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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师父 只是太在乎 ...

  •   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
      张恒明在花园踱步,随手摘下一朵梅花,等他未来的师父起床。
      二十岁的张恒明从山下赶回,兄长死了,掌门父亲让他回家,学习剑法继承家业。二十岁还要拜师,说来都怪他的兄长,剑宗的继承人为女人寻死,真是丢脸。
      未来的师父一杯茶都没有招待,他也不在意,反正只是走个形式,张恒明随手把梅花扔进池塘,主屋被竹林包围,透过茂密的竹林,能隐约看见封闭的门窗。
      庭院讲求景观,没人会这样设计房子,此处是胜宜上师的住所,这些竹子只能是上师自己的意思。张恒明又绕过一排竹墙,他心里越发好奇,这些竹子的存在,像是要隐藏什么东西。
      他拨弄竹子,忽见竹林中的一抹白动了,像是一只绒绒的大白猫,此处是后屋,四下无人,张恒明心中一动,他拨开深绿的竹子,看清了那白色是一个人的衣袖。
      一个女子从黑暗的屋内探出一截手臂,衣袖便掉在屋外,她很年轻,介于少女和女人的年龄,冬衣质地厚重,被阳光照出珍珠般含蓄的光泽,她趴在窗台,脸颊贴着衣领,像落在雪地上的樱花瓣。
      她听到了竹子的响动,从屋内看过来。
      自己这是偷窥,张恒明认为她有理由叫人把他抓起来,不过少女的表情不像生气,她笑着滑下身子,慵懒地靠在窗棱上,朝张恒明挥了挥手。
      张恒明转身离去。
      他没听说师父还有侍妾。
      ——
      “少爷,那边准备好了,请您进去。”
      张恒明刚到前院,一个婢女恰好寻来,他点点头,跟着婢女进门,门内黑洞洞的,整个房子都在沉睡,屋脊切割了阴阳,让屋内外变成两个世界,婢女领着他向里走,回廊曲折漫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们来到最深的一间房子,这里的房子也是相通,张恒明心里疑惑,师父不在前厅接待他吗,这里当属女眷住所。
      师父还真是荒淫。
      婢女恭敬地打开门,张恒明道一声失礼,跨步进了屋子。
      屋子里也是黑,寂静,房梁上的蝙蝠野兽都隐没在黑暗中窥视着来人,张恒明带进的光,恰好搭在另一束光上。
      方才在外门见过的少女趴在窗台上,阳光从她的窗户外照进来,她正伸手去接屋檐上滴下的水珠,白色的衣袖划到肩膀,露出光洁的手臂,上面荡着一只金镯。
      “小梦!”
      恭敬沉默的婢女大惊失色,她呵斥少女,卷起架子上的狐裘,不由分说地把她包裹进被子。
      婢女是在叫她的小字叫小梦,还是说她姓孟呢。张恒明思索对她的称呼。
      “冷不冷!小心冻感冒了。”婢女顺手带上窗,拖着她离开窗户。
      叫小梦的少女窝在狐裘里,嗤嗤地笑:“你以为我的身体和你一样怕冷吗。”
      张恒明一惊,她的声音不像长相那样柔软,凉而脆,让人想起沙沙的落雪。
      “是我身体差,您身体最好了,昨天是谁半夜咳嗽,反正不是上师,也不是我。”婢女把她拖到房间中央,给她倒上一壶热茶:“有人来了,我能点灯吗。”
      “点吧。”何琼梦喝了一口茶,抱怨道:“水太烫了。”
      婢女点亮桌子上的灯,烛火渺小,只能照出两个女人交谈的样子,张恒明被遗忘般站在门口,何琼梦坐没坐相,如同一只轻盈的水母,被厚重的白衣拘束出轮廓。
      婢女絮絮叨叨说害冷,何琼梦听烦了,打断她道:“小梅,我的剑好久没用了,你没事干去把剑擦了拿过来。”
      “你!真是!”
