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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沉默 ...
景妄言冲进急诊科时,浑身湿透。银白色长发滴着水,几缕湿发贴在瓷白色的脸颊上,黑色衬衫紧贴着身体。值班台的护士林梦婷正在核对药品,一抬头,手里的登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景、景医生?”她惊得站起身,“您怎么——”
“重伤员墨倾南,三楼手术室?”景妄言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神里却有从未见过的仓皇。
林梦婷愣愣点头:“对,刘主任主刀……”
景妄言已经冲向楼梯。电梯太慢了,墨倾南等不了那么久。景妄言一步跨三级台阶,湿透的银发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线。
到最后一级台阶,景妄言气息微乱。走廊里站着两名警察,还有几个刚下手术的医生护士在等电梯。看到他湿漉漉地冲上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景妄言先生?”男警上前。
“是我。”景妄言喘息未平,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墨倾南在里面?”
“在,刘主任主刀,颅脑外伤,多发骨折,”男警递过文件夹说道,“需要您签字。”
景妄言接过笔,甚至没有看一眼文件内容,直接在家属同意栏签下名字。他的字迹工整而冷峻,用力的时候,笔几乎要划破纸页。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红色的“手术中”的文字。
“下午四点二十进的手术室,”女警看了眼手表,“已经快三小时了。”
景妄言点点头,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他坐得笔直,手指微微蜷起。湿透的衬衫慢慢通过蒸发掠夺热量,但他毫不在意。他只是盯着手术室的门,仿佛能透过门看到里面的人。
几个等电梯的医生护士互相使眼色,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他们认识景妄言——全院最年轻的神外副主任,美得不像真人,也冷得不近人情。此刻这个常年仿佛得了情感缺失的景医生浑身湿透地坐在手术室外,太反常了。
更反常的是,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
一个神外与景妄言同一科室的医生此刻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护士说:“我从没见过景医生戴戒指上班。”
“他不是单身吗?”护士也压低声音。
“不知道……但你看他那样子。”
正说着,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匆匆出来,往血库方向跑去。门开的一瞬间,景妄言的身体瞬间绷紧,看到不是主刀医生出来,又缓缓放松。
时间缓慢流逝着。正常情况下,颅脑外伤手术三到四小时是常规时长,此刻已经过去四小时了。景妄言的手指收紧了,他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
手术进行五小时后,他的呼吸开始变得轻微急促,身体也绷紧了。
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拨。值夜班的护士来接班,看到手术室门口的景象,都放轻了脚步。消息悄悄传开,陆续有人“路过”三楼手术室——有的是真的有事,有的是想看看那个传说中从不“下凡”的景医生,此刻是什么模样。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手术进行六小时二十七分钟,手术室的门仍然紧闭。
景妄言闭上了眼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低声交谈和仪器的嗡鸣。
然后,走廊里所有能看着他的人,都见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一滴眼泪,从他右眼眼角滑落。
清澈的,温热的,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湿痕。稍纵即逝,却被敏锐地发现。
他睁开眼,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睫微湿。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抹去泪痕,动作自然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长椅上滑下。不是猛地下跪,而是一个缓慢的、近乎虔诚的过程。
“咚”
很轻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可闻。男警和女警都愣住了,走廊另一端那几个护士捂住嘴。
医院的走廊地面每天都会被清洁多次,尤其手术室门口这片区域——无数家属曾跪在这里祈求他们的亲人平安,所以这片地砖往往是最干净的,干净到能倒映出顶灯的冷光和他们虔诚的姿态。
但谁也想不到,景妄言有一天会跪在这里。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银白色长发垂在身侧,湿漉漉的发尾垂在地面上。他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他在祈祷,为他的亲人,像无数曾经跪在这里的人一样。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几个护士交换眼神,没人敢说话。值夜班的医生从办公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缩回去。有人拿出手机想拍,被旁边的人按住了手。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到晚上十一点,几乎整个夜班医护都知道:神外的景医生,跪在三楼手术室门口,已经跪了快二十分钟。
凌晨一点零三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刘主任走出来,满脸疲惫,手术服的前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看到跪在门口的景妄言,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
“景医生……”
景妄言终于睁开眼,缓缓起身。跪了近四小时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声,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刘主任:“怎么样?”
