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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知遇篇第一章——仰止 前宗主许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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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宗的山门隐在万顷云海深处,飞檐翘角浸在缥缈灵雾里,万年石阶蜿蜒直上,两侧古木葱茏,灵草含露,处处透着清肃规整的气息,连风掠过殿角铜铃的声响,都比别处多了几分肃穆,和沈殊晏记忆里自己执掌宗门时的模样,早已大相径庭。
他跟在江梦泽的云纹轿辇后,慢悠悠踏上宗门石阶,宋秋鸿与陈知远紧随身侧,三人皆是一身崭新的素白玄天宗弟子服,衣料上乘,衬得身姿挺拔俊朗,可沈殊晏心里,半点没有重回旧地的唏嘘感慨,只剩满心的哭笑不得,还有藏都藏不住的憋屈。
不过是一场慌不择路的意外冲撞,竟让他这个昔日权掌玄天宗、一言定宗门兴衰的宗主,成了昔日自己座下最温顺的小徒弟,如今的玄天宗主江梦泽的亲传弟子。辈分彻底颠倒,身份天差地别,往后要日日对着江梦泽躬身行弟子礼,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师尊,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画面,许砚遥就觉得浑身汗毛倒竖,浑身不自在,更别提还要被困在这规矩森严的宗门里,再也没法过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客栈日子。
进了宗门腹地,江梦泽先安排侍从带他们三人去往外门弟子居所,又亲自取了三本厚得堪比灵界典籍的宗规手册,缓步走到三人面前,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宗主威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入我玄天宗,需先守宗规,三日内将整本宗规熟记于心,一言一行皆不可有半分违犯,违者依规受罚,绝不姑息,莫要心存侥幸。”
沈殊晏随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宗规,指尖猛地一沉,心里先犯了嘀咕,脸上还得装出几分恭顺。他耐着性子翻开扉页,才扫了几行字,嘴角就忍不住抽了抽,越往后翻,脸色越是精彩,心底的吐槽瞬间翻江倒海,差点没忍住当场喊出声,好在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在心里疯狂咆哮。
不是吧不是吧?有没有搞错啊!
他死死盯着宗规册上密密麻麻、细如牛毛的条文,指尖都微微发颤,心里的怨念快溢出来了:想当年我身为玄天宗主的时候,定下的宗规不过百条,句句都是核心要义,简洁明了,通俗易懂,哪有这么多繁文缛节、破规矩!这厚厚一本,拿在手里压得手疼,翻都翻不完,细数下来竟有七百二十二条?!江梦泽这小子是闲得慌吗,定这么多规矩折腾人!
晨起寅时必须起身练剑,晚归亥时必须熄灯静修,半分不得拖延;宗门内不得大声喧哗,不得随意奔跑,不得在殿外嬉戏打闹,连走路都得规规矩矩;膳食需按时辰用膳,不得浪费一粒米粮,啃个灵果都得守规矩;见了长老、师尊需躬身九十度行礼,不得有半分怠慢,眼神都不能乱飘;就连御剑飞行的路线、在宗门内行走的方位,都被划分得明明白白,动辄便是违规受罚。
更离谱的是,连弟子衣着的褶皱、发髻的梳法、腰间玉坠的佩戴位置,都被一字一句写进了宗规,稍有差池,便是轻罚抄规百遍,重罚面壁思过,简直是把人捆得死死的,半分自由都没有!
沈殊晏越看越头大,“啪”地合上册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叫苦不迭。他本就生性散漫不羁,十年前当宗主时随心所欲,宗门规矩全凭他心意,重生后开逍遥客栈,更是想睡就睡想玩就玩,快活似神仙,哪里受得了这般处处受限、步步都要守规矩的日子?别说日日守着这些破规矩修行,就算让他乖乖待上三日,都觉得浑身难受,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身上爬。
他可不想一直留在玄天宗,对着昔日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俯首帖耳、毕恭毕敬,更不想被这七百二十二条宗规捆得动弹不得,彻底失去自由。眼下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想个法子,故意违犯宗规,闹得大一点,让江梦泽忍无可忍,直接把他赶出宗门,这样他就能带着秋鸿和知远,重回逍遥客栈,继续过无拘无束、快活自在的小日子。
抱着这样的小算盘,沈殊晏又悄悄翻开宗规册,一目十行地往下扫,专门挑那些惩罚最重的条文看。指尖快速划过一页,他眼睛骤然一亮,死死盯着其中一行字,心里瞬间乐开了花,主意打得噼啪响。
宗规第三百七十二条:宗内不得肆意喧哗嬉闹,不得故意损毁宗门器物,不得扰乱师尊授课、长老议事,违者轻则罚跪思过、抄录宗规,重则逐出宗门,永不许再入玄天宗。
逐出宗门!
