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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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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坟前放了一束茉莉花。
坟里这位,本是要按照藏民的习俗天葬的,可天葬台上,秃鹫落下,闻了闻他又飞走了。我只好找人把他烧了,带到昆仑山口,让他随满天风雪飞走,莫再回头可可西里了。罐子空后,我就地掩埋,给了自己一个回头可可西里的机会。
再次到格尔木已是三年后,和师妹杨海一起,她祖籍青海,看我买茉莉时奇怪,说青海没什么人喜欢茉莉。我摆手,我就知道有个青海人喜欢。
“淼真,转过头来。”
我回头,德吉靠在长城车上,带了个墨镜,一口大白牙咧着,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他把花放在鼻子下一嗅,瞳孔放大,对我说:“是这个味道,太好闻。谢谢你啊淼真,还记得这回事。”
然后杨海和他握了手,笑道:“原来师兄买花是送您,幸会了。”
德吉是我三年前来格尔木考察藏民生活时交的朋友,现在是可可西里巡山队的队长。
可可西里的路况差,大货车、严寒天,把路面压得凹凸不平,再加上高海拔,那时我跟着他们进保护区总是晕车,直到某天,我在我包底翻到了一朵被压扁的茉莉,一闻花香,居然瞬间清醒。这本是我的秘密武器,可德吉闻到后更是喜欢,说从来没有闻过那么奇妙的味道。于是,我和他,两个大男人,就天天对着一朵压扁了的茉莉花闻——我是为了解晕,他是为了解瘾。临走之时我已不再晕车,茉莉花也早留给了德吉,以为再也不会见,结果三年后又来了。
我坐在前座,状似无意地问德吉道:“白玛还好吗?”
前视镜里,杨海攥着笑看向我。德吉倒是没什么表情,平稳地开着车,说:“她挺好的,还在多吉酒吧,比三年前刚去时过得好多了。”
我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德吉开了一天的车把我们从西宁带到格尔木,四百多公里的路程,他愣是没睡着,我和杨海也愣是没晕车,估计茉莉花真有点儿用。赶到时已经天黑了,格尔木的灯火比三年前亮了许多,路边装了路灯,家里也通上了电。
德吉把车开进巡山队的院子,拉了手刹,说:“其他人都回去了,就他三个还在喝酒。”我从后视镜看了看坐在火堆旁的三人,“让我猜猜,哈丹、次仁、李天宁?”
德吉笑了笑,没答。我下车给杨海开了车门,才要介绍,身后传来一声热情的呼喊。
“淼真!”
哈丹走近,看清我的脸,一把把我揽进怀里,激动地说:“淼真,真是你啊!”
我笑起来,说:“是啊,我又回来了。”
哈丹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放开我时,看见了杨海。在哈丹挤眉弄眼开口前,我把杨海推到前面,道:“各位,这是我师妹杨海;小海,这是巡山队的队员们,刚刚抱我的是哈丹,汉族面孔的叫李天宁,那位不讲话的帅哥叫次仁。”
杨海一一握了手,哈丹和李天宁很热情,李天宁还很要脸地夸杨海普通话讲得好。次仁没有回握,只点了下头。
“牛肉来咯。”一个女孩掀开帘子从厨房出来,抬头看见我,咧开嘴笑:“淼真哥,你回来了。”
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对杨海道:“这是巡山队老人——达瓦叔的女儿,叫拉姆,现在在西宁读书。”
杨海和拉姆聊起来。我则和他们吹牛喝酒搞得昏天黑地,脚下踩的是地还是云也分不太清,只觉双腿一软,人朝后面跌去,被一只手拉住,抬眼,望进德吉如青海湖一般清澈的眼。
他嘴张了张,说:“学你这种喝,不昏才怪。”我一笑,没动嘴,人就昏了过去。
——
我打算进可可西里拍一点巡山队工作的素材。第二天早上,德吉把我叫醒,让我穿好衣服出发。天光尚黯淡,虽是五月,但冷得和北极似的。等我把冲锋衣裹在毛衣外面、手提相机出门时,德吉已经热好长城车,他点了根烟,微弱的火光在深蓝的空气中跳跃。车上茉莉花香浓郁,那朵花被他挂在了前视镜下。
