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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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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茗……茗茗?”
谁在叫我……
“……大宝……吴茗!”
是母亲。
吴茗猛地惊醒,看见母亲站在门口。门外已传来酒菜的气息,看来开饭了。
“不知道我头七有没有这排场。”吴茗麻木地。“出来吃饭吧,跟奶奶好说说话知不知道?她没文化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命也苦,你说点好听的哄哄她。”母亲下完令就出了门。
吴茗人还没清醒,机械地跟着指令从床上爬起来,上了饭桌。菜已被吃了小半,不再冒着热气,色香味俱缺。配上黄底儿蓝花的餐具,给人的感觉不比这房子好多少。
“小茗醒了啊?睡得好不好?“大伯哈哈大笑着问。很可惜这次他依然得不到回答,因为他的老父亲又一次插话了:“大孙子啊,爷爷刚才胡牌了!你爷爷厉害着呢!”
“您老当益壮。”吴茗乖巧地答道。
“你外甥女可想你了!可惜她太小,还不能来。”大伯又开了口。父亲也不甘示弱,加入了对吴茗的问候“宝宝啊,饿没饿?你大娘的扇贝马上好了,你得多吃点啊!不能辜负了大娘的一片心意!我哥是我亲大哥,我嫂子是你亲大娘啊……”
三个男人开花蜡烛一样,张了嘴就停不下,说着设用的废话。吴茗假笑着挨个回答,只在听说那三岁小丫不用来遭罪时略感欣慰。
“来!碰杯!“不知是谁喊道。于是众人起身,你来我往,挨个把酒杯碰得叮当响。
吴茗只把杯口碰在这些杯子的腰上,又引来一阵“懂规矩”的赞叹。她笑得羞涩不已,嘴角却僵了,强迫自己忘掉刚才的那些杯子的细节——杯口沾着口水和菜汤,变得浑浊的酒液将落不落,被转着圈相互传了个遍。好在她眼尖,没加入这大型的间接舌吻。
“尝尝粉丝扇贝吧,小茗。看看大娘这次做得怎么样?”是大娘田美华,她终于做好了最后一道菜,脱离了厨房,身上满是油烟味。
“谢谢大娘!”吴茗接过一个扇贝,仔细地端详。纤细的粉丝浸泡在油汤中,肥美的贝肉顶着一撮蒜蓉,正冒着热气,完美极了。她抬头看着大娘,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诚的微笑。
大娘终于脱掉围裙,坐到了桌边。
“我最近跑长跑……”父亲自夸,吴茗吃了个扇贝。“我昨天早上溜狗……”大伯絮叨,喷出的口水落进鱼肉,吴茗假装没看见,低头又吃了个扇贝。“你爸天天晚上叫我起床!你们得管呀——小茗,你爷爷最听你话了,你管管他!”是祖母在诉苦。吴茗咽下又一个扇贝,装模作样地劝谏了一番,众人大笑。
美容,基金,养生,胡牌。开花蜡烛们叫着,吴茗已经在吃第六个扇贝。
“可惜了那个老二呀!要是早放开就生了!”外婆又感叹母亲起那个流产的胎儿。吴茗己吃不下更多的粉丝扇贝,愉快地打算加入缅怀行列。“唉,你要是有个弟弟多好玩呀?你说是不是啊,小茗?你爷爷我就是没孙子啊!”
方才说话的是个挂着皮肉的骨架,他正是酸味老太的丈夫,吴茗的祖父。话音一落,客厅顿时陷入了死寂。
吴茗“啪”地把筷子扔在桌上,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环视饭桌,看到众人神色怪异,满意地笑了。
“哇,那你绝后了啊!超棒的啊,死、老、头。”
吴茗心里想着,眼看就要开骂,外婆却先她一步开了口:“亲家公啊,你这话也太不对了,生男生女都一样嘛!”
暂停的众人像是被拧上了发条,重新开始运作,纷纷实慰起二老,气氛似又热闹起来。有了外婆开的头,吴茗嘴上到底收敛了一二,只道:“是啊,没关系的爷爷,你有三个孙女呢!”