就是这条!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沈殊晏强压着心底的窃喜,不动声色地合上宗规册,抬眼看向身旁温声叮嘱细节的江梦泽。对方眉眼温润如画,周身气质清和出尘,可周身隐隐散出的宗主威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唤他师尊、事事都听他安排的温顺小徒弟。许砚遥赶紧压下眼底的狡黠,面上装出一副乖巧顺从、谨遵教诲的模样,垂眸恭声应道:“弟子明白,定会谨遵宗规,绝不敢有半分违犯。”
江梦泽淡淡看了他一眼,眸色深沉,似是没察觉他眼底暗藏的小心思,又或是根本没将他这点小把戏放在眼里,只轻轻颔首,转身便步履沉稳地去处理宗门繁杂事务,周身的威严让人不敢靠近。
待江梦泽的身影一消失,沈殊晏立刻拉着宋秋鸿和陈知远,凑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眼底闪着藏不住的狡黠与得意,迫不及待地说出自己的计划:“咱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这地方规矩多如牛毛,简直是牢笼,根本没法自在过日子。我已经想好万全之策了,咱们故意违犯宗规,闹得大一点,等江宗主生气,铁定把咱们赶出去,到时候就能回客栈,想干嘛就干嘛!”
宋秋鸿一脸担忧,小脸皱成一团,小声劝道:“砚遥,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玄天宗宗规严苛,若是真的惹怒宗主,惩罚怕是会很重,不止是逐出宗门那么简单。”
陈知远也皱紧了眉头,沉声道:“听闻宗主向来守规严苛,最恨有人故意扰乱宗门秩序,故意违犯,怕是不止逐出众门,万一受了重伤,或是废了修为,就得不偿失了。”
“放心放心,我自有分寸,稳得很!”沈殊晏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胸有成竹,一脸笃定,“我就是看准了最重的惩罚是逐出宗门,才打算这么做,咱们只要不伤人命,只闹点动静,顶多就是被赶出去,绝对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他两世为人,对玄天宗的底细、对江梦泽的性子了如指掌。江梦泽看似温和,实则守规严苛,最恨有人故意挑衅宗门规矩,只要他闹得够凶、够出格,必定能如愿被逐。许砚遥心里美滋滋的,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重回逍遥客栈,喝酒晒太阳的快活日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沈殊晏彻底化身“搞事精”,把“故意违犯宗规”做到了极致,一门心思等着被赶出去。
寅时天还没亮,众人都起身赶往演武场练剑,他偏偏赖在居所的软榻上蒙头大睡,任凭侍从敲门敲得震天响,扯着嗓子催促,都置之不理,裹紧被子睡得更香;长老在议事殿内商议宗门大事,他故意在殿外大声喧哗,追着灵鸟跑闹,还故意踩坏了殿外精心培育的灵草花圃,弄得一片狼藉;师尊在讲堂授课讲道,他在堂下故意捣乱,时不时打断师尊讲课,还把笔墨纸砚扔得满地都是,弄得课堂一片混乱,让授课师尊气得浑身发抖;甚至故意把宗门内的石凳推倒,把廊下的灯笼扯歪,走到哪儿就闹到哪儿,处处都要惹出点乱子。
整个玄天宗的弟子、侍从,都被这位新入门的许师弟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纷纷跑到江梦泽面前告状,一口一个许砚遥目无宗规、肆意妄为,扰得宗门上下不得安生,恳求宗主严惩。
宋秋鸿和陈知远拦也拦不住,只能跟在他身后默默收拾烂摊子,急得团团转,却又拿他没办法,只能一遍遍劝他收手,可许砚遥压根不听,一门心思搞事。
沈殊晏却毫不在意,每天依旧我行我素,闹得愈发起劲,心里还暗暗盘算,照这个节奏,用不了三日,就能如愿离开,重回逍遥自在的日子,想想就开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江梦泽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日午后,沈殊晏又在演武场故意捣乱,把弟子们练剑的剑穗一根根扯断,还打翻了场边供弟子们饮用的灵水,闹得一片混乱,弟子们敢怒不敢言。江梦泽闻讯赶来,静静站在演武场边,一身月白宗主长袍,广袖飘飘,可面色清冷如冰,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往日的温润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满满的威严与压不住的怒意,让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都瞬间降了好几度。
“许砚遥!”
一声沉喝,不算洪亮,却带着十足的震慑力,透过嘈杂的声响,响彻整个演武场,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弟子都吓得低下头,不敢出声。
沈殊晏心里暗喜,知道重头戏来了,故作慌乱地站在原地,低着头,装出一副知错愧疚、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却在偷笑:终于要发怒赶我走了!江梦泽这次肯定忍不了,我马上就能自由了!