“要去接达瓦叔吗?”我问道。他点头,一脚油门出了院子。
达瓦是这次考察的向导,也是德吉的养父,住在格尔木最西边靠近昆仑山的地方。达瓦上车递给了我一根烟,我没要,心里希望他也别抽,烟味混杂茉莉花香可以让我把昨天的饭吐出来。达瓦掏出打火机,要点上时被德吉制止。
他瞟了我一眼,说:“味大。”
巡山队提高了规模,设备也更好了。现在共有二十人,五人驻扎沱沱河,十五人在格尔木,轮流值守。沱沱河昨晚传来消息,一伙盗猎份子可能进了可可西里,哈丹、李天宁、次仁分别带着人,先行开车进去堵了。
按照以往经验,进可可西里起码还有三四个小时,我躺在后座上睡觉,结果颠簸的路段把我脑袋砸得生疼,最后只好坐起身,看着窗外被大雪覆盖的昆仑山脉。
中国神话里,昆仑山是众神起源之地,是天地开辟之心,我听这些传说长大,总是幻想昆仑山上真的有神,能满足我的愿望。直到读了大学才不得不承认,昆仑山只是海拔比较高的雪山,它的美是自然赋予的,它的神秘却是人们赋予的。但我还是不信邪,所以在众多藏族人民居住区里选择了格尔木,想进昆仑山看看是否真的有神仙。
德吉刚进山没多久就停了车,和达瓦带着杯子去舀昆仑泉的冰水。昆仑泉,据说是造物神凡摩没喝够西王母宴上的酒,把西王母赏赐的瑶池琼浆玉液金樽拿出来喝,不小心失手打翻,金樽落地变成昆仑,瑶池琼浆变成了昆仑不冻泉。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在德吉和达瓦叔的鼓励下喝了一小口昆仑泉水,入口冰凉,回味甘甜,可回去后腹泻不止,恐怕是我凡胎□□喝不得天上神水,便再没喝过。
在昆仑泉时天还晴着,昆仑山也完全是个土山,山脚杂草丛生,青藏铁路穿梭而过,看不出一点仙气。等过了无极龙凤宫,雪山的模样才渐渐显露出来。笔直的公路从昆仑山口穿过,两边的雪山连绵起伏,像两条巨龙伏在门口。
海拔逐渐高起来,气温也降下来。等过了玉珠峰,天空已经压得很低,要下雪了。短暂停留不冻泉进行了补给,车朝西一拐,离开了国道。窗外,一边是高耸入云的昆仑山脉,一边是一望无际的可可西里荒原。
除此外什么活物都没有,仿佛开进了另一个世界。
天空果然开始洋洋洒洒地下起雪来,这不是好兆头,如果风雪太大,方向则很难判断,车会迷路在荒原里;可如果艳阳高照,地上的冻土会融化,车会馅在泥土里。
低温加上缺氧,我很快睡了过去。忽然,一个急刹车,我头撞到前座。达瓦叔砸了前车门下去,德吉把我摇醒,说有人。
我下车,看不出这是什么地方,雪下得更大了,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两个人跪在车前,举起双手,达瓦和德吉过去把他们摁倒,说了几句,扣着塞进长城车的后座。我看清是一个老头一个年轻人,裹了件破损的棉袄,脸被冻得通红。
我望向德吉,他说:“剥羊皮的。”
我蒙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挤着他们坐上车,一关门,旁边一股腥味扑鼻而来。现在车里,烟味、腥味、茉莉花味,夹杂在一起,加上颠簸的眩晕感,我猛地打开车门,吐了一地。达瓦叔拍着我的背,让我下次吐找个塑料袋,和我换了座位。前座的茉莉花香浓郁,我吐口气靠到椅背上,无意间从前视镜看见后面那老头在笑我。
老头和我对视上也不怵,拢了拢衣袖,用西北普通话问我哪里来的。我才要答,被达瓦叔打断,他问:“你两个说哈墨扎尔在哪里。”
两人眼神躲闪,认识这墨扎尔,却只沉默。达瓦叔拍了德吉一下,车立刻停了下来。不等两人反应,达瓦叔打开车门,一脚把两人踹了下去。“墨扎尔在哪儿!”达瓦叔语气加重。
年轻人皮肤本来就白,被这一吓更白了。但老头只抬了下眼皮,说:“警官,我们昨儿扒了皮老板就让我们走了,他们进去,我也认不得去哪儿了。”
达瓦叔直接关上车门,对德吉道:“走。”
我在后视镜中看着瘫坐在荒原上的两人,越走越远,他们眼里的绝望也越来越清晰,大雪几乎要将他们压垮。
我问德吉,他们能出去吗?德吉不答,我一愣,问:“就这样把他们丢在这儿?”
