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家》木火双修

2、没发生什么事

　　那时候一直很难过，总想给自己的痛苦找个理由。因为我觉得我每天都仿佛在无病呻吟，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骂我，自己身上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情，我过得其实很好。

　　但就是很难过。

　　高中的时候去了市里读书，舍友是市里的孩子。

　　我们说得第一句话是，她说我的鞋是某个名牌的，说她也很喜欢，穿着很舒服。

　　但我压根不知道那个牌子，脚上的鞋不过是妈妈单位统一发的运动鞋。

　　我不知道和同学怎么相处，我都有点忘记了，只大概记得他们讨论的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

　　敏感，自卑，毁了我的高一。因为一个被弄脏的充电线，和唯一的舍友闹掰。我觉得我借出去的是干净的，她还回来的却是脏的，她看不起我。她说原本就是那样，但我已经被她无所谓的态度刺痛到了。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同学，被我的无理取闹惹哭了，我觉得痛苦，直接放弃了期末考试，觉得无法去见任何一个同学。

　　放弃牵扯到分班的期末考试，最后却成为了妈妈的负担。我和她吵架，半夜离家出走给爸爸打电话，但爸爸什么也不知道，他也没办法安慰我，他只会说那几句话。

　　最后还是妈妈去找了年级领导，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谁都不认识的环境里，那么勇敢的去给我说情的。

　　我愧疚了。暑假结束后，好好学习了，考了很好的成绩。

　　班里的同学也都注意到了我，我不再是小透明。有人来找我玩，有人来和我聊天。

　　但我依旧不会维护自己，再次成为了靶子。大家可以随便的开我的玩笑，我生气，没人当回事。

　　当聊天气氛好些时，有人开玩笑，我顺着说了一句，最后却成了我去哄别人，即使这个玩笑不是我先说的，即使这些玩笑都没有他们说我的那么过分。

　　我和同学相处不了了。甚至完全的影响到了日常生活。

　　我给妈妈说了。我说这是不是抑郁症，我没办法上学了，一直在哭。

　　妈妈说带我去看看。

　　等我坐着车到地方时，不是医院，是精神病院。

　　我有些不懂，但妈妈说这是托人找的关系，里面的医生认识，帮你看一看。

　　我想着应该也行。坐到板凳上的时候，门大开着，妈妈就站在我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医生说让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我说不出来。

　　因为这不仅仅是学校的事情，我每日每夜的想，还有家里的事，我在学校受着同学们微妙的恶意，回了家里，还要看亲戚们对妈妈的轻蔑与不屑。

　　这我更不能去反驳那些亲戚们了，因为我反驳完，妈妈还有去给亲戚们赔笑。

　　不是说要真诚待人吗，不是说不能瞧不起别人吗？可每个人都在瞧不起我，每个人都在瞧不起妈妈。

　　但妈妈也一直在逼我。吵完架我回房间锁了门，她就一直坐在门口，哭着说晚上冷她就穿了一件衣服，说我狠心不给她开门，说她养了白眼狼。

　　我忘记她是不是真的坐了一晚上，反正第二天碰见一群阿姨，都是觉得我非常乖的阿姨。

　　她给那些阿姨说，娃乖啥里，昨晚上……我赶紧打断她，我不想让她说这件事，很丢脸。但她就是要说，也不一下子说完，就是说一句看一下我，我着急，她就笑。

　　后来，家里的门，只有卫生间的门锁是好的，其他房间的门全都被撬烂了。

　　妈妈自己撬开的，她不允许我们锁门了。吵完架，我跑进房间里锁上门，想自己待着，妈妈就会疯狂地敲门，拿锤子锤门，然后拿来螺丝刀对着锁孔疯狂地拧。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颤抖的门，听着妈妈疯狂的声音，我没办法，只能扯着喊叫。

　　妈妈在后面站着，这些话我说不出口。然后医生说让妈妈可以出去一下，妈妈没走，一直说没事，她就待在这里。

　　我受不了了，同时我明确的知道，没有秘密，即使妈妈出去了，我告诉这个医生，她最后仍然会把一切告诉妈妈。

　　趁她们说话，我跑出去了。跑到大街上，以为自己安全了，以为妈妈看我不在就放弃了。

　　结果她突然从后面冲出来，凶狠地拽着我往里面走，我不去，她就说这是给你看病里，不看好不了。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我也哭了，这是大街上，她就仿佛当这是自己家一样，不顾自己的形象硬拉着我，我的衣服都被扯变形了，整个人往下坠着。

