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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半生孤守 等一曲弦断 ...

  •   听雪岭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梅林的花,开了一载又一载。

      从谢寻埋骨于此的那个深秋,到檐角蛛网缠满木梁的第十个年头。

      光阴无声,却像刻刀,在沈砚汀的鬓角、眉梢、指尖,刻下了抹不去的苍老与荒芜。

      十年了,整整十年。

      沈砚汀早已不大分得清年月,也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他几乎不曾踏出阁门半步。

      每日睁眼,就是琴案上裂纹纵横的尘归雪。
      闭眼入梦,便是梅林里那座冰冷无字的青碑。

      他余下的一生,仿佛早已被锁死在这间阁楼里。

      所有时光,全部耗在残弦与半卷血谱之上。

      他活成了一座孤冢。

      一座只装得下回忆,装得下谢寻,再也装不下世间万物的孤冢。

      这日落雪。

      沈砚汀坐在琴案前,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

      他鬓角早已染满霜白。
      眉眼间年少清傲,尽数被十年死寂磨成沉沉郁色。

      唯独一双眼,落在琴身上时,依旧藏着十年未改的痴,与深入骨血的痛。

      只是没人知道。
      这双眼,早已分不清虚实。

      十年幽居,无人相伴和说话。

      他早已疯了。

      疯得日复一日对着空阁低语,总能在风里听见谢寻的应答,牢牢攥着旧日温存,硬生生把死去的人,在自己的记忆里养了十年。

      他指尖轻轻抚过尘归雪琴身上那道深刻箭痕。

      裂痕里凝着早已干涸的旧血。

      一半是当年谢寻替他挡下致命一击溅落的。
      一半是这十年,他日日拨弄残弦,指尖反复磨破、反复结痂,层层叠叠渗下的。

      指尖轻轻蹭过裂痕。

      沈砚汀声音轻得像落雪,空空荡荡,对着空荡荡的阁楼,缓缓开口。

      像是在与人说话,像是在同空气相拥。

      “阿寻,今日又落雪了。
      和你我初到听雪岭那年的雪一样大,你还记得吗?”

      风穿窗隙,吹动案头《碎弦引》残谱。

      纸页轻轻翻飞,露出谢寻亲笔落下的半行音律。

      笔锋凌厉如剑,却又藏着几分刻意放软的温柔。

      那字迹,沈砚汀看了十年,摸了十年,念了十年。

      十年光阴,旁人早已老去。

      唯有他记忆里的谢寻,永远鲜活,永远温热,永远停在最好的年岁。

      他伸手按住谱页,指腹一遍遍摩挲墨迹,喉间涩得发紧。

      他开始慢慢回想,慢慢絮叨,像是那人还坐在身侧,静静听他细数从前。

      刚遇见谢寻那年,他还是名满京城的少年琴师,眉眼干净,心性纯粹。

      沈家倾覆,满门被斩。
      他仓皇出逃,雨夜躲在破败山庙,浑身冻得发抖,满身狼狈绝望。

      是谢寻推门而入。

      一身黑衣,剑带霜寒,明明是世人畏惧的冷面刺客,却在看见他瑟瑟发抖的模样时,放轻了所有脚步。

      那夜风雨极大。

      谢寻默不作声脱下外袍,轻轻罩在他单薄的身上。
      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生怕碰碎了他。

      他那时怕极了江湖险恶,怕极了刀口人命。
      缩在角落不敢抬头。

      是谢寻低声安抚他,嗓音低沉温柔:
      “乱世之中,知音难觅,别怕,我护你。”

