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万历漆盒   十二月 ...

  •   十二月中旬,白珝收到了博物馆送来的那个万历漆盒。
      盒子不大,长方形,约莫二十公分长,十公分宽,漆面原本应该是黑色的,但岁月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有些地方漆层剥落,露出底下的木胎;有些地方有细小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盒盖上的铜扣也生了锈,锈迹渗透到了漆面里。
      但仔细看,仍能看出它当年的精美。盒身四面都雕刻着细密的云纹,盒盖中央是一幅小小的山水人物图,虽然模糊,仍能辨认出山石的皴法和人物的神态。
      “万历三十七年制。”白珝用放大镜查看盒底的一行小字,“保存得还算完整,但漆层老化严重。”
      卫弈站在他身边,也戴上手套仔细看:“能修吗?”
      “能,但需要时间。”白珝放下放大镜,“明代大漆的配方和现代不同,我得先研究配方,再做小样测试,确定颜色和质感匹配了才能正式修复。”
      他翻开随盒子送来的资料,里面有一些类似的漆盒照片和工艺分析。“看这里,”他指着一张照片,“这个漆盒和我们的很像,是故宫博物院藏的。资料显示,万历时期的漆器常用‘黑推光’工艺,漆层很厚,打磨后会有温润的光泽。”
      卫弈认真听着,偶尔提问:“那我们需要找到会这种工艺的师傅?”
      “嗯。”白珝点头,“你认识的那位老师傅,什么时候能见?”
      “明天。”卫弈说,“我约了他明天下午来茶楼。他姓陈,做了一辈子漆器,现在虽然退休了,但手艺还在。”
      第二天下午,陈师傅准时来了。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睛很亮。他看见那个漆盒,眼睛一亮:“万历的漆盒!好东西啊!”
      白珝恭敬地请他坐下:“陈师傅,您看看,这个能修吗?”
      陈师傅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很久,又用手指轻轻触摸漆面,感受质感:“能修,但不容易。万历时期的大漆配方我研究过,主要是生漆、桐油、猪血,还有少量矿物质颜料。但具体比例...”他摇摇头,“每家作坊都有秘方,失传了。”
      “那怎么办?”白珝有些着急。
      “别急。”陈师傅笑了,“我这些年复原了几种明代漆方,可以试试。不过要先做小样,确定颜色、质感、光泽都匹配了,才能用在真品上。”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工具箱,里面是各种材料和工具——不同种类的生漆、颜料、研磨工具,还有几块已经做好的漆板。
      “这些是我平时练习用的。”陈师傅拿起一块漆板,“你看,这个是仿万历黑推光的,颜色和光泽应该接近。”
      白珝接过漆板,在灯光下仔细看。漆面漆黑如墨,但透着温润的光泽,像深潭的水面,静而深邃。
      “很像。”他赞叹,“陈师傅手艺真好。”
      陈师傅摆摆手:“老了,手抖了,做些小样还行,真修复这么精细的东西,还得你们年轻人来。”他看向白珝,“不过我可以教你配方和工艺,你自己做小样,自己修复。”
      接下来的几天,白珝每天下午都去陈师傅的工作室学习。工作室在城郊的一个小院里,不大,但设备齐全。陈师傅很耐心,从选料到配比,从涂漆到打磨,每个步骤都仔细讲解。
      “大漆这行当,最讲究耐心。”陈师傅一边搅拌漆料一边说,“一层漆要阴干七天,才能涂下一层。一个盒子,少说也要涂十几层漆,再打磨几十遍,才能出效果。急不得。”
      白珝认真记笔记:“那这个漆盒,原主人涂了多少层漆?”
      “看厚度,至少二十层。”陈师傅说,“所以保存了四百年还能看出光泽。现在的漆器,为了省工省时,最多涂七八层,所以不耐久。”
      白珝看着那个斑驳的漆盒,心中涌起敬意。四百年前,一个不知名的匠人,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一层一层地为这个盒子涂漆、打磨,才创造出这样精美的器物。而现在,他要接过这个工作,让这件器物重获新生。
      这是一种传承,跨越时间的传承。
      学习的同时,白珝也在整理玉娘绢画的数据,给卫盼盼的人工智能项目使用。每天晚上,他都会在书房工作到很晚。卫弈则陪在旁边,有时处理茶楼的事,有时看书,有时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琥珀总是在他们脚边趴着,偶尔“喵”一声,提醒他们该休息了。
      这天晚上,白珝正在整理数据,卫盼盼发来了视频通话。
      “小白学长!”屏幕上的卫盼盼很兴奋,“你提供的数据太有用了!我的模型准确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
      白珝笑了:“那就好。还需要什么数据吗?”