达瓦叔先笑起来,说:“大学生,只是吓吓他们,你放心。德吉,绕一圈回去。”
长城车又一次停下。达瓦叔下车后点起烟,目光在两人间扫了扫,让年轻人跟着他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老头要追,德吉把他摁倒在地,拉着他的衣领质问:“墨扎尔在哪里?”老头拍打着德吉的手,眼睛不住地往年轻人消失的地方看。
德吉打了他一拳,“你晓不晓得现在剥皮是要坐牢的!你再不说,儿要跟着坐牢,坐一辈子牢!”
老头口齿不清地解释着:“我真认不得老板去哪儿了,我真的认不得,我们被他们丢了……”
德吉揪住老头领子,把他拎起来,然后朝车皮一砸,长城车晃了一下,老头顺着车门滑下。德吉上前,狠揍起来。
我赶紧下车,一开车门,外面风雪爆炸似地冲入车内。狂风压得我无法呼吸,像是在高速路上开窗一样。
我尚且如此,那老头更受不了了,我只好迎着狂风走到德吉面前,抵住他的胸口,说:“别……别打了。”
没想到,德吉猛地掐住我的下颌,把我拉近,一双眼在冰天雪地里充满怒火,“滚。”我几乎窒息,但没让开。
对峙中,身后传来一声凄凉的哭声,转过头,见那小青年哭着朝这边跑来,没跑出几步,风雪中突然伸出一只黢黑的手,把他扯了回去,只剩叫喊回荡在荒原中。
裤脚被拉了拉,我垂下眼,老头布满沟壑的脸上全是泪花,他皲裂的嘴动了动,“卓乃湖,他昨天在卓乃湖把我们丢掉的。”
德吉丢开我,朝风雪喊了一声,很快,达瓦叔拉着年轻人过来了。老头挣扎地站起身,发现年轻人居然是笑着的。
达瓦叔关上车门,拿出牛肉馅饼递给年轻人,“答应你呢,之后跟我去格尔木上学。”年轻人接过,三口吃完脑袋大的饼。
我大概懂他们的套路了。
老头转头看向自家儿子,神情奇怪,不似埋怨、不似夸赞、不似心疼。他说了句话,我听不懂,但看见德吉和达瓦叔对视了一眼。
德吉同样拿了个馅饼给我,说:“刚吓着你了。”
我连连摆手,接过馅饼,“是我小看了人的坚韧。”
德吉笑了笑,抬手锤了我肩膀一下,“大学生,心理素质还要练。”
我比了大拇指,说:“德吉哥,你们有招。”达瓦叔和德吉都笑起来。笑完,达瓦叔说:“德吉,告诉哈丹,往卓乃湖去。”
德吉点头,“已经说了。”
我拿出电话,这里别说信号,电话都冻得开不了机,我问:“你们怎么通知他们?”
德吉看了眼后座的两人,“回去告诉你。”
达瓦叔往前坐了坐,对我说:“晚点到了卓乃湖,先住一晚,早上喊李天宁给你送回去,别往里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问:“盗猎份子会有枪吗?”
达瓦叔说:“自从保护区起来,就没见过了。老四,你们老板个有枪呢?”
老头摇头,说带不进来。
带不进来的意思是,外面有。我又从前视镜看了老头一眼,这一次,他碰上我的目光不再嘲讽,只是淡淡的。
——
才过库塞湖,李天宁扶着方向盘,一头栽了下去。哈丹揪起他头发,说:“耐不住就睡一下,我来开。”
李天宁停了车,和哈丹换了座位,听见后座的次仁笑,解释道:“昨晚挨淼真喝多了,喝多了。”
“人家次仁也喝,还不是开了一早上车,你才开了几分钟?”