“我吃好了,先失陪。”吴茗撂下这句话就下了桌,没再吃一口东西。她胃里翻江倒海,没空理会老骷髅开开合合的嘴和老太红湿的眼,径自去了厕所洗手。
吴茗用脚踢开门走进厕所。厕所比客厅糟得多,充满下水道的返味。返味里夹杂着水腥味,搜掉的湿抹布味,老头老太太泡脚的药酒味和醋味。走进洗手池细细分辨,还有一股肥皂的香精味儿,大概是二老从哪个养生班拿回来的。小小一个厕所,竟然也分中后调。
“厕所确实恶心点,好在肥皂还挺香,而且这里没烟味。”吴茗苦中作乐地想。洗好手,她来到坐便前,小心避开地上的尿溃,在马桶圈上垫好纸巾,方敢安心坐下。“冷静,冷静,回家就洗澡,回家就洗澡……”
十多分钟过去,吴茗终于走出厕所。老太见了她,不知怎得又笑起来,抿着嘴像只老兔子;老骷髅的皮己被酒气染红,拉着脸不出声。吴茗见了觉得浑身舒畅,转头进了卧室。
门外传出外放短视频的声音,吴茗有样学样,也趴在床上玩起游戏来。“那老太太有什么好笑的……算了,不管。”她时断时续地想着无关紧要的事,回过神才发现手机早黑了屏。吴茗把手机扔在床上,忍不住扣了扣手心。“我手怎么起皮了?就知道他们从保健班拿的没一个好货!”吴茗在心里骂骂咧咧。
吴茗不想再扣那糟心的手皮,转而直面手机电量耗尽的问题。没电了不是什么大事,可她得出门充电,这就不好笑了。吴茗面色扭曲,咬牙切齿地挣扎了一番,还是主动推了门出去。烟味扑面而来,空气中似乎也笼罩着一层灰。
“茗茗,打不打麻将呀?你爷爷今天赢了老多。”是母亲在喊话。吴茗给手机充上电,应了声好便上了桌。
“今天我手气好,咱玩就玩大的,两毛!谁都不准赖!”老头满面红光,笑得眉不见眼,几乎像个人了。“咱爸一点也不糊涂。”大娘笑着说。“对!我精明着呢我告诉你们!”老头子得意洋洋。
“爸,咱玩五毛的呗~”大伯也乐着插话,立刻被骂。“小*崽子,少瞎**笑你老子我告诉你!”吴茗已码好牌,心里暗笑老头连个儿和老太一块骂了。
“自摸!海底捞!”
“庄点十六!没开门三十二!”
吴茗这下也满面红光了。她乐得眉不见眼,甚至差点忽略了客厅里的烟味,对面老头的脸却越来越黑。“茗茗哦,奶奶给你找个插座,你回去充电吧,听话嗷!”老太眼见老头不快,竟然立刻找到了让吴茗下桌的理由。
“谢谢奶,我回去了。”吴茗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们,拿着线回了屋。“大哥,你莫输不起嘛!”外婆接过吴茗摸好的牌,喔喔地怪笑着,看来牌不错。
有了无限的电量,吴茗变得有恃无恐,一连玩了四个小时,把游戏的任务列表清空才停下来。手机烫得惊人,她脑袋也一样。吴茗扣下手机壳,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冷却。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台上的水盆。水盆里装着各色的石头,水面上浮着灰。手机壳被吴茗抓在手里,汗液把它变得湿滑。吴茗把它拿到眼前,才发现它的边角己经有了破损。
吴茗把窗帘拉开,放到身后,将窗台隔离成一个昏暗的空间。然后放下手机壳,用胳膊支着身体,趴在了窗台上。窗帘之外,大人们的喧哗依然清晰。但身处窗边,她终于感到一份诡异的宁静。