      “暂时不用,我先把这批数据消化完。”卫盼盼说,“对了,我大哥说要投资这个项目,成立个公司,让我负责技术,你当首席顾问。你觉得怎么样?”
      白珝怔了怔:“成立公司?”
      “嗯!”卫盼盼点头,“人工智能鉴宝的市场很大,博物馆、拍卖行、私人收藏家都需要。我们有技术,你有专业知识,再加上我大哥的资金和资源,一定能做好。”
      白珝有些犹豫:“可我只是个修复师,不懂经营...”
      “不需要你经营。”卫盼盼说,“你只需要提供专业指导,审核鉴定结果,偶尔给客户讲解。其他的交给我和大哥。”
      卫弈在旁边听到,走过来:“我觉得可以。你一直想让更多人了解文物修复,这正好是个平台。”
      白珝想了想,还是拿不定主意:“让我想想好吗?”
      “当然!”卫盼盼很爽快,“不着急,你慢慢想。反正项目还在研发阶段,离商业化还有一段时间。”
      挂断视频,白珝靠在椅背上,有些迷茫:“卫弈,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卫弈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揽住他的肩:“看你自己的想法。如果你想做,我支持你;如果不想,也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
      “可我确实想让更多人了解文物修复。”白珝说,“只是...成立公司,就意味着要面对更多人,更多事。我怕我做不好。”
      “谁说你做不好?”卫弈认真地看着他,“你修复过那么多文物,每件都做得很好。你做的讲座,那么多人喜欢。你能把专业的事情讲得通俗易懂,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白珝看着他,心中的不安慢慢平复:“你真的觉得我可以?”
      “我从来不怀疑你可以。”卫弈吻了吻他的额头,“只是,你要问问自己,想不想做。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那晚,白珝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修复文物时的满足感,想起讲座上观众们发光的眼睛,想起玉娘的故事被那么多人知道时的感动。
      也许,他真的可以做一些事情,让更多人了解这个他热爱的领域。
      第二天,他给卫盼盼回了消息:“我答应。但有个条件——不能影响我正常的修复工作。”
      卫盼盼很快回复:“当然!你只需要每周抽出半天时间指导我们就行。其他的,我们来!”
      就这样,白珝成了新成立的“鉴古科技”的首席顾问。公司设在卫晟公司的一层楼里,卫盼盼带着几个研究生负责技术研发,白珝每周三下午过去指导。
      第一次去公司时,白珝还有些紧张。但看到那些年轻人对文物修复的热情,他很快就放松下来。他们问了很多专业问题,白珝一一解答,还带来了几件修复前后的文物,让他们拍照录入数据库。
      “小白老师,”一个研究生问,“您修复文物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
      白珝想了想:“最难的不是技术,是理解。理解那个时代的审美,理解匠人的心意,理解物件背后的故事。就像这个漆盒,”他指着带来的那个万历漆盒的照片,“修复它之前,我要先研究明代的漆器工艺,要想象四百年前的匠人是如何制作它的。只有真正理解了,才能修复得好。”
      年轻人们认真地记笔记。卫盼盼在旁边听着,眼中闪着骄傲的光。
      指导结束后,卫晟请白珝去办公室喝茶。
      “公司刚起步,事情会比较多。”卫晟说,“但盼盼很有干劲,你也很专业,我相信能做起来。”
      白珝点头:“我会尽力的。”
      “不用有压力。”卫晟难得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做你喜欢的事就好。其他的,有我和盼盼。”
      从公司出来,白珝觉得肩上多了一份责任,但心里很充实。他想,也许这就是成长——从一个人埋头修复,到带领更多人了解这个领域,到让更多人看到文物的价值。
      回古玩街的路上,他给卫弈发了消息:“今天很顺利。晚上想吃什么?我做饭。”
      卫弈很快回复:“你做饭?那我可得好好期待一下。”
      白珝笑了,去菜场买了食材。他的厨艺确实不如卫弈,但做些简单的菜还是可以的。
      晚饭时,卫弈很给面子地吃了两碗饭:“好吃。”
      “真的?”白珝不太相信。
      “真的。”卫弈认真地说,“因为是你做的,所以好吃。”
      琥珀在桌下“喵”了一声,表示自己也要吃。白珝给它夹了块鱼肉,它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两人一起洗碗。水声哗哗,白珝忽然说:“卫弈,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支持我,鼓励我,让我敢去做想做的事。”白珝转头看他,“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古董店里,每天只是修复文物,不敢走出去。”