李天宁啧了一声:“你说了个有意思嘛。”
哈丹和次仁都笑起来。
李天宁更不高兴了,他倒到一边,说:“你们笑我,下次我要和达瓦叔进去,让德吉给你们开车,看你们个敢笑他。”
“你和达瓦叔?”哈丹笑得握不住方向盘,“你这种胆子跟着达瓦叔,遇着狼狼都只吃得到达瓦叔一个。”
李天宁问:“为什么?狼不吃我?”
“你早就跑了没影咯!”
“四条腿的狼也跑不过你,天宁。”次仁笑说。
李天宁翻了个白眼,说:“你们什么时候才会像淼真弟那种会讲话?声音又好听普通话又标准,嘴又甜又会说话,难怪达瓦和德吉巡山愿意带着他。”
次仁只笑,哈丹则眼睛一转,说:“他那个师妹,杨海,长得怪白。她说她也是青海的,青海人哪里有那么白的哦。你说他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会想着来格尔木?”
李天宁喃喃道:“人家就是干这个的嘛。你有阿妮了,还在想别的姑娘,要不得。”
次仁说:“外头的姑娘心思多,不像格尔木的。”
李天宁闭上眼准备睡觉,却又被哈丹打了一下,眉头一皱才要说话,车就停下了。
“前头有张车。”哈丹小声说。
次仁直起身,拿过竖在一旁的步枪,说:“你们先坐起,我下车看。”
次仁把枪口对准百米以外的越野车,一步步靠过去。车是空的,前侧和左侧玻璃被子弹打穿了。次仁打开车门,血腥气扑面而来,前排座椅上有血迹,还有拖拽的痕迹,全是褐色,有一段时间了。
“次仁,什么情况?”哈丹探出头,问道。
“不太好,”次仁说,“有枪。”
哈丹立刻下车。李天宁本想缩在车上,但架不住哈丹直接给他开了车门。
两人走过去,哈丹瞧了下车窗上的弹孔,很快在坐垫下找到子弹,脸色阴沉下来。“怕是专业的,”他打了下车,“这些人怎么进来的!”
“有羊毛。”次仁捏着一小撮毛,递给他们,“这伙人是进来打羊的,被别人吃掉了。”
李天宁也神情凝重,“必须和德吉说,可可西里又有枪了。”
——
卓乃湖边,风雪停了,河滩上全是被剥了皮的藏羚羊,裸露在阳光底下。达瓦叔上前,拨开一头羊的腹部,说:“麻醉,活着剥的。”
如果说老头身上的腥气还带着些人味,这里的腥气则是直白的,利刃一般劈开了我的鼻腔。毫无疑问,我又吐了。
达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沉在西边的太阳,让德吉去搭帐篷,明早他们往里继续追踪,我和李天宁回格尔木。
安排完,达瓦叔把老头拉下车,站在我前面几步,问这些羊是不是他弄的。老头还扭捏了一下,说自己只剥了十几头,儿子没剥。
达瓦叔说:“卓乃湖都说了,没好隐瞒的了。墨扎尔人呢?”
老头说:“可能往可可西里湖去了。”
达瓦叔招手让德吉把他押回车上,附身开始捡拾尸骨。
夜晚,我坐在一个小山坡上,抬头找天狼星。今夜的可可西里明亮无比,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星星,看久了,会觉得自己没有在地球上,而是漂浮在宇宙之中,抬手就能碰到其中一颗。
还没找到天狼星,德吉来了。他才从火炉边离开,身上裹着热气和酒气,递给我一条毯子,说:“晚上冷。”说着,坐到我身边,手里拿着酒瓶和盘羊肉。又说:“我以为你会缺氧。”
缺啊,当然缺,但来了这么久,也逐渐适应了,何况我也没跑没跳,一直坐在车上端相机。以上的话我全没说,只笑笑。
德吉掏出一把银色藏刀,闪着寒光,用刀抵在肉上,轻而易举地割断肉的经腱。他把肉递给我,问:“你不怕吗?这点儿风雪可大,每年死好多人,还有狼,野狼,吃人的。”
我嚼着肉,问:“你怕吗?”
