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认为零》檞枳

1、第 1 章 九月的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边界线。
　　风还带着暑气，吹进教室的时候，窗帘鼓成一个巨大的弧度。
　　窗外有蝉在叫。林屿晏趴在课桌上，皱了皱眉。
　　然后狠心地伸手，把纱窗上的蝉弹飞。
　　蝉在空中抛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到树叶上。继续叫，而且叫得更大声了。
　　……操。
　　林屿晏把头埋进臂弯里，闷闷地想，这破蝉跟他有仇是吧。
　　“哟，三儿，一大早趴这儿装死呢？”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一本书精准地砸在林屿晏后脑勺上。
　　不疼。但烦。
　　林屿晏没抬头，只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朝声音来源竖了个中指。
　　许皓礼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上
　　纯粹是来犯贱的。
　　“起来起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不看。”
　　“真不看？我从我姐那儿顺的，限量版——”
　　“你姐知道你偷她东西吗？”
　　许皓礼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这叫借。”
　　林屿晏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淡淡的微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桃花眼微微上挑，弧度温润又柔和，配上那头略长的黑发——刘海遮住一点眉眼，其中一缕挑染成深蓝色，衬得他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干净气质。
　　但这笑容底下什么都没有。
　　许皓礼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太清楚了。这人笑着的时候，脑子里可能在盘算怎么把你从三楼推下去。
　　“行了行了，别对我笑，瘆得慌。”许皓礼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拍，“喏，新款MP3，拷了几首周杰伦的新歌，要不要？”
　　“学校不让带。”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林屿晏看了他一眼，微笑着把MP3收进自己书包里。
　　“谢了哥。”
　　“……你他妈也就这时候叫我哥。”
　　许皓礼翻了个白眼，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听说咱班要来个转学生，重读高二的。”
　　“哦。”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林屿晏歪了歪头，笑容不变，“我给他放个鞭炮？”
　　许皓礼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骂了句“德行”，转身走了。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高二分班后的第二个星期，大家基本都混了个脸熟，三五成群地聊着暑假的见闻。
　　林屿晏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说实话，他不太记得住这些人谁是谁。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记不住。
　　脸在他眼里就像一团模糊的色块，除非相处很久，否则很难对上号。小时候还好，上了高中之后越来越严重。医生说叫什么“面容失认症”，通俗点讲就是脸盲。
　　林屿晏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也不需要记住那么多人。
　　上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傅婧夕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二十多岁的年轻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马尾扎得很高，看起来干练又精神。她拍了拍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都坐好啊，开学第二周了，别让我再强调纪律。”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
　　傅婧夕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门口：“今天咱们班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门被推开。
　　林屿晏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逆光里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
　　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一截线条。他背着单肩包，站姿随意，嘴角勾着一抹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不在乎”的散漫劲儿。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林屿晏眨了眨眼。
　　嗯，不认识。
　　不过本来也不认识。
　　“大家好，我叫沈昱扬。”那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刚睡醒，又像是天生的质感，“以后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了，多多关照。”
　　有人起哄：“帅哥，有女朋友吗？”
　　“没有。”沈昱扬笑着答，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全班，“这不等着咱们二班的姑娘们收留我吗？”
　　班里一阵笑。
　　傅婧夕敲了敲黑板：“少贫嘴。座位的话……你先坐——”
　　她环顾一圈，最后视线落在林屿晏旁边那个空位上。
　　“就坐那边吧，倒数第三排靠窗，林屿晏旁边。”
　　沈昱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四目相对。
　　林屿晏习惯性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沈昱扬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些，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大步走过来，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嘿，同桌。”沈昱扬拉开椅子坐下，侧过头看他，“你叫林屿晏？”
　　“嗯。”
　　“哪个屿？哪个晏？”
　　林屿晏顿了顿，还是笑着说：“岛屿的屿，日安晏。”
　　沈昱扬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名字。”
　　“谢谢。”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林屿晏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你也很帅。”
　　沈昱扬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翻书包。
　　林屿晏悄悄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有点奇怪。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明明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他有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错觉。
　　可能是想多了。
　　林屿晏摇摇头，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开，重新看向窗外。
　　蝉还在叫。
　　新学期，新同桌，新生活。
