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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琼碎惊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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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
万籁俱寂。
整个九重天都陷入了沉睡,连巡值的仙将脚步声都远了,连不甘寂寞的虫鸣都息了。风声不知何时也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静得……让人心慌。
唯有梦河殿檐角那几枚精致的银铃,突然——
无风自响。
“叮铃——”
“叮铃——叮铃——”
起初只是一两声试探般的轻响,很快便连成一片,急促,清脆,在这吞噬一切的寂静深夜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森然。
像是冥冥中的预警。
像是死神的脚步。
又像是……某种召唤。
一声声,清脆而执拗,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激起阵阵寒意。
谢霁霍然转身。
眼底瞬间敛去所有恍惚与脆弱,只剩下全然的警惕与冰冷。手中那支批阅文书的朱笔被他紧紧握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笔杆上细微的裂纹几乎要蔓延开来。
他周身灵力隐而不发,却已调整到最佳状态,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无论是预料之中的刺客,是身份暴露后的围杀,是萧屿则去而复返的质问,还是……别的、更糟糕的什么。
呼吸屏住。
神识如网般悄无声息地铺开,笼罩殿宇每一个角落。
铃声响到极致,又骤然停歇。
余音袅袅,在死寂中盘旋不去。
殿门处,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被一道身影悍然撕开。
萧屿则披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气,闯了进来。
是的,闯。
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摧枯拉朽的气势。
玄色战袍早已不是晨间那身规整的朝服,而是沾染了大量暗红近黑的血污、尘土与不知名的焦痕。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魔界特有的硫磺硝烟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带着沙场独有的、野蛮的杀伐之气。
他周身萦绕着未散的、凛冽的戾气与煞意,那气息如此浓重,几乎化为黑色的薄雾缠绕着他,让殿内本就微弱的烛火剧烈摇晃,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将一切拖入永恒的黑暗。
他的发冠不知何时散了,或许是激烈的战斗所致。墨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被血黏在一起,贴在汗湿的颊侧,蜿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狼狈。脸上有几道新鲜的、细小的伤口,还在缓缓渗着血珠,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暗红诡异的光。
战袍衣摆破碎,露出底下银甲一角,甲片上也有深深浅浅的划痕。
可这些外在的伤痕与狼狈,都不是最让谢霁心惊的。
最让他魂飞魄散的,是萧屿则的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如万古深潭、总能给他莫名安定力量的眼,此刻……彻底变了。
里面盛满了翻江倒海的怒火,那怒火炽烈如岩浆,几乎要喷薄而出,将眼前一切焚毁;盛满了山崩地裂般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像信仰在眼前崩塌;更盛满了……某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痛苦与……恨意。
那目光如实质的刀剑,如淬了剧毒的冰棱,狠狠钉在谢霁身上。
一寸寸,凌迟着他的皮肤,他的血肉,他的灵魂。
“萧……”
谢霁张了张嘴,想唤他的名字。
想问他怎么了,想问他为何回来得这样快,想问他脸上的伤……
可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在喉间,干涩嘶哑,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萧屿则根本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了谢霁僵硬的身体,死死地、死死地落在了紫檀木案上。
落在了……那些因为夜风灌入、因为他闯入带起的劲风,而被吹得散乱一地的密信上。
有些纸张飘落在地,有些还半搭在案几边缘。夜风裹挟着冰凉的雨水从敞开的殿门不断卷入,打湿了地面,也浸湿了那些散落的纸张。
有些密信被雨水彻底浸透,墨迹晕染开来,模糊成一片,再也看不清内容。
可有些……
有些还半干着。
还能清晰地看到上面一行行小字,看到那些熟悉的部署暗号,看到纸张角落……那个特殊的、独一无二的标记——
半朵流云。
墨色勾勒,线条流畅,正是今日清晨,他从谢霁飞扬的衣角惊鸿一瞥所见。
分毫不差。
萧屿则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滞。
胸膛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到无法呼吸。他死死盯着那些密信,盯着那个刺眼的标记,盯着……那些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属于谢霁的字迹。
许久,许久。
他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眼睛,猩红如血,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眼眶。
烛火还在挣扎跳动。
将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在身后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微微颤抖着,幅度很小,却持续不断,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冲撞、咆哮,却被主人以可怕的意志力死死压抑着。
压抑到极致,便是毁灭的前兆。
终于。
萧屿则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头。
目光,终于落在了谢霁脸上。
四目相对。
视线碰撞的刹那,谢霁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捏碎了。
疼。
撕心裂肺,粉身碎骨般的疼。
“萧屿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破碎不堪,带着难以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哀求,“你……你怎么回来了?边界线那边……战事……”
“边界线那边没事。”
萧屿则打断了他。
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粗糙的砂石反复磨砺过,又像是许久未曾饮水,干裂得渗出血丝。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也裹挟着……一种让谢霁如坠冰窟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比极北之地的万年玄冰更甚。
“魔族大军压境是假。”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咬紧的牙关里,带着血肉,硬生生挤出来的。
“是调虎离山。”
谢霁的呼吸彻底乱了。
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像往常一样,用巧舌如簧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
可萧屿则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我在裂魂峡谷外,等了三个时辰。”萧屿则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冷,冷得殿内温度都骤降几分,呵气成霜,“等来的不是魔族的主力大军,而是……”
他顿了顿,猩红的目光死死锁着谢霁惨白的脸,像是要将他每一寸表情变化都刻进眼里:
“一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魔界分支,只有几百号人。”
谢霁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像死人,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身上,”萧屿则抬手,食指笔直地指向案几上那些散落的密信,指向那半朵流云标记,指尖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有这个标记。”
“萧屿则,你听我解释……”谢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萧屿则的衣袖,就像以往千百次那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有苦衷,我可以解释……”
“那是怎样?!”