“命保住了。”刘主任摘下口罩,声音沙哑,“但情况很复杂。颅内血肿清除了,但脑水肿很严重,上了甘露醇。肋骨断了四根,左腿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失血超过1500毫升。”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很多旧伤。非常多。背部至少三十处陈旧性疤痕,有些是鞭伤,有些是烫伤,有些……像是实验性创伤。而且他的腺体有受损痕迹,但很奇怪,似乎自我修复过。这不科学。”
景妄言的眼神暗了暗:“他现在……”
“转ICU了,你去看看吧。”刘主任拍拍他的肩,“但要有心理准备。他很瘦,瘦得脱相。而且在昏迷中身体也一直紧绷着,对任何触碰都有剧烈的应激反应——即使被麻醉了,肌肉还是紧张的。”
“我知道,”景妄言说,“谢谢您,刘主任。”
“不用谢我。”刘主任看着他,“你是他家属,也是医生,应该明白……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景妄言点头,转身走向ICU。
ICU门口,景妄言换上无菌服,洗手消毒。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瓷白色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墨倾南躺在ICU最里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有规律地发出声响,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他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玫瑰金色的短发长了一些,散在白色枕头上,像褪了色的晚霞。
十年了。整整十年没见。
上一次见面是10年前的3月13日,墨倾南十八岁,他十七岁。在机场安检口,墨倾南回头看他,说:“妄言,等我回来。”
随即就是杳无音讯,十年沉默。
那时候的墨倾南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有着玫瑰金的短发、温柔的微笑和异色的虹膜——左眼钡蓝,右眼琥珀金。
现在的墨倾南……
景妄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墨倾南的眉头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嘴唇苍白干裂,脸颊上有几处细小的划痕。但是…景妄言仔细看。
这张脸,似乎没有任何的岁月痕迹。
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了。
景妄言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墨倾南的左手上。那只手放在身侧,手背上有留置针,手臂上也有伤痕。但在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盛夏序章”。和他手上那枚是成对的。
景妄言轻轻握住墨倾南的手。那只手很冷,冷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随即景妄言单膝跪在床边。不是刚才在手术室外那种双膝跪地的祈求,而是单膝跪地的、某种更温柔的姿势。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那枚刚戴上的戒指。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伴着今晚景妄言的第二滴眼泪。那滴泪滴在墨倾南的手背上,顺着皮肤的纹路滑落,没入被单。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抹去。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墨倾南戴着戒指的手,银白色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窗外,雨停了。
月光透过ICU的窗户洒进来,落在这两个人身上。一个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一个跪在床边无声落泪。
……
凌晨三点,墨倾南从ICU转了出来——情况暂时稳定,不需要ICU级别的监护了。景妄言亲自推的床,亲自调的监护设备,亲自检查了每一根管子。虽然护士想帮忙,但被他婉拒了。
“我自己来”他说,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三年,墨倾南经历了什么?没有人能回答,至少现在没有。
景妄言的目光落在墨倾南脸上。即使昏迷着,墨倾南的眉头也是皱着的。嘴唇偶尔会轻微颤抖,像在无声地说着什么。监护仪显示,他的心率偏快,血压偏低——身体还在应激状态中。
景妄言想起刘主任的话:“他对任何触碰都有剧烈的应激反应。”即使是现在,昏迷中,被麻醉着。
这是经历了怎样的折磨,才会让身体形成这样的肌肉记忆?景妄言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他是个医生,见过无数伤者,包括遭受虐待的受害者。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看到墨倾南身上有这些痕迹。
那个曾经温柔地教他握笔、教他微笑、教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的墨倾南。
景妄言闭上眼。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病床上。墨倾南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玫瑰金的发丝泛着微光。
景妄言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雨后的S市清晨,空气清新得带着凉意。医院花园里的无尽夏开得正盛,蓝紫色的花球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挂着昨夜残留的雨珠,像眼泪,也像希望。
今天是六月的第一天,距离景妄言的生日还有十二天,距离他们分别,已经十年零三个月。
景妄言回到床边,重新坐下。他握住墨倾南的手,低头看着戒指。
三年前收到这枚戒指时,附带的卡片上只有两个字:“等我”。
他等了,等了三年,每天期待着墨倾南回来,期盼那个男人笑着叫他“妄言”。
现在,他等到了。
虽然墨倾南遍体鳞伤,昏迷不醒,身上带着无数谜团。但至少,他等到了。
景妄言低下头,在墨倾南耳边轻声说:“哥哥,我等到你了。”
“这次,别再走了。”
景妄言:“他是我哥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
医生甲:“真的吗?”
景妄言:“真的”
护士乙:“真的没有其他关系?”
景妄言沉默了,耳根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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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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