德吉说:“以前怕过,也差点死掉,后面就不怕了。”
“死掉?”
他又喝一口酒,平淡地说道:“不听不冻泉保护站的天气预报,非要进山,遇到大风雪,比我们今天遇到的大十倍,车开不动,温度低到零下四十度,吃的也没得了。”
我懵了一会儿,确定他在说真话后,问:“那你怎么出来的?”
“记不得了,”德吉看向远方的月亮,“醒来就在医院,插了多少管子。干爹说见到我时,我衣服都脱光了,半只脚进了鬼门关。”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从小到大遇到最难熬的事情就是从昆明坐火车坐到西宁,再从西宁转车到格尔木。
德吉并不是想炫耀或者诉苦,他只是想回答我的问题。可我觉得说什么都不好,只好转过话题,说:“这里的夜空真亮,好多星星。”
德吉翻起眼皮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你家乡没有星星吗?”
“有,但是没那么多。”
德吉问:“你的家乡在哪里?”他看向我,月光将他的脸照得暗一半明一半的。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德吉点头,“张淼真。”
我说:“我的名字,就是我的来路。淼,是三点水,三点水加一个真是什么字?”
德吉摇头,“我不知道。”
“是滇,云南。全中国最美丽、气候最好的地方。”
德吉问:“最美丽、气候最好的地方?没有大风雪,没有干旱和荒漠?”
我耸耸肩,说:“差不多吧,云南很少下雪,很少有很热或者很冷的时候,四季如春。”
德吉想象了一下,说:“确实是好地方。”
“等你休假,来云南,我带你玩儿。”
德吉笑起来,“好啊。”
昨夜星光闪硕,第二天果然晴空万里。哈丹、次仁起得早,收拾了帐篷开始分馒头。我们一人一个白馒头,到了老头和青年那儿只剩一个,哈丹把馒头丢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分。
雪白的馒头在老头皲裂的手里转了转,递到青年人面前,“小尕,你吃,我不饿。”
青年瞧了我们一眼,接过整个馒头大口啃起来。老头眼里透露出慈爱,却也忍不住地咽口水。我想了想,掰下一半馒头,递给老头,老头连连道谢。
达瓦三口塞完,对老头说:“你今天和我们进去,找到墨扎尔。”
老头不是很情愿,探头探脑地往卓乃湖对岸看,这时我正好洗漱完,准备直起身,突觉得不对劲。
“咔嗒”一声,下一秒,粘腻的东西糊了我一脸。老头张着嘴,身体直直倒了下去,手里的馒头变得通红。
我只感觉全身血液凝固了,记忆像是断片一样,甚至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叫什么、是否还活着。直到一只有力的手把我头按下,护着我躲到车后面,我才被德吉身上的烟味唤醒。他抬手拍了我脸一下,“你莫怕,你是国家的人,他们不敢动你。”
我颤声道:“你们不也是国家的人吗?”
身后的枪声停住,紧接着是踏水的声音,在硝烟散尽的空气中格外明显。德吉趴下身,从车底看了一眼,小声道:“十五个人,都有枪。”
墨扎尔很快带人将我们包围,他长得普通,汉族面孔,要不是周围人都在瞟他,我根本不知道哪个是他。
车上的年轻人被拉下来,抖得比我还厉害,裤筒也湿了,跪在墨扎尔脚边,嘴里不住地道歉求饶。墨扎尔没什么表情,手一招,枪一响,年轻人不动了,只有鲜血流出、渗入雪中,染红一片。
我被钉在原地,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
墨扎尔扫过我们,目光停在达瓦叔身上:“达瓦队长,好久不见咯。”
达瓦笑了笑,“你好,墨扎尔。”
墨扎尔走近,问达瓦道:“听说你在找我,找我做什么?”
达瓦道:“你打了羊子,违法了,我要找你进监狱。”
墨扎尔歪了歪脑袋,说:“好多年不见,就和我说这个?”
我看了德吉一眼,他眉头紧皱,却并不震惊。
达瓦叔低着头,长发把他的表情隐藏了。半晌,他抬头,说:“为什么嘛。不是说好一起去云南当兵嘛。”
墨扎尔嗤笑,“五只羊子能出一个披肩,卖得好几万。你在巡山队干一辈子,都赚不得我一条披肩卖的钱。尤其现在保护起来了,更难得,卖得更高”
“你个晓得这个违法?”