萧屿则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刻骨的讽刺与……心死般的悲凉。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谢霁,你告诉我。”
他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声响,也像是……一步步踩在谢霁早已碎裂的心上。
“这些密信,是怎么回事?”
“这个标记,是怎么回事?”
“还有——”
他停在谢霁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剧烈起伏的胸膛,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的自己——一个愤怒到极致、痛苦到极致、陌生到极致的自己。
“今日清晨,你衣角露出的那角密信……”萧屿则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像情人间的耳语,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都要可怕千百倍,“又是怎么回事?是这封么?”
谢霁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精心准备的措辞,所有反复演练的辩解,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在这一连串冰冷而残酷的质问下,轰然倒塌。
碎成齑粉。
他望着萧屿则,望着那双曾经盛满信任、温柔、甚至爱意的眼,此刻却只余下滔天怒火与深不见底的痛苦,还有……那毫不掩饰的、让他灵魂战栗的失望与恨意。
他想说话。
想解释这一切背后的不得已,想诉说千年来的隐忍与谋划,想告诉他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与苦衷……
可话到嘴边,又被更深的绝望吞没。
解释了又如何?
事实摆在眼前。
标记是他的,密信是他的,与魔界暗通款曲的是他,调虎离山、致使边界虚弱的也是他。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任何解释,在此刻看来,都苍白无力,都像是……可笑的狡辩。
“我……”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对不起……”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萧屿则苦苦维持的、最后的理智。
“对不起?”
萧屿则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古怪,像在品味什么极其荒谬的东西。
然后,他又笑了。
“谢霁……”他唤他的名字。
不是愤怒的嘶吼,不是绝望的哭喊,只是一声低唤。
却承载了千年的情谊,千年的信任,千年的相伴相知,以及……此刻全部崩塌后,那无边无际的痛苦与……质问。
他望着他。
望着这个他爱了逾千年,护了逾千年,信了逾千年,将整颗心、整个魂魄都毫无保留交付出去的人。
望着这个此刻站在这里,苍白,脆弱,眼神闪躲,满口谎言,让他觉得无比陌生、无比寒冷、也无比……憎恶的人。
许久。
久到窗外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就在殿顶炸开,震得梁柱簌簌落下灰尘。惨白刺目的电光瞬间撕裂浓稠的夜幕,将整个梦河殿照得亮如白昼,无所遁形。
电光闪过。
照亮了谢霁惨白如纸、写满惊恐与绝望的脸。
照亮了萧屿则猩红如血、盛满破碎与恨意的眼。
也照亮了……
那些散落在地、被雨水浸湿的密信上,那半朵流云的标记,正在湿透的墨色中缓缓晕染开来。
模糊,变形,狰狞。
如同被利刃狠狠划破的、永不愈合的伤口。
如同被践踏在地、碾入尘泥的、曾经真挚的承诺。
在苍白的宣纸上,渗出丝丝缕缕暗红的、如同血泪般的痕迹。
触目惊心。
宣告着所有温柔的终结。
宣告着所有信任的粉碎。
宣告着……这场以情为饵、以心为局的棋,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也是最残酷、最鲜血淋漓的一步。
窗外,暴雨如天河倾泻,轰然而下。
倾盆的雨帘将天地连接,将月光彻底撕碎、吞没,凌乱地砸在殿外的玉阶上、琼花上、以及这片承载了太多秘密与谎言的宫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毁灭般的噼啪声响。
像是在为这场持续千年的幻梦,奏响最后的、悲凉彻骨的挽歌。
也像是在为这场刚刚开始、却已注定惨烈的决裂,拉开鲜血铺就的帷幕。
萧屿则站在雨中,站在殿门口,站在光明与黑暗、过往与未来的交界处。
他没有再看谢霁。
只是望着殿外泼天的雨幕,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声音低哑,却清晰地穿透雨声,一字一句,钉入谢霁的魂魄深处:
“谢霁。”
“你怎能……如此待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又是一道撕裂天穹的闪电。
琼花谢尽,温柔成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