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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影灼星河 ...

  •   谢霁转身走回宴会厅时,夜露在素白广袖上凝成细碎珠玉。每一步都像踏在薄冰边缘,廊下那封用蚀骨墨写就的密信紧贴腕骨内侧,冰凉坚硬的触感沿着血脉往上爬,刺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可脸上必须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属于清辞神君的温润笑意。唇角弯起的弧度,眉梢舒展的形态,眼中该有的慵懒与漫不经心,都得精确到位。
      鎏金烛火将他的影子在玉砖上拉得扭曲,又被往来仙僚飘摇的衣袂反复切割、重组。恍惚间,地上这摇曳的暗影,竟与廊下那个垂眸接过密信的侧影重叠——哪一个才是清辞神君?哪一个又是必须戴上这副面具的“谢霁”?
      他抬手碰了碰头顶的银冠。冠冕沉重,流苏扫过耳廓。指尖擦过袖口暗绣的云纹阵记时,细微的灵力波动确认蔽灵诀仍在生效。
      脑海中却闪过另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也是这般喧闹的宴会。他嫌银冠压得头痛,偷偷摘了藏进袖中,准备溜走。刚转身,手腕就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捉住。
      萧屿则不知何时已到他身后。
      那人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不容拒绝地,从他袖中取出银冠,重新为他戴好。手指穿过他微乱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别动。”那时萧屿则的声音贴在他耳后,低沉平稳,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乱了。”
      谢霁记得自己当时翘起嘴角,侧过脸,呼吸几乎拂过对方下颌:“乱了就乱了,反正这劳什子宴会无趣得很,谁耐烦看?”
      “不行。”萧屿则扣好最后一个暗扣,指腹在他后颈停顿一瞬,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你是神君,该有神君的体面。”
      体面。
      谢霁在心里无声咀嚼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自嘲弧度。
      若萧屿则知道,他口中该保持“体面”的清辞神君,此刻袖中正藏着一封足以让三界震动的密信;若他知道这副温润散漫的表象下,铺着一张怎样盘根错节的巨网;若他知道,连他自己——这个被谢霁小心翼翼护在网外的人——也是这局棋中最关键、最危险的变数……
      那双骨节分明、曾为他整理冠冕的手,会否也会像此刻拂过他耳畔的夜风般,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
      也不敢深想。
      那答案带来的刺痛,光是掠过脑海就让他呼吸一窒。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气息里浸满瑶池甜腻的琼花香,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一丝格格不入的糖葫芦甜气。稳了稳近乎涣散的心神,他强迫自己抬步,迈入那片灼眼的流光溢彩。
      ……
      宴会厅内依旧人声鼎沸,仙乐靡靡。
      觥筹交错,玉盏相击。仙官们脸上挂着弧度完美的笑容,说着华丽空洞的恭维话,织就一幅盛大虚假的浮世绘。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虚伪得令人作呕,却也安全得令人窒息。
      他的目光如箭穿透迷雾,越过令人眩晕的浮华,精准落在那抹沉静的玄色身影上。
      萧屿则仍坐在原处。
      身姿挺拔如孤松,与周遭流动的喧嚣格格不入。玄色锦袍在满殿流光中沉静如寒潭,袖口暗金狴犴图腾在烛火下掠过冷冽金芒。
      而他手中,正攥着那串糖葫芦。
      红果饱满,裹着晶莹琥珀色糖壳,在煌煌灯影下亮得灼眼,像一颗被精心包裹的甜蜜诱饵,又像凝固的、象征温暖旧时光的琥珀。
      萧屿则只是握着。

      没有吃,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酒杯上,侧脸线条在明灭烛火下显得比平日冷峻,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掌心的体温让糖壳边缘微微融化,黏腻糖浆渗出,沾在他修长干净的指节上,闪着湿润微光。
      他在等。
      分明是在等他回来。固执地、沉默地,等着他回到这个位置,才肯让这份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甜,真正落进他口中。
      谢霁的心尖,像是被糖壳边缘融化出的黏腻温热,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
      细微的疼,迅速蔓延成一片酸软的无措。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异常平缓,素白衣摆拂过光洁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在萧屿则身旁空置的席位落座时,动作流畅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仿佛真的只是暂时离席,取了份无关紧要的文书,如今该回来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萧屿则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尾音拖得微微有些长,像一根浸了蜜糖却又隐现寒光的银丝线,悄无声息缠绕上来,勾扯着谢霁发间微晃的银饰。听似寻常关切,可谢霁太了解这个人——那平静语气底下,藏着不容错辨的细致探究,还有一丝被压抑得极好、却依然泄露端倪的沉郁。
