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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跨年插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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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零点的钟声敲响时,归步绘正在凯斯楚普机场的卫生间里刷牙。
便携牙具被塞进背包缝隙后,拉链便拱起一块,链牙如怨侣苦苦拉扯。
包主罔顾这无声痛爱,湿润的指尖熟练避开闪电状钢化膜裂缝,唤醒屏幕,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水渍。
时间显示00:05,数字巨大,下方汉字细如密文。她眨眼,挣开睫毛上的水珠,视线短暂停留在日程提醒上。
电池只余一丝红色,屏幕迅速熄灭,快得她来不及挪开眼。
擦干手,她回味着口腔里的薄荷味,将掌心残留的湿意摁在背带上,手腰腿呈三角甩动发力,将巨大的登山包驮上肩走出卫生间。
在登机口附近短暂搜索一番后,她定位到一处有插座的立柱。
肩膀天平般倾斜,登山包顺势落地。她盘腿坐下,从侧袋扯出一根斑驳发黄的充电线。
“噔”声与震动齐发,屏幕跳出枯竭的电池,手机开始回血。
她转动脖颈,放松了关节,给干燥的嘴唇抹上厚厚的木瓜膏,预备登机后立即入眠。
候机厅的巨幅玻璃映出熙攘人流,疲劳的眼睛放空往暗里钻,黑色渐渐包裹视野虚处。
夜幕下,机翼和地标闪烁。
持续数周的浓雾仍未散去,月亮虽然隐身,今晚的云却出奇的亮。
空荡穹顶下回荡着轰隆低响,交谈声缠入滚动的万向轮,噪声嘈杂遥远,困意乘虚而入。
女人问:“喝不喝果汁?”
男人答:“蓝的。”
女人好奇:“好喝吗?冷色调让人好没食欲。”
男人不置可否:“其实也一般。”
母语清晰钻入耳膜,归步绘循声转动眼珠,借倒影望向贩卖机前对话的男女。
女人直发顺滑,穿着麻灰色羊绒套装和毛绒穆勒鞋,肩上披着格纹围巾,斜跨棕橙色迷你皮包。
男人头发剃得很短,穿着深灰色抓绒衫和黑色冲锋裤,背21升黑色徒步包,肘弯兜着一黑一白两件羽绒,脚上是高帮登山鞋。
女人疑惑:“那为什么买蓝的?”
男人若有所思道:“因为蓝色比较无辜。”
闻言,归步绘在柱子背后静止,她从背包里摸出玳瑁色框架眼镜,悄然戴上,动作有些鬼祟。镜片上的指纹与面油使视野中存有斑驳,照往常她可能会回厕所去洗眼镜,但此刻她忽略了这一环节,只往玻璃里去找那张脸。
镜像中对话仍在继续。
女人含笑不解:“蓝色无辜?这是什么道理?”
男人摇头搪塞:“瞎说的,买哪个都行。”
花花绿绿的饮料机灯光闪烁,蓝色棱形瓶闷声落地,对话继续。
女人又问:“几号登机口?”
男人瞥了一眼手机答:“A12。”
女人稍加搜寻,指向这边的柱子:“哦,就这里。”
二人转身的瞬间,归步绘乍然与那男子在玻璃中对上了眼,事发突然,毫无隐身之机。瞌睡的出租车司机望向后视镜,蓦然看清了午夜乘客真容,命运奏响管风琴,肃穆宣告不速之客的降临。
“哎?”归步绘听到男人第一时间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一旁女人疑惑:“怎么了?”
“等一下。”男人暂不解释,只闷头往前。
脚步声径直靠近,男人半信半疑地从柱子侧方弯着腰探过头来。归步绘从玻璃中撤回视线,转而聚焦在眼前的面孔上。
“太巧了吧?”来者语气熟稔。
“是啊,好巧。”归步绘抬头寒暄一笑,刚涂上唇的木瓜膏有些黏嘴。
他快速往她半径二米以内寻视一圈:“一个人吗?”
说话间,女人已经跟来,立在二人身侧,正朝她礼貌微笑。
归步绘稍理头发,倚着柱子站了起来,语气客套:“对啊,这位是你女朋友?”
“是啊,赵约其,”他手托空气左右示意,“归步绘……”
名字后面没有跟上人物小传,似是欲言又止。赵约其神色微动。
他接着问归步绘:“回国?”
她点头:“是啊,好巧。”
他也跟着重复:“嗯,好巧。”
复读之后,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约其挽起垂落的围巾,自然接住了话头:“你是在这儿旅游吗?”
归步绘的目光转而集中在赵约其漂亮丰满的红棕色嘴唇上,答:“对。”
“我们也是。”
“这样啊。”归步绘点头,又观察赵约其精致的眉峰弧度。
“你去法罗和格陵兰了吗?”