灰尘锁住水面,湿滑的腥气变得浅淡,萦绕在吴茗鼻间。厚重的帘布满灰尘,却没有烟油气。吴茗感受着理石窗台的凉意,在灰尘的世界里,她麻木的头脑逐渐复苏。吴茗低头深吸了一口气,鼻腔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痛了。
不知过了多久,吴茗听到了响声。她抬头看向窗外,烟花正在她身后的高空绽开,倒映在对楼的玻璃窗上,色彩多而杂乱,亮得刺眼。这色彩与窗帘沉旧布料上的艳色不同,它似乎有种生命。这些破碎的亮片扎进吴茗的眼睛,让她有些恍惚。
吴茗想起很多年前。她被堂姐表姐轮流抱着,在屋子两端辗转,追逐盛放的烟花。她很快感到无聊,从姐姐们身上跳下来,落到厨房的地面上。正包饺子的大娘就会把手在围裙上拍拍,然后脱下围裙,再一次把吴茗抱起来。大娘会带着她看花灯,吴茗则会用手指着光影,煞有介事地说“灯火阑珊”。
吴茗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许三岁,也许更小,又或许这些记忆其实来自于大人们的讲述。
不知不觉间,烟花已落尽,吴茗感觉自己的神志也一并破碎了。她从窗帘里钻出来,又一次躺在床上。烟味再次袭来,门外的喧哗又一次将她缠住。往昔的幻影如潮水般退却,将吴茗的灵魂也卷入海底。她于是又麻木,感到头开始钝痛。
时间转得忽快忽慢,吴茗把醉酒的父亲赶出门,吴茗跟外婆聊天,吴茗听到大伯的笑声,吴茗看到母亲推门进屋,警告了自己一通。熟悉的事件一个个上演,让她无法分辨过去和现在,也许未来也会如此。吴茗并没听清母亲说了些什么,隐约觉得是“他是你爸”“放尊重点”一类的度话。
母亲出了门,吴茗侧身躺在床上,闻嗅着手背,上面还残留着养生皂的味道,但更多的是烟味。
“对了,爸爸刚才来过,我应该是把他赶了出去?不对,也许我朝他喊过一句……记不得了。”
“妈妈也来过?批评了我几句?好像是的……还有姥姥。”
吴茗一面想着,一面掏出手机,己经九点了,下一步该去吃饺子了。她耸动鼻尖,果然闻到了韭菜味。
“吴茗,吴茗,”母亲这次敲了门,柔声呼唤,“出来吃饺子了。”吴茗爬起身:“就来!”答话的工夫,母亲已闪身进了屋,身上沾满烟油酒菜的臭气。但那点为末的、门板木一样的脂粉味依旧诡异地保留着。
“快换衣服!你爸上厕所去了,收拾东西快走,我好把他扔给你奶!”她低声吩咐,吴茗从善如流,飞快地把一件件衣服往身上套。“哼,老太太不是最稀罕她那老儿子吗?使劲儿劝酒,我才不照顾他!这么喜欢儿子就自个儿留着吧!”母亲语速奇快地咒骂着。
吴茗穿好衣服,心下觉得高兴。在室内穿着全套棉服固然难受,但想到脱身在即,她只觉得身轻如燕。吴茗出了卧室,饭桌上己撤下几道菜,摆上两大盘饺子。桌面上的一次性桌布已经开始破损,沾满菜汤的污迹。纸团和甲壳散落其上,还有些骨棒穿插其间。
桌上的饺子看着还好,不过吴茗还是不大想吃。奈何祖母早己端起一个小碟,把它放在了吴茗眼前。“咋这这么早走喏?饺子都不吃了!”她说着,眼睛挤个不停,又吃吃地笑起来。
吴茗听着厕所里的水声,疑心这老太想把她们拖住,好等父亲出来。于是干脆一口吃下饺子,边嚼边往外走。母亲己立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串漂亮的小灯笼,显然是刚从门上摘下来的。她把灯笼塞到吴茗手里,转头朝楼下走去。片刻后,外婆也跟了上来。吴茗没有逗留,也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