　　一切照旧。
　　上午的课过得波澜不惊。
　　语文、数学、英语，三节课连轴转，林屿晏听得昏昏欲睡。他成绩不上不下，属于那种认真学能考好、不认真就掉下去的类型。但高二刚开始，他还没找到什么学习的动力。
　　旁边的沈昱扬倒是出奇地安静。
　　说安静也不太对——这人一整节课都在转笔，转得虎虎生风，偶尔在本子上写几笔，也不知道是在记笔记还是在画画。
　　林屿晏余光瞥了一眼，发现他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王八。
　　王八壳上还写着“数学”两个字。
　　……行吧。
　　第四节课是物理，林屿晏实在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在他即将进入梦乡的那一刻——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
　　林屿晏猛地惊醒，扭头一看。
　　沈昱扬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只手还维持着托举的姿势。
　　“干嘛？”林屿晏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看你快磕桌上了，帮你一把。”沈昱扬收回手，表情无辜，“不谢。”
　　“……我没打算谢你。”
　　“那也行。”沈昱扬耸耸肩，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同桌，你睡觉流口水。”
　　林屿晏：“……”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
　　干的。
　　被骗了。
　　沈昱扬已经转回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在偷笑。
　　林屿晏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
　　没关系。第一天。忍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林屿晏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
　　许皓礼从后排蹿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走，吃饭去。”
　　“你先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矫情。”许皓礼松开他，目光落在沈昱扬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那个转学生？”
　　沈昱扬站起来，比许皓礼高了小半个头：“对，你是？”
　　“许皓礼，林屿晏发小。”许皓礼抬了抬下巴，“以后离我们家三儿远点，他脾气不好。”
　　林屿晏在旁边微笑：“我没有脾气不好。”
　　“你闭嘴。”
　　沈昱扬看着他们俩互动，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随即笑道：“放心，我就一老实本分的转学生，不惹事。”
　　许皓礼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但也没再多说，拽着林屿晏往外走。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林屿晏下意识回了下头。
　　沈昱扬还站在原地，正看着他。
　　见他回头，那人咧嘴一笑，冲他摆了摆手。
　　林屿晏礼貌性地点了下头，转回来。
　　“你跟他认识？”许皓礼问。
　　“不认识。”
　　“那他怎么一直盯着你看？”
　　“可能……”林屿晏想了想，“他脸盲，在看我是谁？”
　　许皓礼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他妈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林屿晏笑了笑，没接话。
　　食堂里人山人海。
　　林屿晏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许皓礼去买饮料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慢吞吞地扒拉着米饭。
　　忽然，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林屿晏抬头。
　　一张模糊的脸。
　　他愣了愣，努力辨认了两秒——没认出来。
　　“呃……你好？”
　　对面那人笑了：“不认识了？上午刚见过。”
　　声音有点耳熟。
　　林屿晏又仔细看了看，终于从那团模糊的五官中捕捉到一点特征——校服领口敞着，姿态散漫。
　　沈昱扬。
　　“你怎么过来了？”林屿晏问。
　　“食堂就这么大，碰巧看见你了。”沈昱扬理所当然地说，低头看了看他的餐盘，“你就吃这么点？”
　　“够了。”
　　“不够。”沈昱扬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屿晏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鸡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人是不是有点过分自来熟了？
　　“不用，你自己——”
　　“我减肥。”
　　林屿晏看了一眼沈昱扬的身板——肩宽腿长，肌肉线条明显，怎么看都不像需要减肥的样子。
　　但他没说破，只是笑了笑：“谢谢。”
　　“客气什么，同桌嘛。”
　　沈昱扬说完，低头开始大口吃饭，吃得又快又香，好像饿了好几天似的。
　　林屿晏默默咬了一口鸡腿。
　　味道还不错。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傅婧夕抱着一沓表格进来，让班长周瑾瑜发下去。
　　“这是选科意向表，你们拿回去跟家长商量，下周一交。”
　　班里顿时一片哀嚎。
　　“又要选科啊……”
　　“我爸妈想让我选理，但我理化加起来考不到一百分……”
　　“我想选文，但我爸说文科没前途。”
　　林屿晏接过表格，看了一眼，随手塞进抽屉里。
　　他爸妈常年不在家，别说商量了，连人影都见不着。选文选理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反正都是一个人做决定。
　　“你选什么？”沈昱扬凑过来问。
　　“还没想好。”
　　“我觉得你适合学文。”
　　林屿晏偏头看他：“为什么？”
　　沈昱扬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差点噎住的话：
　　“因为你看起来像会写诗的人。”
　　林屿晏沉默了两秒。
　　“我不会写诗。”
　　“那你以后可以学。”沈昱扬笑得一脸灿烂，“到时候写了诗第一个给我看呗？”
　　林屿晏看着他，忽然有点看不懂这个人。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才认识一天——
　　为什么这个人对他说话的方式，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再说吧。”林屿晏收回视线，淡淡地笑了笑。
　　沈昱扬也不追问，转回去继续画画。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林屿晏收拾书包准备走人。
　　“明天见啊，同桌。”沈昱扬趴在桌上冲他喊了一句。
　　“嗯，明天见。”
　　林屿晏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回过头，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能看到二班教室的灯光还亮着。
　　沈昱扬还坐在座位上。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屿晏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莫名觉得——
　　那个人好像在笑。
　　一直在笑。
　　林屿晏打了个寒颤，裹紧校服外套，快步走向回家的路。
　　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屿晏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到家了吗？】
　　他没有存这个号码。
　　但他知道是谁。
　　林屿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到了。】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可他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