      一句我护你。

      护了他余生数年,误了谢寻整个人生。

      往后岁岁朝夕,全是谢寻给的温柔。

      他不善厨艺,常年只会清茶淡饭。

      谢寻便日日进山打猎,归来时袖口沾着风雪,手里提着温热的野味,蹲在小灶前生火做饭。

      他弹琴久坐,指尖寒凉。
      谢寻便日日替他暖手,将他冻得发僵的指尖裹在掌心,一点点揉热。

      他夜里常做噩梦,梦见满门血色,惊醒后浑身冷汗。

      每一次。
      无论深夜几点。
      身侧之人总会立刻醒转,轻轻拥住他,拍着他的背,低声不厌其烦地安抚:
      “阿汀别怕,我在。”

      那时他们初居听雪岭,日子清贫,却岁岁安稳。

      春日,谢寻会替他折下最新的梅枝,插在青瓷瓶里,摆在琴案一侧。
      他抚琴,谢寻静坐旁听,偶尔指尖轻叩案面,替他和上节拍。

      夏日山风清凉。
      谢寻会提着小竹篮,进山摘最新鲜的野果,洗净了喂到他唇边。
      看他吃得眉眼弯弯,自己也跟着低笑,眼底盛满温柔。

      秋日叶落满山。
      谢寻会陪他坐在阶前,看远山落霞,听晚风穿林。
      他絮絮叨叨说音律、说琴道,谢寻本是刀剑度日之人,偏偏耐心听他讲尽所有细碎欢喜。

      冬日大雪封山。

      便是他们最安稳的时节。

      屋内炭火温热,茶香袅袅。
      他坐在琴前抚琴,谢寻坐在身侧研墨。

      偶尔琴声停顿,他偏头看去。
      总能撞进一双盛满他的眼眸里。

      那人明明握剑可斩千人,冷面可惊乱世。
      唯独对着他,永远温柔,永远耐心,永远眼底藏着万般柔软。

      谢寻总笑着同他说:
      “阿汀的琴,值得世间所有温柔相待。”

      他那时年少腼腆,被夸得耳尖发红。
      谢寻便伸手揉一揉他的发顶,笑意温柔:
      “等我了结所有恩怨,带你走。
      去江南,去水乡,去无人识我们的地方。
      从此弃剑,伴你抚琴。”

      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清晰得仿佛昨日。

      沈砚汀唇角轻轻动了动,眼底泛起一层水光,语气痴痴愣愣,带着几分疯癫的温柔。

      “你总说,听雪岭的雪最干净。
      落下来能盖尽世间所有污浊,能让前尘旧事都归寂如雪。

      可阿寻。

      这雪落了十年啊。

      盖了梅林,盖了石阶,盖了听雪阁的瓦。
      却盖不住你坟头的青草,盖不住我心口的伤。
      更盖不住你留在我世上的最后一点温度。”

      他目光落在琴头断裂的琴弦上。

      十年了。

      无数人送来上好冰弦、极品丝弦。
      他尽数弃之不理,任由蒙尘腐烂。

      他不续弦。
      不敢续,不愿续,更不舍得续。

      断弦如断缘。

      弦断了,人走了。
      他若是续了弦,是不是就真的,彻底和他断干净了。

      他偏执地守着这几根残破毛糙的旧弦。

      日日拨弄,夜夜空弹。
      破碎嘶哑的琴音回荡空阁,勉强维系着他与谢寻之间,那早已断裂的牵绊。

      “你走前叮嘱我。
      若你不归,便让我烧了这谱,忘了你,好好活着。

      可我偏不。
      谢寻,我偏不。

      我偏要守着它,守着你。
      守着我们未写完的曲,守着你许我的江南之约。”

      他眼神恍惚,眼底时而悲恸,时而温柔,时而空茫。
      神志早已错乱,记忆反复重叠。

      十年幽闭,无人交谈。
      他早已习惯自说自话,习惯从回忆里借一个活人,陪在自己身侧。

      “你看。
      这谱子我已经补了大半。

      每一个音符,都是我对着你的剑、你的墨、你的坟,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我写不出你笔下的凛冽,便学着你握剑的姿势执笔。
      我写不出你心中的悲怆,便把这十年所有孤苦、所有思念、所有疯魔,尽数揉进音符里。

      阿寻,你听。
      这样的《碎弦引》,你会不会喜欢?”