“去了法罗,你们呢?”
“我们也是,岛上没几个人,居然没遇到你。”
“嗯,现在是淡季嘛。”
前言不搭后语的尴尬闲聊中,男人突然发问:“你不是应该工作很忙吗?怎么有空出来旅游?”
赵约其转头望他,小声提醒道:“怎么这么问?元旦放假不是很正常?”
归步绘顺承道:“对啊,放假嘛。”
“你放假到几号?”他又问。
在赵约其听来,这问话咄咄逼人得有些古怪了。
“三号,”归步绘抬手看了一眼表,“快登机了,我去下洗手间。”
“好的,我们帮你看包。”赵约其指了指地上那一堆行李。
归步绘的身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口后,赵约其扯了扯他的胳膊。
“朋友?”
他摇头:“不算是了。”
说着,他原地蹲下打量脚边的登山包,像个分秒必争的侦探。
“该不会是前女友吧?”
“朋友的前女友。”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陈岩筑,上次吃饭坐你对面的那个。”
“哦,有印象,挺高的,看起来白白傻傻的。”
“他可不傻,你看人不准。”
“是嘛……什么时候分的?”
“二三年。”
“为什么分手?”
“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
“她是个好人,只是有点顽劣。”
“顽劣到要分手的程度?”
“对啊,他差点被她弄死。”
“啊?”赵约其发现他伸出手指去勾开了登山包的敞口侧袋,惊讶更甚,忙问,“你在干嘛?”
“看看她有没有骗人。”他语气平静。
赵约其压低了声音:“骗什么?别吓我,你看起来好可疑。”
眨眼工夫,他翻出了一张对折的机票,飞速浏览之后又将其塞回原位,后撤到最近的长椅上坐下。
赵约其一头雾水:“你怎么知道那个位置会有机票?”
“我就知道……”他自顾自掏出了手机,解锁屏幕,恰在群聊界面。
赵约其瞥见他往上划了几句对话,找到猫咪头像,点击私聊,窗口上方显示陈岩筑的名字。他输入了几个字母,尚未组成连贯的语言,又长按删除键一口气删光了。
她紧盯着屏幕,追问道:“里脊,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扭头看她,像是过去有那么几秒钟忘记了身边还有人在,这才解释道:“哦,那张机票是下午刚从卑尔根到哥本哈根的,她是在这儿转机,不是旅游。”
“啊?”赵约其目瞪口呆,“可是她刚才回答得很流畅,一点也不像在骗人,今天我们是偶遇,她怎么会提前准备好这套应答呢?”
他无奈叹气,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骗到你也正常,这是她的专长。”
“专长?她是搞诈骗的?”
“不是。”
“你听起来深受其害啊。”
“陈岩筑才是深受其害。”
赵约其有意无意地望向他暗下的手机屏幕。
她又问:“她为什么要骗我们?”
“我也不知道,可能不想让我们知道她近况吧。”
“她旅游不发朋友圈的吗?”
“不知道,我看不见她朋友圈。”
“哦,当时分手闹得不太愉快?”
“对啊,分手能愉快吗?”
“也有好聚好散的。”
二人忽有一阵相视无言,像是各自短暂陷入了缥缈的回忆。
直到机场广播通知登机开始,归步绘准确地踩着点小跑回来。
“谢谢,”她利索地揽起沉重的背包,挥别的笑容却如释重负,“我是四区,先去排队了哦。”
他起身,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但并未得到她的视线回应,她全程都在友善地看着赵约其。
赵约其礼貌抬手示意:“好,回头见。”
扭过头来,赵约其又问:“她怎么知道我们是商务舱?”
他抬了抬下巴:“看着像呗。”
赵约其一拳落在他的胸口,嗤笑道:“你真臭屁。”
一觉醒来,旁边的座位漆黑空荡。
赵约其伸手去探,只剩薄被胡乱空团着,触感冰凉。她理了理头发,起身望向前后的卫生间,都显示有人。她打开阅读灯,探身观察了一通旁边的座位,手机不在,洗漱包还在。
犹豫片刻,她拿起洗漱包,走向了后方的卫生间,耐心地在门外站着,顺手拨开分隔帘,工作区的空乘人员立刻注意到她。
“赵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啊,麻烦给我一杯温水。”
“好的,您回座位等就可以了,我马上送过来。”
她点头,又带着洗漱包回到座位上。
刚坐下,后方便传来拉动帘子的声音,服务区的灯光闪进来又暗去,温水刚送到她手边,后脚他也回来了。
她喝了口水,轻声问:“你干嘛去了?”
“上厕所。 ”他钻进薄被,戴上眼罩,切断了对话。
她皱眉,又望向前后卫生间,仍显示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