的应对方式：躲。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翻过来一看，还是沈沐阳。
　　沈沐阳：你是不是在躲我？
　　林屿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过去。
　　林屿晏：没有。
　　沈沐阳：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林屿晏：在写作业。
　　沈沐阳：你写作业的时候从来不看手机，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屿晏盯着那行字，发现自己被拆穿了。他确实有写作业时不看手机的习惯，沈沐阳观察得够仔细。
　　他索性不回了。
　　但沈沐阳显然不打算放过他。过了大概十分钟，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沈沐阳：我想跟你聊聊。有时间吗？
　　林屿晏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没有落下。
　　他当然有时间。整个假期他都有时间。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发呆、睡觉、写作业、胡思乱想。但他没有勇气回复那个“好”字。
　　因为他隐约感觉到，沈沐阳想聊的，不会是“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话题。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三天，沈沐阳又发了几条消息。林屿晏回了，但回得很简短，间隔时间也很长，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一个信号：我不想聊。
　　第四天，沈沐阳的消息少了一些，但依然有。林屿晏的回复依然简短。
　　第五天，沈沐阳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林屿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按下了拒接键。
　　电话挂断后，他立刻收到了一条消息。
　　沈沐阳：连电话都不接了？
　　林屿晏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林屿晏：刚才不方便。
　　沈沐阳：那你什么时候方便？
　　林屿晏没有回复。
　　第六天，也就是国庆假期的倒数第二天，许皓礼约他出去吃饭。林屿晏本想拒绝，但许皓礼在电话里说“你都好几天没出门了，再不晒晒太阳就要发霉了”，他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就答应了。
　　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面馆。林屿晏到的时候，许皓礼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正呼噜呼噜地吃着。看到林屿晏进来，他招了招手，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这儿！”
　　林屿晏走过去坐下，点了一碗同样的牛肉面。
　　“你这两天干嘛呢？”许皓礼一边吃一边问，“给你发消息也不怎么回。”
　　“写作业。”
　　“骗鬼呢。作业能写三天？”许皓礼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老实交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屿晏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没有回答。
　　许皓礼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是不是跟沈沐阳有关？”
　　林屿晏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面。
　　“我就知道。”许皓礼往后一靠，双手抱胸，“你俩从露营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他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你最近怎么了，说你不太理他。我说晏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
　　“那你干嘛躲着他？”
　　“我没有躲着他。”
　　“你没有躲着他？那你怎么连他的电话都不接？”
　　林屿晏沉默了。
　　许皓礼看着他，语气软了下来：“晏哥，我不是要逼你。但我觉得你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他喜欢你这件事，你早晚要面对的。你总不能躲他一辈子吧？”
　　“我没有想躲他一辈子。”林屿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你需要时间干嘛？想清楚你喜不喜欢他？”
　　林屿晏没有否认。
　　许皓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晏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你一直想不清楚呢？如果你永远没有办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他，那你是不是就永远不给他一个答案？”
　　林屿晏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我不是要替沈沐阳说话，”许皓礼继续说，“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吊着他，对他来说也挺残忍的。他喜欢你这件事，他控制不了。但你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是你能够做到的。不管答案是‘行’还是‘不行’，至少让他死个明白，对不对？”
　　林屿晏低头看着碗里的牛肉面，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知道许皓礼说得对。
　　他只是在逃避。
　　逃避那个需要他做出决定的时刻，逃避那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答案。
　　他吃完那碗面，和许皓礼在面馆门口分开。回家的路上，他收到了沈沐阳的消息。
　　沈沐阳：明天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林屿晏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秋风从他身边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他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良久，他打出了一个字。
　　林屿晏：好。
　　对面几乎是秒回。
　　沈沐阳：那明天下午三点，学校旁边那个奶茶店见？
　　林屿晏：嗯。
　　沈沐阳：好，那我等你。
　　林屿晏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没有去整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在胸腔里的每一次搏动。
　　他知道，明天之后，有些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但他已经决定了——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会给沈沐阳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是他能做的，最负责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