      空阁无声。

      无人应答。

      只有旧琴轻轻震颤,溢出一缕极轻极哑的嗡鸣。

      沈砚汀却当真听见了。

      他听见了。

      听见谢寻温柔应声,听见他低低笑着说喜欢,听见他坐在身侧轻声唤他阿汀。

      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
      笑着笑着,眼底便漫出泪。

      疯疯癫癫,痴痴傻傻。

      “我还记得。
      那年梅雨连绵,屋内潮湿微凉。

      你怕我坐久着凉,默默把自己的外衫铺在我坐的榻上。
      你坐在我身侧研墨,安安静静陪着我抚琴。

      你指尖染墨,眉眼温润,看着我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你同我说,等所有仇怨了结,就带我远走江南。

      你说江南有水乡画船,有十里莲塘,有软风细雨。
      没有乱世纷争,没有刀光剑影。

      从此以后。
      只有我和你。
      只有琴,和曲。”

      他声音渐渐压低,带着压抑十年的哽咽。

      指尖无意识收紧,狠狠攥住锋利残弦。

      粗糙的弦丝瞬间割破指腹。

      温热鲜血缓缓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琴身旧血痕上。
      新旧血迹相融,晕开刺目的红。

      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肉身的痛,早已抵不过心上万分之一的荒芜。

      他只怔怔看着身侧常年空着的坐榻。

      那是谢寻的位置。

      榻上梅纹软垫,是他当年一针一线亲手绣的。
      十年未曾更换,早已褪色起毛。

      可在他错乱的视线里。

      那人分明还静静坐在那里。
      黑衣清隽,眉眼温柔,正抬眸静静看着他。

      “我等了你十年,阿寻。

      从中秋夜你跃下听雪岭。
      从宫变血染长街。
      从我亲手将你葬在梅林。

      整整十年。

      我一日都不曾忘,一日都不敢忘。

      我怕我一忘。
      你就真的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没人记得。
      曾经有个叫谢寻的刺客。

      剑法快如残影,心性却软得一塌糊涂。

      会为落魄琴师遮风挡雨。
      会为一张未成之琴千里奔波。
      会为一句知音之约,赔尽自己一生。”

      阁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伴随着山民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十年间,岁岁如此,从未断绝。

      世人怜他独居孤苦,怜他绝世琴师沦落荒山废阁。

      有人慕名求曲。
      有人慕名求琴。
      有人年年送粮送炭,只想换他一句应答。

      “沈先生,天冷了,我给您送些炭火和米粮,放在门阶下了。
      您开条缝接一下吧,别冻着了。”

      沈砚汀轻轻闭了闭眼。

      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弃与不耐。

      这些外人,这些凡尘烟火,这些所谓好意。

      于他而言,皆是多余,皆是打扰。

      打扰他忆谢寻。
      打扰他等谢寻。
      打扰他守着这一方只有他和故人的天地。

      他没有起身,只对着门外淡淡开口。

      声音清冷,偏执决绝,十年如一日,从未更改。

      “东西放下便可,不必叩门,我不需要。”

      门外猎户轻声劝道:
      “先生,这雪下得大,炭火能暖阁,米粮能充饥。
      您一个人在阁里,总要吃喝取暖的。”

      “我说了,不必。”

      沈砚汀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指尖猛地一拨残弦。

      铮——

      破碎刺耳的琴音骤然炸开,撞在门板之上,带着刺骨孤绝的威压。

      “听雪阁早已闭门。
      琴不弹,人不见。
      世间诸事,与我无关。
      你们也不必再费心。”

