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忒修斯之船 他们至死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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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之后还会存在吗？那具尸体之上还承载着往日那人的灵魂吗？倘若其并不存在，那么葬礼又为何是与死者告别的典仪呢？
死者的尸体会不会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他，审判着他的罪行？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长鸣。
那声音刺破了程澈的神经，也刺穿了特护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死寂的房间被混乱填满，医护人员像受惊的白蚁般涌向病床，门外的官员们开始低声议论着权力的更迭，记者们围堵在门口，闪光灯的频率刺得程澈睁不开眼。
但这只是毫无意义的最后演出。
这座城市的执政官陆恩，死于突发性肾脏衰竭。
……至少一小时后发布的官方通报会这么写。
此时此刻，他正独自伫立在混乱中，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那双灰黑色的眼睛淡漠地看着床上的丈夫，对方如今空睁着无神的双眼，皮肤苍白，散尽了生气。
强烈的眩晕感涌上脑海，他不得不扶住床沿才能站稳脚跟——就像在深海中溺水了十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吸进了第一口虽冰冷但绝对自由的空气。
呼吸，再呼吸。
他稳住身形，却还是将近跪倒在了床边。作为遗孀，他不仅没哭，反而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他终于解脱了。
“我们……究竟是怎么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
他的眼中并无悲伤，只是承载了太多颇为沉重的回忆，仿佛泪已经流干了。
他还记得和陆恩的初遇，在充斥着尘土味的空气里，在布满了垃圾电子废弃物的荒原上。
彼时他只是一个经营地下诊所的医生，靠着救治伤患度日。在铁锈带——那个只有吹不散的工业废渣的地方，日光穿透厚厚的霾层，病态的橘红色映在了每个人的脸上。铁锈带的帮派在此处纵横交错，偷渡客聚集，打打杀杀是常事，死亡也是常事。
他在惯性里被拖着前行。
某天，一群土匪似的大兵叩响了诊所的门扉，马蜂似地涌了进来，嚷嚷着不救这个人就把他宰了。
程澈抄起手里的锅碗瓢盆准备殊死一搏，直到那道骇极了的伤口乍然闯进了他的视线。
那时的陆恩被几个下属托着，身体被变异野狼撕扯得几近破碎，漆黑的衣衫上布满了血色的痕迹，顺着裤脚洇湿了地面。
程澈刹那间冲到对方身边，把他推进了手术室。剪刀利落地剪开了那件风衣，布料和血肉粘连在一起，近乎分不清彼此。
在无影灯下，他看到那具躯体上布满了令人心惊的伤疤，如同沟壑般蜿蜒着。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他不会痛吗？为什么在切下来那些烂肉时他还是面不改色？
多年行医的他手很稳，干脆利落地切除坏死的组织。当他处理完最危险的伤口，为对方注射止痛剂时，男人慢慢睁开了眼。
“……你叫什么？”那人的眸子冰冷漆黑，直勾勾地盯着他，搞得他还以为二人结了怨。
“程澈，”他被那眼神吓得缩了缩身，却还是训斥道：“别说话，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记住了，”男人的声音沙哑却沉稳，“你救了我，我该怎么报答你？”
报答？程澈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仍为那些伤疤心惊，却只听到自己故作镇定地说：“你先活着吧，别瞎考虑这些。”
多日后，程澈才知道了对方的名字，陆恩。
但是也仅仅局限于名字而已，程澈看得出来，那人并不属于这个街区，甚至不属于铁锈带——或许是哪个军阀的儿子，又或许是天穹区哪个少爷。
罢了，都不重要，那人在伤愈后注定会离开，程澈也不想和来路不明的人有交集。
直到不久后，某个停电后被篝火照亮的夜晚，他在火光前取暖，陆恩走到他身旁坐下，静默良久，忽然轻声问——
“……要不要和我走？”
程澈讶异地抬起头，撞进那双被火光照亮的眼眸里。
“一个Omega在铁锈带独自营生，迟早会被那群强盗吃得连骨头都不剩。”陆恩的目光扫过程澈显得有些单薄的身躯，“作为救我命的报答……和我走吧。”
“不用担心生死温饱，”他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跟着我，我会保护你。”