      他转过头,迎上萧屿则的目光。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深潭的眼眸,此刻盛满殿内摇曳烛火,也盛满他看不懂的、浓稠如墨的复杂情绪。有千年相伴沉淀成本能的纵容底色,有此刻毫不掩饰的沉甸甸担忧,更有几分几乎满溢出来的、了然于心的锐利洞悉。
      谢霁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实质般地轻轻攥住。
      不疼,却闷得慌,窒得难受。
      面上,他唇角扬起的弧度却愈发温润自然,甚至染上恰到好处的、被询问后略带无辜的歉意:“路上遇到位旧友,难得一见,便多聊了几句。”
      “哦?”萧屿则几不可察地微微挑眉,这个细微动作让他冷峻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一瞬,但眼底没什么真切笑意,反而更幽深几分,“哪位旧友?我竟不知,你在天宫之中,还有我不认识的‘故人’。”
      “早年尚未飞升时,云游四方结识的一位散仙,性情淡泊,不喜交际,常年隐迹。”谢霁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叙述一段遥远得不值一提的过往。同时,他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朝着那串近在咫尺的糖葫芦探去,动作随意得像在取一件本就属于自己、理所当然该拿到的东西,“今日恰巧在天宫轮值,廊下偶遇,便站着叙了会儿旧。怎么,”他抬眼,对上萧屿则视线,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亲昵的埋怨,“临渊大人如今连我这都要细细盘问了?”
      指尖,刻意地、轻轻地擦过萧屿则微温的掌心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战栗。
      那战栗不知是源于他自己心底翻涌的心虚,还是对方同样不平静的心湖泛起的涟漪。
      糖葫芦入手,是预料之中的冰凉。坚硬糖壳在指尖温度下开始微微软化,黏腻触感顺着皮肤纹理悄然蔓延。谢霁垂下眼睫,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张口咬下一颗裹满糖霜的山楂。
      “咔嚓——”
      糖壳碎裂的细微轻响,被周遭鼎沸人声轻易淹没。
      山楂果肉的酸,瞬间被外层浓烈到近乎霸道的甜包裹、冲击、交融,在舌尖轰然炸开。本该是让人愉悦的、充满质朴生机的滋味。
      可谢霁却从中清晰地品出一丝顽固的、难以言喻的涩。
      那涩意狡猾地混在浓烈甜腻之中,细细密密渗开,顺着喉咙滑下,直抵心间——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一边是贪恋了千年、早已刻入骨髓成为本能依赖的温柔与纵容;另一边,却是身不由己、早已踏上就无法回头的沉重棋局与冰冷筹谋。
      两股力量在胸中无声撕扯,滋味复杂难言,噎得他喉头发紧。
      萧屿则一直在望着他。
      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被糖霜染得亮晶晶的、泛着诱人光泽的唇角,落在他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显得有些稚气的腮帮,落在他低垂的、浓密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的长睫上。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微翕动,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谢霁肩头不知何时沾染的一小片琼花花瓣。
      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像是在拂去什么易碎的尘埃,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带着安抚意味的仪式。
      那温柔太真切,太厚重,真切厚重到几乎要烫穿谢霁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温润面具。
      他慌忙垂下眼,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手中剩下的糖葫芦,一颗,又一颗,近乎机械地送入口中。酸甜交织的汁液不断在口腔中迸溅,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越翻越涌、几乎要破堤而出的复杂情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
      始终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无论殿内仙乐如何变换调子;无论中央的舞姬们如何换上更轻薄飘逸的纱衣,水袖翻飞间带起何种旖旎香风;无论又哪位仙官端着溢满琼浆的玉杯上前,说着怎样华丽繁复、天花乱坠的祝酒词——那道沉静而深刻的目光,都始终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带着审视,带着包容,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更带着一种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洞悉一切的锋芒。
      谢霁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去。
      正看见萧屿则一手随意地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面前那只鎏金酒盏。指腹反复地、缓慢地摩挲着杯沿上精细繁复的缠枝莲纹,动作看起来慵懒闲适,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这宴乐之中。