　　我一边哭一边观察周围，有人经过。我害怕，但我更怕，如果同学出现怎么办，我崩溃了。

　　彻底的崩溃了，我觉得去死吧，没办法活下去了，哪里有刀，能不能出来一个杀人犯把我杀死。喊叫的声音听不见，也看不清妈妈狰狞的样子了。

　　但是突然，我好了。不哭了，鼻涕不流了，眼泪也没有了，我突然可以很冷静地给我妈妈说，妈不用看了，我这下好了。

　　然后她好像也好了，也不哭了，也不硬拉着我去精神病院了。

　　上一秒两个人还在撕扯嚎叫，下一秒都好了。

　　我拉着车门特别自然地说，走吧。在车里莫名其妙地觉得心情好好，还能哼歌，看见商场，还给妈妈说要不要去商场逛。

　　妈妈也好了，说话也温柔了。

　　反正，我之后就再没有什么抑郁症，就是心情不好而已。和同学依旧那么相处，依旧是小透明，无人在意。

　　同学没有霸凌我，家人也没有打我骂我，衣食住行都管了，我没什么可痛苦！的事情。

　　我也理解妈妈，她可是好女人，怎么能教出来一个抑郁症的孩子。亲戚们一定会谴责她，一定会骂她怎么带的孩子。但她带我们已经费心费力了。

　　我听长辈们说过，村里有个神经病，说是创业赔了很多钱，天天发疯，所有人都看不起那个人。

　　妈妈也是，她觉得那人一点都不坚强，心态不好。爸爸早些年也赔了很多钱，还不是过来了。

　　所以我不能有神经病，明明家里人都很正常。

　　爸爸，他不管的。我在那个班里他都不知道，我和他聊天都不知道聊什么。

　　但我知道他很辛苦，妈妈说他辛苦，姑姑说他辛苦。

　　然后我又发现，爸爸的那些朋友，对他好像也很随意，爸爸也是个老好人。

　　就连泡个方便面，那些所谓兄弟都嫌弃他不会泡。不就是放个料包吗？这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后来高中毕业的暑假，爸爸受伤住院了。妈妈，我，弟弟轮番照顾。

　　照顾了一个多月，有天从隔壁床听来很神奇的事情。

　　妈妈在时，爸爸一直要从床上起来，然后走两步又要躺下，妈妈就要一直把受伤的他扶起来又放下。那人说爸爸就是在妈妈在时折腾呢。

　　然后轮到我照顾爸爸，那人说比妈妈次数少些，过一段时间才会让我把他扶起来走走。然后每次我扶着爸爸，他都会给隔壁床用炫耀的语气说女儿贴心，还有女子照看。

　　换到弟弟的时候，那人说，爸爸几乎一整夜都没起来走走。他肋骨受伤只能平躺，弟弟守夜时，他就不怎么叫弟弟起来。说让娃多睡个，休息好。

　　等下一个暑假，从学校回来的我却听到妈妈说，喝醉的爸爸打了她，还踹回家的姐姐。那时候姐姐都已经结婚了，妈妈还说让我不要告诉姐夫爸爸打姐姐了。

　　我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那时候是我第一次知道爸爸打家人，这是我最讨厌的行为。

　　这个家我都没办法待了，我跑去和表姐住，住了一整个假期，吃饭都在姑姑家。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爸爸，完全的，不知道。

　　说是恨，又觉得他辛苦。暑假没怎么见面，没怎么说话。其实在学校，和爸爸一学期就打一两次电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他也没话可说，就是说吃好喝好。

　　寒假，一家人又聚在一起，我强制自己忘记一些事情，但他打个牌都不守信用，输给弟弟的钱就是不想给。妈妈说他没有立好榜样。

　　他就是一直都没管过家里。弟弟的成长，都是从别的同性长辈那里学来的，从堂哥，从大伯，然后弟弟从乖巧变得和堂哥一样，顶嘴骂人。

　　妈妈教育他，然后打他骂他，弟弟就开始拿刀子威胁，妈妈哭。爸爸在干什么，他什么也没干，就一直在和稀泥。

　　弟弟没有从爸爸那里得到过什么教育，也没有从爸爸那听到过什么道理。

　　这个社会瞧不起女人，所以那个年纪的男孩，即使是母亲或者其他女性长辈的话，他听不进去，他只听男性长辈的话。其他同龄男孩都有一个管教的父亲，他没有，他的成长来自于模仿别人，来自于从别的男性长辈那里悄悄学来的东西，好的坏的都学了。

　　但是后来，爸爸又出车祸了。等我去医院的时候，看见爸爸满身的血。

　　他说话气声很弱，说他身上疼得厉害，说他想死，想去跳楼。

　　我没办法描述我当时的心情，完全没办法把他和平常的爸爸联系在一起，胸口堵得慌，说不出来话。

　　爱不够纯粹，也恨不下去。我觉得我又陷入了谷底，我找不到我该去恨谁，没有恨的人，那我的生活为什么变成这样。

　　妈妈那段时间也生病了，很严重的胃病。在另一张病床上躺着休息。

　　姑姑来了看妈妈一直躺着，还有些不高兴，觉得她没照顾爸爸。然后妈妈说她胃痛的起不来，姑姑又说那还不如回家睡去，在这睡还占一张床。

　　我看见姑姑的表情了，特别嫌弃的表情，嫌她没照顾爸爸，但明明妈妈疼得不行了。

　　不过住院那一周，中午的饭又都是姑姑们做好的给送过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没有人坏，但我也觉得没有人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