Alpha伸出的那只手悬停在半空，耐心地等待着。
“得了吧，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不然也不会落到我手里。”
程澈低头假装忙着给火堆添柴，余光却瞟着那只从未移开过的手。
陆恩挑了挑眉：“你不相信我？”
“一个Omega跟着一个陌生的Alpha走，能有什么好结果？”程澈用木棍挑着火堆，“我喜欢在这里行医，陆先生，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我的生活。”
陆恩沉默着，直到那团火被程澈翻挑得又燃了起来。
“喜欢在这里行医？”陆恩慢慢重复他的话，声音低沉，“喜欢在随时可能被帮派抄家的地下诊所，用过期的手术器械，在黑市上花光积蓄买来路不明的药？”
每一个字都扎在程澈心口最痛的地方。
陆恩收回了手，但没有起身。他坐在那里，和程澈一起看着那团火慢慢燃尽，变成一摊暗红色的余烬。
那天晚上之后，他带着那群大兵离开了铁锈带，没有再回头。
至少当时程澈是这么以为的。
……
几周后，诊所被人举报了。
很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收拾东西，只带着能带的东西翻窗逃出。他之前明明藏得很好，连招牌都没挂过，诊所的位置只靠着口口相传。
逃亡的路上，他又一次遇见了那个人。
陆恩站在那群人的中间，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军装，和当初的病号模样判若两人。
“我的军队缺军医，”陆恩拦下了对着程澈的枪口，态度诚恳，“你可以在那里继续你的事业。”
程澈并不信任眼前的人，但他没得选。
无处可去的他跟上了陆恩，也大抵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废土之外北境盟约军的统领，号召推翻独裁者，夺回天穹区——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或许可以建立更好的城市，更公平的世界。
那时候的程澈觉得，这人的理想太大了，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奇怪的是，陆恩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听进去。
那个人虽才二十出头，却抱着推翻暴政的信念四处奔波，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那时，陆恩时不时会带些花回到战地医院，借着慰问伤员的名义顺路看看他。那些染着核尘埃的花插在窗台的罐头瓶子里，居然能够活下来。有时候是收缴来的医书，甚至一些稀缺的医疗器械，那是程澈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夸陆恩很会送礼物，那是他第一次在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看到笑意。
爱的火花或许是在那一刻萌生的。
因为那个笑，他头一次开始惦念一个人。
战事高歌猛进，他们的爱情亦是如此，直到——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战争结束的那年，陆恩在午饭时随口问了他一嘴。
他差点把饭喷了出来。
程澈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没找到。
“你不觉得……”他斟酌着措辞，“以这件事的重要程度来看，应该在更加正式的场合说？”
陆恩稍加思索。
“我以为我得先探探你的口风。”
程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并不指望陆恩给他多么隆重的场合——一个并非午饭间隙的时刻，一枚路边摊买的戒指，哪怕只是一句认真的求婚都足够了。
“认真点问吧，或许我会答应你也说不定。”程澈放高了姿态，他可不想让这个笨拙的家伙那么轻易地得偿所愿。
但对方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
那天下午，大大小小的运输智械开始出入宅邸的后花园。程澈透过窗户看着设计师在那里抓耳挠腮，最终还是靠着惊人的执行力在一个下午把所有造景都搭了起来。
那一晚，那些刚移栽的花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一个不太熟练的舞者。陆恩单膝跪地，乘着花香的氛围对他发出了邀约。
“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月光如水，沁入了Alpha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竟分外温柔。
陆恩轻轻握住他的手，轻轻颤抖着。
原来这个人也会紧张。