“违法的东西都是赚钱的东西,你今天把我摁掉,明天还有人干。”
“再有,我再摁。”
墨扎尔叹了口气,双手扶住达瓦的肩,“达瓦,你把我逮回去,我只有枪毙一条路。”
达瓦看着他的眼睛说:“和我回去,我给你争取。”
墨扎尔笑着低下头,说:“争取哪样啊,逃兵、猎羊、杀人……对哦,你个晓得崔老马也是我砍的?”
达瓦皱了下眉,说:“那是你爹!”
“不是我爹!”墨扎尔一双眸子被瞬间点燃,如鹰爪般抓住了达瓦的目光。但达瓦不怵,还是看着他的眼睛,像一只在雪原上闲庭信步的虎。
话已说到胡同里,再说已经没有意义。达瓦叔、墨扎尔、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墨扎尔慢慢放开达瓦的肩,转身朝卓乃湖走去。
“留的达瓦,把那个喷香水的汉族人和长头发的做了。”
周围人对我们举起枪,德吉把我揽到身后,他腰后别了把枪。达瓦叔却一动不动,直到一阵风吹过,他才喊住要过河的墨扎尔,“我问你个事情。”
墨扎尔停下动作,“问。”
达瓦朝他走去,在只有一步的地方勒住他脖颈,手枪滑出,抵在他头上,“放下枪,跟我回去!”
墨扎尔在愣神一瞬,笑出声来,“好嘛,达瓦,黄泉路上一起走。”
德吉转头看向达瓦叔,我也看。达瓦的眼睛在反亮光,和脸上的沧桑截然不同,接触到我们的目光后,他轻点了下头。
德吉的眉松动,后牙却咬紧了。
下一秒,卓乃湖边枪响。
——
坐车回格尔木时,我看着昆仑,早已死心,这里真的没有神仙,没有任何奇迹。
下了车,才要进院,见有个小孩拿着封信跑来。我进屋打开,是云南警方的信,说在芒市见到有人卖藏羚羊毛,怀疑是缅甸甚至尼泊尔输入的。
当晚,蝉鸣格外响,巡山队院子里格外沉默,只有达瓦叔的女儿拉姆俯身痛哭——不是痛哭,她看起来早就预料到了,只是抽泣着,为父亲擦拭身体。
格鲁教僧人站在一旁念经,哈丹他们在外围静静流泪。我们把全身都洗了干净,干干净净的人、干干净净的心,送达瓦叔干干净净地走。
因为要天葬,得提前将人分解开,这一步我没干,也没看。本想回屋歇息,却被德吉喊住,约我去喝一杯。
我以为是去野外借月抒情,可没想到他给我带到格尔木的一个小酒吧里。掀开厚帘,酒吧昏暗,充满酒精味,藏语歌循环播放,人不少,但不吵。我和他坐在靠窗的地方,月亮印在我们桌上。
德吉没问我喝什么,拿了两打啤酒来。我来格尔木喝了不少酒,但他们的酒太烈,每次喝都要断片。所以当看到“青岛啤酒”四个字时,感觉自己找回了主场。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打开了。我问起墨扎尔和达瓦的事情。德吉换了个好坐的位置,和我说起来:“墨扎尔是海边的人,被拐到这里给崔老马做儿子的。崔老马没有媳妇,我猜是因为喝酒厉害,又爱赌,喝完酒就打人,打墨扎尔打得半死不活。打完,也不给吃的,就给他丢在外面。那个时候格尔木多得是狼,干爹住他家不远,怕他被狼叼掉,就给他带进屋头来,给他吃饭、烤火、睡觉。两个就成朋友了嘛,那个时候,墨扎尔和我干爹都才12。”
德吉喝了一大口酒,接着说:“但墨扎尔这个人有点憨,又有点聪明。他没办法在格尔木种出吃的,放羊也把人家的羊整丢掉,不管干爹怎么教,他都搞不清。崔老马也没得什么正经事,和老四一样,剥皮的,那个时候盗猎的多,也赚得多。实在过不下去,墨扎尔跟着进山,给国外的老板引路、打羊、剥皮,一年赚好多钱。再后面,国家把可可西里保护起来了,国外老板进不来,也就没皮剥了。刚好遇上招兵,干爹就喊着墨扎尔一起,两个人去了云南边境。结果,才待了半年,墨扎尔突然就逃掉了。干爹不知道原因,也再没见过他,退役之后,来可可西里巡山队。直到半年前,就是你来之前,干爹收到消息,说可可西里保护区里出现了一个盗猎团伙,团伙首领,叫墨扎尔。”