      婢女一跺脚,气冲冲走了。
      侍妾也有剑吗。
      看样子她很受宠,张恒明握着自己的剑,不卑不亢道:“在下张恒明,乃宗主次子,奉父亲之命拜见上师,敢问梦姑娘,胜宜上师是否晨起,恒明好来拜会。”
      他的话很不客气,没想到何琼梦更不客气,她从幽暗的烛光里转过头,笑吟吟道:“方才我看过你了,不用和我问好,你多大了。”
      她如同某种未经开化的生物,毫不接受社交规则,张恒明准备的客套话全被打乱了,同时变得没有涵养起来,他答:“我二十。”
      “挺好,我只比你小两到三岁。”她拇指和食指一捻,掐灭油灯,黑暗中传来哒哒的踩地板声音,何琼梦推开更深处的一扇门,“我带你见师父。”
      ——
      张恒明未来的师父三十出头便被尊为上师,二人之前在集会上打过几次照面,只是没说过话。在张恒明的印象里,胜宜上师有霜雪之姿,仙人之态,俊美非常,只是现在,他看着面前的上师,总有说不出的奇怪。
      胜宜上师,好像变普通了。
      这不是容貌和功力的减损,而是胜宜上师从云上掉下来,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男人。
      第二件让张恒明惊讶的事是—他知道师父有别的徒弟,但他没料到,师父的这个徒弟是梦姑娘。
      怪不得她有剑,她竟是门内之人,以后自己和她,要以同门相称了吗。
      可能因为她是个女人,也可能是她作风太过散漫,亦或是最开始,张恒明就先入为主将她当成了侍妾,一种说不出的排斥堵在他的胸口,张恒明见她对上师行止有礼,很乖的坐在上师的左手边,总觉得哪里奇怪。
      胜宜上师与张恒明简单问好,他向张恒明介绍了何琼梦,然后他开始了与何琼梦的漫长聊天,全都是“吃了没”,“睡得好不好”,“床舒服吗”,“该添春衣了”,等等无聊的废话。
      暖室熏得头晕,张恒明一上午够窝囊了,他心不在焉地偷偷打哈欠,突然觉得袖口沉重,低头一看,何琼梦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双手扣着他的衣袖。
      “我看他不错,让他拜我为师吧。”
      “什么?”
      张恒明剑都吓掉了,他急忙捡剑,弯腰之时,他看见上师桌案上的茶洒了。
      “师父,你告诉掌门,我要他儿子当我徒弟。”
      胜宜上师漠然不动,半晌,他说:“好。”
      张恒明人都傻了,没有语言可以形容他的心情,他僵在原地,如果硬要形容他此刻的感受,那就是一天被卖两道转手三人的心情。
      “不想拜我为师父?”何琼梦问。
      他的想法谁都能看出来。
      “……不想。”
      和她说无用,张恒明对上师道:“上师,掌门让我前来是拜上师为师,您——”
      “剑来了。”婢女小梅取剑回来,将剑递给何琼梦。
      何琼梦的剑很漂亮,一柄通体雪白的细剑,像美人的玉指,纤长而锐利。少女拔剑,毫无预兆地向张恒明刺去。
      白光一线,一朵梅花挑在她剑尖。
      张恒明身后的天青瓷花瓶中,最高挑的那朵梅花被她扫断,她将剑递到张恒明面前,梅花花蕊恰好落进他的衣襟,“不想也得想,我很强的。”
      “拜她为师吧。”一旁的胜宜上师发话了。
      ——
      张恒明匆匆拜了师,典礼上,父亲面色铁青,上师不见踪影,何琼梦给他插了新发冠。
      张恒明跪在地上,少女幼稚地打扮他,让他觉得滑稽,小师父,荒谬又怪异。
      那日晚,张恒明暂宿在上师院内。身为未来的掌门,却拜了个不着调的少女为师,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神挑鬼弄,等他反应过来,他又站在白天偷窥少女的窗子前,婢女小梅做事不甚严谨,窗子留了一条缝隙,张恒明暗道荒唐,他刚想离开,就听见室内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胜宜上师像一条狗,四肢着地跪在地上,他脖颈上拴着一根红绳,绳子的另一头牵在何琼梦手中。少女清纯娇美,她岔着腿,一只脚放在上师的背上,无所事事的看着窗外的月光。
      房内的声音不堪入耳,夹杂了上师的粗喘和女子咯咯的笑声。
      “为什么要收他当徒弟。”
      “师父不是问我,你死后我怎么办吗,这些事,等你死了我可以找他解决。”
      张恒明躲在暗处,方才的一幕让他心惊肉跳,张恒明认定,少女就是鬼话本中撕破书纸走出来的妖怪。
      他逃跑似的离开,脑子里太乱了,跳出来的一幕幕场景不成篇章,他看到白日上师问少女吃穿的一幕,他突然明白,那不是废话,只是太在乎了,连她的衣食都要问个清楚。
      月光下,张恒明扶着树干,恶心得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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