      门外人轻叹一声,终究无奈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天地重归死寂。

      风雪拍窗,空阁孤冷。

      沈砚汀缓缓松开指尖。

      指腹血珠滚落,滴在残谱之上,晕开一点猩红。

      他望着那点红,忽然又轻轻笑起来。

      笑得极轻,极疯,极悲凉。

      “阿寻。

      他们都劝我好好活。
      他们都盼我好好活。

      可他们哪里知道。

      没有你的活着,从来都不叫活着。

      只是苟延残喘,只是行尸走肉。

      我守着听雪阁,守着旧琴残谱。

      从来不是为了活。

      只是为了等你。

      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等一曲永远无法圆满的音。”

      他缓缓起身。

      十年闭门不出,常年静坐。

      身子早已孱弱虚浮,脚步虚晃,风一吹便微微摇晃。

      他一步步挪至窗边,推开窄窄一缝。

      目光遥遥落向阁后梅林深处那座无字青碑。

      雪落覆碑,皑皑一片。

      他扶着窗棂,静静望着。

      眼神恍惚,语气委屈,像被丢下的孩童。

      全然没了半分天下第一琴师的模样。

      只剩下十年孤苦,十年痴疯,十年无依无靠。

      “我日日去看你。
      日日给你上香,日日对着青碑抚琴,日日同你说话。

      我说梅花开了,溪水涨了,燕去燕归。

      可你从来不应我。

      从来不肯应我一声。”

      他微微垂眸,记忆开始错乱重叠。

      无数温柔细碎的过往,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他想起从前冬日雪夜。

      也是这般大雪漫天。

      那时谢寻还在。

      屋内炭火融融,暖意融融。

      他怕冷,手脚常年冰凉。

      谢寻便整夜将他手脚揣在怀中暖着。

      他夜里弹琴手酸。
      谢寻便替他揉指,轻轻替他舒展每一寸僵硬指骨。

      他偶尔闹小性子,闷闷不乐。
      谢寻便会摘下枝头最新鲜的寒梅,递到他手边,低声哄他:
      “阿汀看梅,梅开予你。”

      他那时总笑他粗人学风雅。
      谢寻便认认真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不学风雅。
      我只为你风雅。”

      从前岁岁冬雪,年年相伴。

      雪落有声,琴鸣有和,身边有人。

      如今雪年年落。
      唯独故人,再也不回。

      “你从前从来不舍得让我等。

      我斫琴熬夜,你无论走多远,风雪多大,必然连夜归来。
      带桐木,带丝弦,带我爱吃的江南糕点。

      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寻我,唤我阿汀。

      可这一次。

      你走了十年。

      整整十年。

      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语气喃喃,带着疯癫的不确定。

      时而笃定他会回,时而惶恐他忘了。

      “你是不是忘了江南之约?
      忘了我们未写完的《碎弦引》?
      忘了这把尘归雪?
      忘了我了?”

      风雪从窗缝灌入,落满他鬓发肩头。

      冰凉雪粒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

      早已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闭紧双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谢寻的模样。

      破庙初遇,温柔护他。
      岭中相守,岁岁温情。
      宫变之前,眉眼温柔。
      诀别那一刻,决绝推他、以身替他挡下致命一剑。

      画面清晰刻骨。

      伸手触碰,却只剩满手冰凉。

      他轻轻呢喃,自我安抚,偏执又疯魔。

      “你不会忘的。
      我知道你不会忘。

      你只是被乱世困住,被仇怨困住。

      如今丞相已死,朝野安定,天下太平了。

      阿寻。
      你该回来了。

      回来陪我写完《碎弦引》。
      回来赴我们的江南旧约。”