点到为止,没有掌声欢呼这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回应他的,只有我长久的沉默。德吉拍了下我的肩,起身上厕所。
我自己开了瓶酒,借窗下的月光又看起那封信。回云南的机票已经订下,我告诉自己,追查贩羊皮这条线,不是为了给什么人报仇,而是为了让什么人安息。
酒的味道在脑中炸开,如同西北的“野”一般,将我全身豪情都点燃。
昨晚确实喝得多了,肚子很快痛起来,才抬手准备让服务员给我一杯白开水,忽地看见一张温柔又熟悉的脸庞——白玛。
我哽住,说不出一句话。但白玛看到了我,她一顿,快步走来,坐到德吉的位置上。
月光打到她高俏的鼻梁上,流进那双柔情似水的眼里,跟随目光跳跃进我的心里。她咧了咧嘴,问我:“你怎么回来了?我昨天看到你和一个女孩下的车。”
我忙和她解释那是我师妹,或者说,我自认为我解释了,但事实上,我看到她就头脑不清醒,嘴里颠三倒四地讲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只见她捂着嘴笑起来,我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
三年前,我第一次遇见白玛,那时她才18岁,眼睛纯得像昆仑山顶的雪。我脑子一热,把打算带给导师的青松石项链掏出,硬生生塞给了她,她看着这串价值不菲的项链,眼泪像昆仑泉一样滴落——不,她的泪水比昆仑泉更珍贵。于是我抬手,轻轻为她拂去泪水。
白玛说自己刚失去家人,他们进昆仑山找药,意外被盗猎分子打死。
三年后,她变得更美了,青松石也一直被她带在脖颈上。我问她杀死家人的人找到了吗?她摇头说:“没有呢,这些盗猎分子啊,抓不完、抓不完。”
听到这话,我雀跃的心缓缓落了下来,又想到了达瓦。
我没去天葬,李天宁也没去。他手里拈了瓶酒,我俩坐在巡山队院子的天台上,瞧着远处茫茫的雪山。
李天宁问我:“你死了要起坟吗?”
要是平常,我定觉得他唐突,但此时却真在思索这些事情,回答说:“我是汉族,当然要起坟,不过也可能火葬。你呢?”
“起坟,要把我完完整整地埋进去。”
他忽然把脑袋凑近嗅了我一下,问道:“你身上有股花香味,和德吉的一样。茉莉花?”
我再次感叹他不愧是个汉族人,来格尔木那么久,他是唯一一个认得茉莉的。
我和他讲了花香的来历,他笑了一会儿,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恰好,天葬台那边也传来歌声,古老而深沉的藏语歌像咒语一样,环绕在茉莉花旁。
我抄起他的酒闷了一口,烈酒上头,我感觉自随着歌声飘起来了。
先是看见了拉姆如晶的泪、德吉紧皱的眉,然后看见了秃鹫扑腾的翅膀、占满血肉的喙。等秃鹫离开,我发现底下的尸骨有一对羊角,再一抬头,拉姆和德吉都不见了,我来到了卓乃湖。
达瓦叔正抽着烟,坐在湖边,清风卷起他的发尾,看起来格外轻松。
内心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出,在喊出“达瓦叔”三个字前,泪水已提前落下。
达瓦似是有所感应,转过头看到我,抬手和我打了个招呼。那表情,和他杀墨扎尔之前一模一样。可我忽然发现,他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后。
我随着他的视线转身,是一只壮硕的藏羚羊。它昂首挺胸,骄傲地展示那对精致的羊角,然后甩开蹄子,朝达瓦奔去。
“擦擦眼泪,他们结束了。”
我回过神来,接过李天宁递来的纸,起身和他下了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