      可那双眼睛——
      那双映着琉璃盏中荡漾琥珀色琼浆、映着满殿流转璀璨光华、也清晰无比倒映出他们两个挨得极近身影的眼睛里,却盛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汹涌的、未被言说的波澜。
      酒盏中的涟漪因他无意识的摩挲而一圈圈荡开,将他们倒映其中的、依偎着的影子不断地揉碎、重叠、缠绕……光影变幻间,竟比天穹之上那亘古流转、遥不可及的星河,显得更加缱绻难分,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宿命般的纠葛感。
      解不开。
      斩不断。
      谢霁心头骤然一凛,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上。
      他知道,萧屿则定是察觉了什么。
      方才殿角那两名气息隐匿得极好、却仍在萧屿则目光扫过时几不可察微僵的仙官;那瞬间微妙凝滞、又迅速恢复如常、却逃不过有心人感知的天镜灵力波动;还有自己方才那仓促间寻的、其实细想之下漏洞百出的借口……
      这些细微的蛛丝马迹,这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掩饰,恐怕都没能瞒过萧屿则那双看尽三界诡谲风云、人心鬼蜮伎俩的眼睛。
      在他面前,自己那些精心布置的迷阵,那些反复推演的应对,或许真的不过是孩童自以为高明、实则拙劣显眼的把戏。
      可萧屿则什么也没说。
      没有疾言厉色的质问,没有抽丝剥茧的点破,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被隐瞒、被欺瞒后该有的怒意或冰冷。
      他只是这样看着。
      用那种复杂幽深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与秘密的目光,静静地,深深地,不容逃避地看着他。
      那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它无声地言说着:谢霁,我知道。我知道你在瞒着我。我知道你袖中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知道你转身离去的方向并非梦河殿,知道你此刻的笑容下有另一副面孔。我看见了疑点,感知到了异常。
      但我在这里,等着。
      等你愿意主动转身走回来,坐到我身边;等你愿意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亲口对我坦白一切的那一天。
      这份沉默的包容与等待,比任何疾言厉色的逼迫、任何冰冷残酷的揭穿,都更让谢霁心头发沉,沉得像坠了一块万载寒冰,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指尖冰凉。
      他忽然有些仓促地抬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被萧屿则看着、一直未曾动过的琼浆,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滚烫,顺着喉咙一路蛮横地灼烧下去,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殿内另一侧,萧屿则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握着自己那盏酒的手,修长指节微微收紧。
      ………
      宴会终于在一片浮华的余韵中,走向尾声。
      当最后一支缠绵的舞乐停歇,舞姬们翩然退场,满殿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也如潮水般渐渐退去。仙官们三三两两拱手作别,脸上犹挂着未尽兴的、模式化的笑意,嘴里说着“改日再聚”、“后会有期”之类的客套话,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空洞。
      只余下满地狼藉的、如落霞般零落的琼花瓣瓣,还有空气中弥漫不散的、甜腻熏人的酒香,混合着香料燃烧后的余烬气息。
      谢霁随着稀疏的人流步出天宫正殿。
      素白衣袂扫过微凉沁骨的汉白玉栏杆,惊起了栏杆旁琼树枝叶间栖息的几只流萤。那些脆弱的小生灵振翅飞起,尾部闪烁着微弱的、青白色的光点,在浓稠的夜色中飘飞不定,像一场短暂、绚烂而虚幻的星雨,倏忽明灭。
      身后,传来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
      很轻,落在玉砖上却有着独特的节奏和分量。
      谢霁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萧屿则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玄色衣袍的宽大下摆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拂动,像一片执拗的、不肯散去的深沉夜色,沉默而坚定地追随着他这一抹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冷孤寂的素白,寸步不离。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前一后,却又奇异地同步,落在光洁冰冷的玉砖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轻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无声的、敲打在心脏上的节奏,叩问着这过分寂静、也过分沉重的黎明前刻。
      “在人间时,”萧屿则突然开口,声音混着清晨微寒的、淡淡的雾气,模糊了几分原本清晰的情绪,却字字清晰地砸在谢霁紧绷的心弦上,“你总说,人间的烟火气,远比天宫的仙乐更动听。”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霁的侧颜上:
      “如今呢?”
