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可当万师》呜呜呜呜漆麻黑

49、登记薄 小厮剑穗初

　　蛊虫缓缓蠕动，躯体上的黏液在裙摆上留下了一串褐色斑痕。棺中女愣几许，她扭头看了看身旁沈程二人，张大嘴巴，好些才回过神来。
　　“你们……”
　　沈渔翻开她的领口，指了指上面绣着的“纪昌号”，“来看看这个。”
　　话音未落，女子像是被掐中了神经，突然瞪大了双眼。身子晃了晃，她眼圈蓦然红了半截。
　　“你们是来？”她抓住腰腹上的蛊虫，欲言又止，“为什么要来？”
　　“它作恶多端，自然是奉命前来。”程又青在旁拱手，说得大义凛然，“你好好说说，是谁送你来的，从哪个地方来的？”
　　女子捏住袖口，眉头锁起，面上一副迷茫神色。
　　“谁送我来的我不清楚，从哪来的我也不清楚。”她低下头，嗫嚅了好一会，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只记得下船的时候，路口有很多布幡，像是做生意的人家。”
　　沈渔捏住下巴，试图在脑海里回想起那个挂满布幡的路口。
　　她按住女子的肩头，“除此以外便再无其他？”
　　“或者说——”沈渔扭头对上目光，“你还记得其他姊妹们吗？”
　　女子咬上唇瓣，她又一次低下头，眼尾变得更红了，“有很多，我记不清了。”
　　沈渔默然抽回手，她叹了口气也没有再问。三人归于沉默，周遭霎时涌起了一阵莫名的酸楚。女子双手掐住蛊虫黑胖的身体，她闭上眼睛，泪水混着黏液，又把那虫子吞了下去。“咚”的一声，她浑身软趴趴地，骤然倒进棺中。
　　沈渔眼眸颤了颤，她伸手抚去女子面上的泪痕，随后又将其洇湿的衣袂掖进身下。沈渔抬起头，对着程又青，她指了指身下晕倒的白衣女，“等她醒来？”
　　“不必。”程又青抄起白衣女的一条手臂，架到肩头，“你不是会点穴吗，你点她笑穴看看，说不定眼下就会醒来？”
　　他摸了摸白衣女的腰腹，手指随意按了几下，“是这吗？”
　　见沈渔没有吭声，程又青抬眼望过去，郑重其事地再次开口，“我认真的，你点一下。”
　　他拽着白衣女的手臂，往沈渔那边走近了几步。
　　瞧着他绷紧的嘴角，沈渔抓住手腕晃了晃，“你认真的？”
　　程又青没有答复，只是架着白衣女送到了沈渔眼前。见此情景，沈渔张了张嘴也没好推脱，手掌摸上白衣女，她指尖用力一按。猝然“吭”的一声，沈渔垂手猛然退到一旁。
　　白衣女昂起头，被架在程又青身前，她浑身激颤动起来。紧接着，低低的笑声不断从她嘴里涌出。程又青松开双手，白衣女失了支撑，顿时身子一晃，弯下腰蹲在地上。她捂住脸，嘴巴止不住地发出些不合时宜的低笑声。
　　程又青从背后拍了拍她，语气里透出些愤懑，“你这般我自是无法再叙，只愿你在这潜心等候神谕便是！”
　　他衣袖一振，发出些恼火似的声响，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迈上了石阶。沈渔转过脸去，她看着白衣女伸出的一只手，那副姿态瞧着像是在挽留，只不过，她高举的手臂依旧笑得直发颤。沈渔踏上石阶，笑着摇了摇头。
　　两刻之后，自当恢复。在此期间你便替棺中那人多笑笑吧。
　　走出石门，打眼便瞥见了倚在一旁的程又青。他抓着一条胳膊，嘴里面长吁短叹地低声叫唤着。
　　“你怎么了？”沈渔没刻意转过身去，她拾起地上的滑片，在石门上比划起来，滑片相互碰撞的“咔咔”声散在夜里，程又青捂着胳膊，嘴唇翕闭，叹出些微弱的喘息。
　　他仰头靠上石板，余光瞥上沈渔专注的神色。
　　“我胳膊，流血了。”
　　“原来如此……”沈渔点点头，她安上最后一块滑片，转头才拉着程又青往后退。
　　“轰隆！”
　　沈渔掀开他的袖口，手指按住渗血的伤口，“没钱了，你说那人会免费给你治吗？”
　　她伸手解开程又青腕上的手串，再将其牢牢套在了小臂上方，“我觉得你可以把银饰卖了，买给大周的人。”
　　……
　　“活成这样，你除了自作自受，我真想不到什么。”沈渔挖开埋在地下的银饰，顾不得上面沾着的土就急吼吼地戴到程又青脖上，她背上程又青，语气里满是戏谑，“卖的时候记得把土抖干净。”
　　沈渔跃过密林，耳边幽风呼啸，她只觉得此刻程又青静得出奇。耳后除了风声便只余下银饰细碎的响动。
　　沈渔皱起眉毛，她低头看了眼脖颈下围着的手臂，那团红渍似乎并没有扩大，“喂，你到底怎么了？”
　　意料之外，程又青并没有吭声，等待她的还是一片寂静。
　　沈渔嘴角不自在地颤了颤，行动间她猛地抓住腰际的两条腿用力向外扯了把，忽而她耳边突传一声银链的脆响，程又青伏在肩头，声音幽幽地冒出来，“我们再去一个地方。”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向更远处，“边界关津，我们进去看看。”