      卫弈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身抱住他:“那是因为你本来就很好。我做的,只是让你看到自己的好。”
      这个拥抱很温暖。白珝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息,觉得无比安心。
      那晚,白珝开始正式修复那个万历漆盒。他先用陈师傅教的配方,做了几块小样,和原盒的漆面对比,调整比例,直到颜色和光泽完全匹配。
      这个过程很慢,需要极大的耐心。但白珝不着急,他一层一层地涂漆,一遍一遍地打磨,像四百年前的匠人一样,用心对待每一个步骤。
      卫弈总是在旁边陪着,偶尔递工具,偶尔递茶,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工作。
      琥珀则有自己的娱乐——它发现漆盒的味道很有趣,总是想凑近闻,被白珝严肃地制止了:“不可以,这个对猫有毒。”
      琥珀委屈地“喵”了一声,但还是听话地走开了。
      修复工作进行到第十天时,白珝完成了漆层的填补。原本斑驳的漆面重新变得平整光滑,黑色的漆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接下来是最精细的部分——修复盒盖上的山水人物图。
      “这里的颜料层剥落很严重。”白珝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需要补色,但明代漆画用的颜料和现代不同,我得先研究配方。”
      陈师傅听说后,又来了茶楼。他带来了一些矿物颜料:“这些是我收藏的,应该能用上。明代漆画常用朱砂、石青、石绿,颜色古朴,现代颜料太艳了,不匹配。”
      白珝小心地取了些颜料,在试板上调配。朱砂的红色沉着而厚重,石青的蓝色深邃如夜空,石绿的绿色温润如玉。他一点点调整比例,直到颜色和原画的残留部分完全一致。
      “不错。”陈师傅点头,“颜色对了,接下来就是笔法。明代漆画的笔法很讲究,要有力,但又不能太硬。”
      白珝拿起最细的毛笔,蘸上颜料,屏住呼吸,开始补画。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精准而有力。山石的皴法,水波的纹理,人物的衣纹,一点一点呈现出来。
      卫弈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怕打扰他。但眼中的骄傲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琥珀也似乎知道这是重要时刻,安静地趴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整整三个小时,白珝终于完成了补画。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盒盖上,那幅山水人物图重新完整。山峦叠翠,流水潺潺,一个文人模样的男子站在松下,远眺山水,意境深远。
      “完美。”陈师傅赞叹,“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你修复,我根本看不出哪里是补的。”
      白珝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这才露出笑容:“总算完成了。”
      卫弈递给他一杯茶:“累了吧?休息一下。”
      白珝接过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有点累,但很开心。这个盒子,又能继续存在下去了。”
      陈师傅收拾工具准备离开,临走时说:“小白,你很有天赋,也很用心。这个行当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谢谢陈师傅。”白珝恭敬地送他到门口。
      送走陈师傅,白珝回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个修复好的漆盒。四百年的时光,在这个盒子上留下了痕迹,但也赋予了它独特的美。而现在,他让这种美重新绽放。
      “想什么呢?”卫弈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在想时间。”白珝轻声说,“四百年前,有人制作了这个盒子;四百年后,我修复了它。再过四百年,又会是谁来保护它?时间很神奇,能让东西变旧,也能让东西变珍贵。”
      “就像感情。”卫弈吻了吻他的耳尖,“时间越久,越珍贵。”
      白珝转身,认真地看着他:“那我们的感情,也会越来越珍贵吗?”
      “当然。”卫弈握住他的手,“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珍贵。”
      琥珀跳上工作台,蹭了蹭漆盒,又蹭了蹭白珝的手,“喵”了一声,像是在说“还有我”。
      两人都笑了。白珝抱起猫:“对,还有你。我们三个,会一直在一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