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老板他蓄谋已久》一瓶蓝香橙

30、伞下的猫 是两个人还

　　雨是从午后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细的几缕，像是谁在天上撕开了薄薄的云絮，后来渐渐密了，织成一片蒙蒙的雾。江南的梅雨季总是这样，不紧不慢，能把人的心事都泡得软软的、潮潮的。
　　古玩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白的天色和檐下零星的红灯笼。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雨声沙沙地响着，像谁在轻轻地叹气。
　　卫弈站在茶楼二楼的窗前，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却没有喝。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雨中的古玩街他看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潮湿，一样的让人的思绪飘得又远又散。
　　也许他只是在等雨停。
　　也许不是。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那家古董店。门关着，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隔着雨幕看过去，像一团化不开的蜜。
　　他知道那个人在里面。
　　这是他搬来古玩街的第二个月。茶楼刚开张不久，生意不温不火，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慢慢看，慢慢地把一个人的习惯、作息、喜好都收进心里。
　　比如他知道那个人每天早上八点半开门，晚上九点左右熄灯。
　　比如他知道那个人喜欢吃甜食，每隔两三天会去街角的甜品店买桂花糕。
　　比如他知道那个人有时候会工作到很晚，凌晨一两点还亮着灯。
　　雨下得大了一些。
　　檐下的雨帘密了起来，哗哗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卫弈收回目光，准备去给自己续杯茶。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是从古董店方向走过来的。撑着伞，米白色的伞面，在雨幕中像一朵缓缓移动的蘑菇。伞下的人穿着浅灰色的衣服，走得不快，却也不慢，像是在雨中散步。
　　是那个人。
　　卫弈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雨伞微微倾斜着，遮住了大半个身子。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下半截裤腿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尖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点。
　　那个人走到茶楼对面的位置，忽然停了下来。
　　卫弈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他微微弯下腰，把伞往前探了探。
　　然后卫弈看见了那只猫。
　　很小的一团，黑白花色，正蜷缩在屋檐下的台阶边。那屋檐太窄，遮不住这斜斜飘进来的雨，猫的毛已经湿了，黑白两色都糊成一片，像一块被水泡过的芝麻糕。
　　猫缩得很紧，脑袋埋在前爪里，身子微微发抖。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那个撑着伞的人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很细，很软，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那个人蹲了下来。
　　卫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动作——他把伞往前又探了探，完全罩住了那只猫，自己的后背却被雨水淋湿了一片。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着什么的雕像。
　　猫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它试探着往前挪了挪，把湿漉漉的鼻子凑近他的手。
　　那个人没有躲。
　　卫弈看见他的手轻轻抬起，慢慢地，慢慢地伸向那只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梦。猫没有逃，反而仰起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那一刻，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卫弈站在窗前，隔着密密匝匝的雨帘，看着那个蹲在屋檐下的人。他的伞已经完全倾斜到猫那边了，自己的肩膀、后背、手臂都被雨水淋透，可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只猫，手指一下一下地抚过那湿漉漉的皮毛。
　　猫发出细细的咕噜声，缩成一团的身子渐渐舒展开来。
　　卫弈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他一下，不重，却让整个人都愣在那里。他看着那个人淋湿的背影，看着那只在伞下渐渐安稳下来的猫，看着雨幕中那团米白色的光晕，忽然觉得——这就是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不是那只猫。不是这个场景。
　　是那种温柔。
　　那种不假思索的、自然而然的、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一个人蹲在雨里，把伞全部让给一只陌生的流浪猫，自己淋得透湿，却还在轻轻地抚摸它的脑袋。
　　卫弈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茶已经彻底凉了。
　　楼下，那个人终于站起身。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颜色深了一块一块的。猫也跟着站起来，仰着头冲他叫，像是在挽留。
　　那个人低头看着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伞收了起来，轻轻放在猫的身边。
　　“给你。”卫弈听见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很轻，却很清楚。
　　猫歪着脑袋看那把伞，又看他。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猫没有跟上来，只是蹲在伞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又看了猫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跑回了古董店。
　　门关上了。
　　猫还蹲在原地，守着那把米白色的伞。
　　卫弈站在窗前，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猫慢慢缩回伞下，把头埋进前爪里。雨水顺着伞边流下来，形成一圈小小的帘子，把猫护在中间。
　　他看着古董店那扇紧闭的门，想象着那个人正在里面换掉湿透的衣服，也许会打个喷嚏，也许会喝一杯热水暖暖身子。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凉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比刚才更暖了一些。
　　那天下午，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卫弈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了多久。他只记得雨渐渐小下去的时候，那只猫从伞下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回头看了一眼古董店的方向，然后慢悠悠地走进了巷子深处。
　　那把米白色的伞还留在原地，被后来的雨淋得更湿了些。
　　卫弈下楼，推开门，走到对街的屋檐下。
　　他弯腰捡起那把伞。伞面已经湿透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抬头看了看古董店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猫消失的那条巷子。
　　然后他把伞撑开，晾在茶楼门口的架子上。
　　他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记得这把伞。也不知道那只猫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每次下雨的时候，他大概都会想起这个下午。
　　想起一个人蹲在雨里的背影。
　　想起那把完全倾斜的伞。
　　想起那只黑白花色的小猫，和那一声轻轻的、软软的“给你”。
　　他站在茶楼门口，看着渐渐放晴的天，忽然笑了笑。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古玩街的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的天边，露出一小片淡淡的蓝。
　　卫弈转身走回茶楼，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