      谢霁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脚步有瞬间的凝滞。
      他缓缓转过身,正撞进对方那双此刻翻涌着深沉暗潮的眼眸里。那目光不像以往包容的深潭,倒像一把淬了冷月清辉的利刃,锋利,冰凉,却不带杀气,只是精准而轻易地,剖开了他精心维持了一整晚的平静笑意,直抵他藏得最深、最不堪示人的心事核心。
      心头像是被那目光狠狠撞了一下,震得发麻。
      面上,他却依旧强撑着不显山不露水,甚至顺势扬起一抹更显慵懒随意的笑,那笑意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戏谑,仿佛真的只是听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有趣问题:“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临渊神君今夜……是酒喝多了,开始伤春悲秋,怀念起人间烟火了?”
      萧屿则没有回答他这个故作轻松的反问。
      只是静静望着他,目光沉沉如积雨之云,耐心地、固执地,等待着他真正的答案。
      谢霁唇角的笑意,在那沉默的注视下,一点点变得勉强,最终缓缓敛去。
      晨风不知何时大了些,带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冽寒意,拂过他颊边散落的碎发,也拂动萧屿则玄色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两人相对而立,站在混沌未开的晨光微熹里,一素白如雪,一玄黑如夜,像一幅水墨画中最经典也最对立的水墨双色,和谐地存在于同一画面,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声的疏离与张力。
      “烟火易冷,仙乐易散。”
      谢霁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疲惫的叹息,飘散在风里:
      “绚烂也好,华丽也罢,说到底……都不过是些转瞬即逝、留不住的东西罢了。”
      他顿了顿,抬眼重新望向萧屿则,眼底努力漾开几分惯常的、带着狡黠灵动的笑意,试图冲淡此刻过于凝重的气氛:
      “怎么?咱们日理万机、威严赫赫的临渊神君,今夜这是……被琼花美酒泡软了心肠,开始怀念起人间那点粗粝却热闹的烟火气了?”