……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更冰冷的回忆涌上来，将那些温柔的片刻碾碎，只余一地残渣。
陆恩成为执政官后，他为这座城市取名为新巴比伦。
而他也确实建立起了自己的空中花园，只不过是属于少数人的花园。
权力在膨胀，欲望也在膨胀，昔日无缺的金苹果在慢慢腐烂。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在陆恩掌权后吗？还是在日渐沉沦于权欲深海之后？人性在一次次无休止的明争暗斗里，在一次次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甘堕落里消失溶解，不见踪影。
这座城市太大了，昔日王朝留下的权贵们钉在城市的各个产业命脉上，每一根都在暗中较劲。
执政官的位置看上去至高无上，实则如履薄冰。
陆恩开始失眠，他开始怀疑身边的人。他开始收起怜悯，在处决令上签字时也不再犹豫。
那个曾经会从废墟里捡花给他的人，变成了一个精于算计，为了权力与统治不择手段的陌生人。
程澈不是没试过拉他回来，他试了无数次。
他给陆恩安排心理医生，他试图和陆恩聊聊那些被处决的人——他们是被冤枉的，那些案子根本没有查清楚。
陆恩一开始还会听，后来只是沉默，再后来——
“我宁可错杀，宁可这些事早点结束，必要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唯一能理解我的那一个。”
“所以可以错杀的人也包括我吗？”
陆恩沉默令他更加心寒。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即便是我，即便是你。”
程澈瞪大眼睛，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无比陌生。
“简直不可理喻！”他扔下茶盘，玻璃器皿在桌子上重重磕出了一声闷响。
他转身离开陆恩的书房，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我们分开吧……至少分开一段时间。”
门被重重阖上。走廊很长，长得程澈头晕目眩，他差点以为他要走不出去了。
他要离开，他必须离开。
之后是更加不可理喻的记忆。
陆恩在他离开前将房门锁死，二十四小时派卫兵把守轮班，以反省的名义关了他整整三天。
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反省什么。
第三天晚上，陆恩来了。
会面时对方脸上的笑意变多了些，看着慈悲关切，程澈却觉得那笑扭曲又恶心。
“想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吗？”陆恩问。
程澈把膝盖上那本医学词典合上，放到一边，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两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想明白了，”程澈将那两张纸拍在了陆恩的眼前，“当初我不该和你走，也不应该和你染上关系。”
那是一封拟好的离婚协议，以及……针对当年纠察队清剿程澈的地下诊所的调查报告。
那是他前几天找人去查的，纸质报告今早随着餐盘一起被送进了他的寝房。
“举报诊所的是你的人，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陆恩拿过那两张纸，随意看了看。
然后，他把它们叠在一起，对折，撕毁。
“看来你还是没有想清楚。”
他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澈。
月光被死死盖住，程澈被他投下的阴影笼罩。
“……我们明天做一个小手术吧。”
次日。
程澈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意识还在麻醉的余韵里浮沉。他的脖子上缠着纱布，隐约发觉有人站在他身边。
对方逆着光站着，看不真切面容，但程澈知道那是陆恩。
雪松的香气变了，变得……只是气味而已。
“亲爱的，百分之八十的情绪问题都是激素导致的，别担心，你以后再也不会胡思乱想了。”
陆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在哄一个刚睡醒的孩子。
“你的腺体结构很漂亮，医生的手段相当高明，没有多切一块肉。”
他的手从旁边的托盘捧起一团血肉模糊的组织，仿佛那是本应被剔除的病灶。
程澈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再也不能被任何人标记了，现在没有什么东西能将我们分开了。”
死亡也不能。
……
现实像一桶冰水，将他猛然拉回这间死寂的纯白病房。
病床上的陆恩已形如枯槁，那双曾经燃烧着足以燎原的野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死灰。
而曾经的倾慕与爱意，如今已然化为了灰烬。