      他转身重回琴案前落座。

      摊开泛黄残谱,执起谢寻曾用过的旧笔。

      笔杆常年被他摩挲,光滑温润,仿佛还残留故人掌温。

      指尖微颤,一笔一画,缓缓续写音律。

      “你从前同我说。
      《碎弦引》要有剑的凛冽,要有琴的清绝。
      要有乱世悲苦,也要有知己温存。

      我写了十年,改了十年。

      总觉得曲里空空落落,差了一点东西。

      后来我终于懂了。

      差的是你。

      是你坐在我身侧,轻轻叩案和音的节奏。
      是你抬眼看我时,眼底独有的温柔光亮。

      没有你。

      这曲再完整,也是碎的。
      这琴再名贵,也是哑的。
      这人间再安稳,也是冷的。”

      他写一阵,便停一阵。

      对着空榻絮絮低语,对着空气温柔呢喃。

      仿佛那人一直静静坐在那里,从未离开。

      他又想起年少盛名之时。

      他初斫成尘归雪,琴音清绝,绕阁三日不散。

      天下人人称颂他为天下第一琴师。

      无数权贵登门求曲,无数文人慕名结交。

      他一概冷淡拒之。

      世间万人想听他一曲,他偏只弹给谢寻一人听。

      他曾笑着对谢寻说:
      “此琴名尘归雪。
      愿前尘归寂,余生风雪共你。”

      那时谢寻静静看着他,眼底盛满温柔笑意,郑重应声:
      “好。
      余生风雪,我陪你。”

      一语诺终生。

      可最终。

      许诺之人埋骨青山。
      守约之人疯守十年。

      “你说年年冬日,陪我听雪抚琴。

      如今雪年年落。
      琴日日犹在。

      抚琴之人仍在。
      听琴之人,早已长眠。”

      他轻声自责,语气破碎,带着疯魔的悔恨。

      “若是当年没有柳渊。
      若是沈家没有倾覆。
      若是我不曾遇见你。

      你本该逍遥世间,大仇得报,安稳余生。

      是我拖累了你。
      是我害了你。

      你本是刀饮风雪、来去自由的江湖客。
      却因我,甘愿落地生根,甘愿牵扯凡尘,甘愿以命护我。

      谢寻。
      是我欠你的。

      欠你一条命。
      欠你一生安稳。
      欠你一曲圆满的《碎弦引》。”

      “我这辈子,什么都还不起。

      以我半生孤寂,偿你一世深情。”

      窗外风雪愈发盛大。

      世间万籁俱寂。

      阁内残弦震颤不止,嘶哑琴音往复回荡。

      沈砚汀坐在琴前,写谱、拨弦、自语。

      时而温柔轻笑,时而低泣呢喃,时而静静发呆望向空处。

      十年幽闭,早已磨碎他神志。

      他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总觉得风动是他归。
      总觉得雪落是他来。
      总觉得身侧空处,永远坐着那个黑衣温柔的故人。

      残弦日日磨破指尖。

      旧痂覆新伤,层层叠叠,再也消不去。

      曾经纤细婉转、只适合抚琴作画的指尖,早已布满厚茧与伤痕。

      再也弹不出当年清冽婉转的琴音。

      只剩破碎嘶哑、无尽悲戚的孤响。

      他时常撑伞去梅林青碑前。

      一遍遍拂去积雪,一遍遍抚摸碑前剑痕。

      一遍一遍,温柔唤他:
      “阿寻。”

      风雪染白鬓发,岁月压弯脊背。

      一年,又一年。

      世人早已遗忘当年琴剑相知的一对知己。

      遗忘听雪阁,遗忘尘归雪,遗忘《碎弦引》。

      唯独沈砚汀一人。

      困在十年前那个雪落诀别的深秋。

      困在那场宫变血色里。

      困在温柔旧梦里,永远不肯醒来。

      他守的是一场无人作证的相知。
      一场无人成全的相守。
      一场永远无法兑现的江南旧约。

      弦未续。
      谱未全。
      人未归。

      唯有听雪岭年年风雪,岁岁梅林。

      陪着一个神志恍惚、执念入骨的疯人。

      守一场永生不见的重逢。
      等一曲弦断人归,永世不至的圆满。

      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等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等着一曲终了,弦断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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