可下一秒,江梦泽的举动,却让他彻底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心的窃喜都变成了错愕。
江梦泽缓步走到他面前,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殊晏的心尖上。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泛着淡淡灵光的木质戒尺,尺身光滑,看着便极有分量,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江梦泽目光沉沉地盯着沈殊晏,眼神锐利如刀,语气严厉得吓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入宗三日,你违犯宗规不下十次,肆意喧哗,损毁器物,扰乱宗门秩序,屡教不改,可知错?”
沈殊晏低着头,牙关微紧,心里还在疯狂嘀咕:快赶我走,快赶我走,别废话多说!赶紧把我逐出宗门,我一秒都不想待了!
江梦泽见他垂首不语,非但没有半分动容,怒意更甚,手腕陡然一扬,戒尺带着凌厉风声,狠狠落在沈殊晏的掌心。
力道极重,没有半分留情,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从掌心炸开,顺着经脉窜遍全身,沈殊晏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硬是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响,只是脖颈处绷起一道浅浅的青筋,抬头看向江梦泽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错愕,掌心已然泛起刺眼的红痕。
“许砚遥!”江梦泽又是一声厉喝,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戒尺再次狠狠落下,一下接着一下,力道丝毫不减,每一下都实打实落在掌心,“宗规七百二十二条,你一条不记,公然违犯,不知悔改,今日便罚你跪在宗门祠堂思过三个时辰,思过结束后,把宗规完完整整地抄十遍,少一个字,漏一条规,便再加罚三个时辰,听见没有!”
戒尺每落下一次,掌心的疼意就加重一分,钻心刺骨,沈殊晏疼得眼眶微微发烫,却始终梗着脖子,咬紧下唇强忍着,半点痛呼都没有,只是心里的错愕与委屈瞬间翻江倒海,全然没了当初搞事的得意与嚣张,只剩下满满的懵圈和憋屈,恨不得当场跳起来理论。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梦泽根本不按他想的来!不赶他走也就算了,反倒直接动手罚他,又是跪祠堂,又是抄宗规,还拿戒尺狠狠打他!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半分都对不上!
江梦泽收了戒尺,垂眸看着他泛红发肿、微微颤抖的掌心,眸底闪过一丝极淡、快让人察觉不到的不忍,几乎转瞬即逝,随即又板起脸,周身的威严没有半分松动,厉声吩咐身旁的侍从:“把他带去祠堂,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求情,罚不满时辰,不准出来,若有懈怠,唯你们是问。”
侍从领命,不敢有半分违抗,上前小心翼翼地带着沈殊晏往祠堂走去。
沈殊晏垂着头,掌心的痛感阵阵袭来,疼得他指尖蜷缩,脚步都有些发沉,一路走,心里一路疯狂吐槽,委屈得不行,怨念都快化成实质了,可嘴上依旧憋着,半个字的求饶或是痛呼都没有。
不是吧?怎么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说好的逐出宗门呢?怎么反倒罚我跪祠堂、抄十遍宗规,还下手这么狠打我手心,疼死我了!
十年未见,江梦泽这到底是转性了还是怎么了?当年他在我身边,温顺得像只小绵羊,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大声跟我说话都不曾有过,我说往东他绝不往西,如今怎么变得这么凶?这般严厉苛刻,简直判若两人,半分旧情都不念!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就不逞能搞事了,老老实实待着不好吗?这戒尺也太狠了,江梦泽是真敢下手啊!
宗门祠堂肃穆安静,香烟袅袅,供奉着玄天宗历代先祖的牌位,气氛沉肃压抑,连空气都透着冰冷。沈殊晏被勒令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腰背被迫挺直,不敢有半分松懈,可心里却满心憋屈,掌心的痛感时不时抽痛一下,让他忍不住皱紧眉头,嘴角垮得能挂油壶,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露出半分示弱的模样。
他抬眼看向祠堂外的天空,云海翻涌,灵雾缭绕,依旧是记忆里玄天宗的模样,可身边的人,早已变了模样,身份更是天差地别。
当年他是高高在上、权掌宗门的玄天宗主,江梦泽是温顺乖巧、跟在他身后的小徒弟;如今他是犯错被罚、低头隐忍的普通弟子,江梦泽是手握戒尺、严厉管教他的宗主师尊。
身份反转,时过境迁,他不仅没能被赶出宗门,反倒落得个罚跪抄规、挨戒尺的下场,疼得手心发麻,还彻底失去了搞事的底气。
沈殊晏闷声叹了口气,心里又悔又无奈,还有满满的憋屈,只能乖乖跪在原地,默默忍受着思过的煎熬,再也没了当初妄图被逐的嚣张气焰,连心里的吐槽都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服气。
看来,想要离开玄天宗,没他想的那么容易,这位昔日温顺听话的小徒弟,如今严苛果决的宗主,可不是那么好糊弄、好算计的。往后的日子,怕是没那么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