“下地狱吧，别再回来了。”
他颤抖着，怨恨的诅咒随着眼泪涌出——与此同时他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想去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抚摸情人。
他要陆恩堕入到那十八层地狱的烂泥里，他愿他的愤怒化身为烈火，灼得陆恩永世不得超生。
可那些恶毒的诅咒终究是无法被说出口。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道歉。
“对不起。”
我们都没能成为想成为的人。
在指尖触碰到冰冷眼睑的瞬间，一声极其尖锐的电流音直接在他的听觉神经上炸响。
【滋——！！】
程澈猛地捂住头，胀痛惹得他身形不稳。
他仿佛看到亡夫的幻影又重新伫立在他的面前，对方仍是那般漠然地注视着自己，黑洞般的瞳眸不辨喜怒，仿佛所有的病痛只是过眼云烟。
他踉跄着后退，身形不稳地撞翻了旁边的手术盘。
金属器具稀里哗啦砸了一地，现实与虚幻在金属作响中仿佛发生了重叠。
【为什么道歉？】
那个声音响起了。
并非来自于病床上的那具尸体，而是来自于他的颅骨深处。
程澈惊恐地抬起头，视网膜上突然跳动起蓝色的乱码。这些数据流迅速汇聚，在他眼前——或者说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了陆恩的身影。
他的亡夫穿着剪裁得体的漆黑西装，毫发无损，站在自己的尸体旁转头审视着程澈。
【别那么看着我。】
陆恩的声音在程澈的大脑皮层上爬行，如同湿冷的蝮蛇，缠紧了他的心脏。
程澈的脸色比床上的尸体还要惨白。
“你是……什么东西？”
是幻觉吗？
是压力导致的精神分裂吗？
幽灵陆恩伸出手，虚空抚摸着程澈的脸颊，程澈甚至能感觉到一丝电流模拟出的触感。
【我不是说过了吗？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程澈恐慌地后退，直到脊背抵上那冰冷的墙壁。
巨大的恐惧让他甚至顾不上思考这诡异现象从何而来，他的目光落在了脚边那把跌落的手术刀上。
只要切断它，切断他和陆恩之间的链接，或者切断喉咙。
只要他死掉，陆恩的声音也会死去。
程澈猛地抓起那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脖颈——
【嘘，亲爱的。】
他身躯猛然一滞。
【别哭，也别乱动。】
手术刀停在了皮肤毫厘之外，程澈的手指依然保持着紧握的姿势，但他却再也无法让刀刃前进分毫。
【你是我留给世间最珍贵的遗物，我的忒修斯之船……】
紧接着，他的手像是被另一个人轻轻拨开，手术刀“叮”的一声坠在地上。
【别伤害自己。】
过去所爱之人的声音在意识里轰鸣，像是来自遥远宇宙另一端的叙事者。远在天边，近在咫尺，裹挟着他的意识，支配着他的行为。
陆恩说得对。
他们至死都无法分离。
三天后。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充斥着酸雨腐蚀石材的细微滋滋声。厄恩斯特站在阴影里，百无聊赖地点了一根烟，任由雨水顺着乱糟糟的发梢滴进脖颈。
远处的葬礼像是一场滑稽的哑剧，所有人都在假哭假悲伤，只有雨落下的灼痛感是真的。厄恩斯特漫不经心地估算着这场葬礼的预算费用，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那个最显眼的身影上。
监国程澈。那身行头估计够行动处二组整个小队吃半年。
他注意这位在雨中的遗孀很久了。
那位Omega把黑发绾了起来，静静地伫立在墓碑旁。他眼前的黑纱像是一道黑色的瀑布，将这位未亡人与这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周围那些贪婪的手、那些充满恶意的窥视，仿佛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一个从未露过面、没有任何执政经验，却在丈夫死后被推上台的花瓶吗？他应当恐惧，应当惊慌失措的。
可厄恩斯特在铁锈带的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太久了，他对恐惧应是何种反应了如指掌。
那个披着层层黑纱的Omega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太对劲。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令人心惊的空洞。
程澈……是叫这个名字吗？
厄恩斯特知道那个关于遗嘱的传闻，他的亡夫还在折磨他。
“真漂亮，”厄恩斯特弹飞了烟头，那点火星在雨中顷刻间熄灭，“但也真可怜，被迫演了这么久的哑巴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忒修斯之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