      萧屿则望着他,望着他强装的笑脸,望着他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藏的细微波澜,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晨露的微凉,轻轻拂过谢霁被风吹得凌乱的鬓发,细致地将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他耳后。动作温柔至极,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稳的力道。
      “谢霁。”
      他唤他,声音低沉而清晰,砸在谢霁耳中,带着千钧重量: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谢霁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攥紧,狠狠一揪,骤停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
      萧屿则在问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人间烟火,也不是什么天宫仙乐。
      他在问的,是他——是谢霁这个人,是不是还像千年前初遇时、像无数次偷溜下界时那般,真心贪恋着人间那份鲜活滚烫的真实与自由;还是说……已经在天界这漫长的、充满虚伪算计与权力倾轧的时光里,在那些不得不为之的筹谋与面具下,渐渐迷失了本心,变成了另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人。
      “我……”
      谢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那些准备好的、敷衍的、玩笑的话语,此刻全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他有些狼狈地别开脸,避开了萧屿则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声音低哑:
      “我不知道。”
      萧屿则伸出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最终,那带着体温的指尖缓缓收回,垂落身侧。
      “好。”他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个字,轻轻碎裂了。
      “萧屿则……”
      谢霁下意识地开口,想说点什么来填补这令人心慌的沉默,来挽回些什么。
      然而,话音未落——
      萧屿则忽然动了。
      他猛地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近乎凶狠的力道,一把扣住谢霁的后颈,那力道大得让谢霁颈骨微微发痛,却又在触及皮肤时,奇异地转化成一抹生怕弄伤他的、极致的温柔与克制。
      谢霁甚至来不及惊愕,便被这股力道带着,向后踉跄倒去——
      两人双双跌坐在身后那株开得正盛、落英缤纷的琼花树下。
      “簌簌簌——”
      洁白莹润的花瓣被惊落,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温柔缱绻的雪,纷纷扬扬,落了他们满身满肩,发间襟前皆是。那清冽的花香瞬间将两人包裹,馥郁却冰冷,仿佛将周遭的一切——天宫的肃穆威仪,宴会的虚伪浮华,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算计与筹谋——都暂时隔绝在外。
      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只剩下这棵沉默的花树,这场寂静的花雪,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纠缠不清的呼吸与心跳。
      萧屿则的吻,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骤然落了下来。
      唇上传来琼浆残留的清冽凉意,可那触感,却比人间最滚烫、最灼人的糖画还要炽热,辗转厮磨间,霸道而深入,仿佛要将他这些年独自背负的所有寒冷、孤寂、不可言说的秘密,都尽数驱散、焐热;又仿佛,是要用这种方式,死死记住这份可能转瞬即逝的、偷来的温存与亲密。
      谢霁在一片天旋地转的恍惚与窒息般的炽热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念头——
      他耗尽心力布下这盘纵横三界的大棋,算尽了各方势力纠葛,算透了人心贪婪叵测,算准了每一步可能出现的变数与应对。
      却唯独,没有算尽萧屿则。
      没有算到这个本该是他棋局中最难预测、最不可控的“变数”,会早在千年之前,就已成了他生命中最无法割舍、最甘愿为之付出一切的“定数”。
      这大概,就是他这盘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棋局里,最失控、也最让他心悸沦陷的感觉。
      是他明知不该,却甘愿为之自乱阵脚、倾覆全局的例外。
      是他……哪怕最终满盘皆输、粉身碎骨,也想要拼尽全力护其周全、免其沾染半分尘埃的存在。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像是绝望的汲取,又像是无声的宣誓。
      谢霁闭上眼,最后一丝理智也轰然崩塌。他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汹涌的、不容拒绝的温暖与占有之中。伸出手,颤抖着环上萧屿则的脖颈,指尖深深陷入对方如墨般冰凉顺滑的发间,用力收紧,仿佛要透过这真实的触碰,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那份滚烫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愿再想。
      不想袖中那封冰凉的密信,不想那些沉重的、沾满血腥气的筹谋,不想那些即将掀起的、可能吞噬一切的滔天波澜。
      只想记住此刻。
      记住这份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温暖。
      记住这个人,记住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唇间清冽又炽烈的味道。
      ………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漫长到仿佛地老天荒的吻,才渐渐停歇。
      两人的衣摆间,还无意地缠绕着几缕同枝的琼花花蕊,洁白的花瓣相偎相依,像是某种无声而缠绵的牵绊,安静地昭示着两人之间早已深入骨髓、密不可分的纠葛。
      萧屿则微微喘息着,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替谢霁摘下黏在发间、颊边的几片花瓣。
      动作那么轻,那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稍纵即逝的稀世珍宝。指尖拂过谢霁额前那副从不离身的、遮住上半张脸的精致银丝面具时,停顿了片刻,终究只是克制地、珍惜地轻轻一抚,似在安抚他此刻可能的不安,又似在做出某种无声却郑重的承诺。