　　“现在？”沈渔放开手，看着眼前耸立的偌大竹楼，她顺手抬起程又青的臂弯，“你不是身负重伤吗？”
　　“怎么会！”程又青忙跳到一旁，他活络起手臂，故意递到沈渔面前，“只是一点擦伤而已，我好的很。”
　　他面对着沈渔吸了口气，继而再装模作样地搭上沈渔一肩，“你若实在放不下我，孤身一人去把登记薄取过来也是可以的。”
　　“……”
　　“不可以。”她拔剑立在程又青身后，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我没必要为了你以身涉险。”
　　“那是我们共享的，永昌号，你也想看的。”
　　“那又如何，我眼下还想睡觉呢。”沈渔翘起嘴角露出个乏善可陈的笑，她用剑鞘戳了戳程又青的腰腹，“文牒也在你那里。你和我共享什么了？”
　　沈渔收剑归鞘，她打了个哈欠，移步走近马车，“可没有买雇长工一天的说法。”
　　程又青站在原处，他伸手在胸口处掏出个东西，握在手中静静地看了会，转而抬手一挥，那东西倏然飞到了沈渔颊上。
　　那东西倒也不是别的什么，只是原先沈渔亲口说的什么小厮随从之类的凭证。
　　“你看清楚了这是什么。”程又青转过身去，他指向竹楼下的一圈守卫，低声说道，“楼下人多眼杂，我们先去顶上歇息会。”
　　沈渔拿起肩上剑穗，送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下，她扯了下嘴角，低笑出声，“走吧。”
　　她吊着剑穗，抬手搂住程又青的腰，手指串着剑穗塞进了他的腰封，“我看清楚了，很清楚。”
　　“你好好收着吧，等到下一次可别弄丢了。”
　　月轮西沉，隐在竹楼顶端。夜已深，顶楼的哨兵此刻正眯着眼睛，靠在一角。沈渔探下半个身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许久未曾动静，沈渔这才招呼着程又青翻进去。
　　顶楼地下有一块空处，空处上接着一节梯子连通下层。沈渔悄声向下张望去，只唯独竹板局限的这一小块空隙，她数了数，来来往往的便有两三个守卫。一前一后，间隔大概有一刻。
　　她捏住程又青的两肩，附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
　　待得到一个执着的否决后，沈渔郁闷地扯了把他耳后的碎发。
　　“那我下去后，你便跟紧点。一刻钟，你能做到吗？”
　　程又青瞧着沈渔，他乖顺地摘下身上银饰，微笑着点点头。
　　跃进屋内，这倒没有沈渔想的那般宽敞。立在梯前，左右莫过十几尺。
　　守卫来回花上一刻，那定然不止是这一间。若是交上运，这栋竹楼大概也就只有这两三个看守。
　　沈渔拉着扶手，越想，脸上越是挂上个明晰的笑。她盯着身前，竟浑然不知程又青的衣摆已垂至发顶。
　　程又青拽着梯子，眼底也闪过纳闷。他抓上衣裳后摆，兜头朝沈渔飘过去。结结实实挨上个衣袂后，沈渔揉了揉眼角，顿时又发觉右侧一阵连续的敲响。她估摸着时间，脸色登时一变，忙抱下梯上的程又青，带着他翻身藏进左侧的夹墙。
　　她摸了摸起伏的胸口，身子更向里处缩。
　　所幸这里有处狭小的缝隙，要不然空无一物，她还真不知道要藏匿于何处。
　　果不其然，待二人藏身不久，右侧拐角处猝然冒出来两位守卫，“嘀嘀嗒嗒”的脚步声，沈程二人听得格外真切。从右端向左，沈渔还感受到身旁竹板传来的振动，听着似是有一人靠着竹板坐了下来，紧随其后，身后突然又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闷响。
　　几声不合时宜的南梦语骤然响起，从前，从后，从旁，大概也就是那三位看守。夜色深重，三位南梦人怕也是扛不住困意，开始龟缩在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程又青勾了勾沈渔放在腰侧手指，他握住手腕，指尖在掌心上默默勾画着。
　　沈渔咬上牙关，五指禁不住向内蜷缩。
　　她缓缓吐出口气，手腕贴上腰侧用力蹭了下。掌心里，程又青给她写上的，事无巨细。
　　“楼下他们的头儿没睡，深夜还校对登记薄。”
　　这大概是那三个看守这会聊的内容，也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作者有话说

感觉变暧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