      “明日见。”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沙哑许多,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浸满了未散的情潮与深深的眷恋。
      谢霁望着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盛着破晓前最纯净微光的眼眸,望着那眼底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温柔与不舍,喉间忽然哽住,酸涩得厉害。
      他想说些什么。
      想在这一刻,将一切和盘托出。想告诉他那些冰冷的密信,那些黑暗中的交易,那些迫不得已的算计,那些即将到来的、可能将他们一同卷入的风暴。
      想求他理解,想求他原谅,想求他……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会承受不住。
      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在触及萧屿则眼中那片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柔时,又被他死死地、艰难地咽了回去。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不能是在这里,不能是在这样的时候。
      最后,他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逼回眼底骤然涌上的湿热,轻轻点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明日见。”
      萧屿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缓缓起身,玄色衣袍在渐起的晨风中拂动,带落几片肩头的花瓣。
      他没有再停留,最后看了谢霁一眼,转身,朝着与他截然相反的、属于临渊府的方向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如松,撑起天界战神的不败威仪。可落在谢霁眼中,那背影在漫天渐亮的云海晨光衬托下,竟比记忆中单薄孤寂了许多。
      谢霁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望着那抹玄色一点点融入泛白的天际,被流动的云气缓缓吞没,心头忽然没来由地狠狠一紧。
      一股巨大而陌生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汹涌袭来,像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在怕。
      怕这场由他亲手推动的棋局,到了最终尘埃落定、清算一切的那一天,会连此刻掌心残留的这点余温、这份偷来的温柔,都彻底焚毁,半点不留。
      怕那些冰冷肮脏的筹谋与算计,那些不可避免的牺牲与背叛,最终会化作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伤这个他宁愿自己万劫不复、也最不想伤害分毫的人。
      更怕明日之后,待一切揭开,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此刻这般,可以暂时抛却身份、阴谋、责任,只是单纯地、热烈地拥有彼此、亲吻彼此的时光。
      那恐慌如此真切,如此尖锐,刺得他指尖都在发冷。
      ………
      谢霁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直灌肺腑,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强迫自己转身,不再去看那个消失在云海深处的背影,迈开脚步,朝着属于他自己的、那座永远堆满文书、也永远寂静冰冷的梦河殿走去。
      素白广袖扫过石阶上凝结的、冰凉剔透的晨露,惊动了池中尚在安眠的几尾锦鲤。那些色彩斑斓的鱼儿受惊摆尾,“哗啦”一声轻响,迅速游开,搅碎了一池勉强维持的平静倒影,也彻底搅乱了他本就一团乱麻的心绪。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拥抱时,萧屿则腰间那枚鎏金带扣坚硬而微凉的触感,以及其下隔着衣料传来的、蓬勃而滚烫的体温。
      那温暖如此真实,如此诱人,让人贪恋得想要就此沉沦,再不问世事。
      可那一点点偷来的暖意,终究比不过袖中紧贴肌肤的那封密信——冰凉,坚硬,棱角分明,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又像一道无声而残酷的宣告脚下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谢霁一步一步,走回梦河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最后“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关上。
      将门外渐亮的晨光,将清冽的琼花香,将那些不该有的、扰乱心神的温情与悸动,统统隔绝在外。
      殿内,瞬间被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寂静与昏暗吞没。
      只有案头那盏长明不熄的青铜蟠龙烛台上,烛火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拉扯着墙上无数扭曲晃动的阴影。
      他走到那张堆满奏折文书的宽大书案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缓缓抬手,探入袖中。
      指尖触到那封密信冰凉的边缘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将它取出,握在掌心。
      漆黑的信封,在昏黄跳动的烛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幽暗的光泽。
      谢霁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光滑的信封上反复摩挲,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脊梁的重量,感受着那份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责任与罪孽。
      忽然,他低低地、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在过分寂静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深深的疲惫无力,惊飞了檐角暗处栖息的几只夜行青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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