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狼狈不堪 “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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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我还有事，先不回去。”
池少华松开方向盘，去摸旁边外壳严重发黄的手机，抽空扫了后视镜一眼，冷淡地开口。
一路上他的手机响个不停，语音电话接了好几个。
每次电话到手，都是拉长声音带着殷勤笑意的“哎——”，没两句话就桀桀地笑。
池熙知道他忙的都不是什么正事，打来的不是喊打牌搓麻将，就是猪朋狗友的饭局。
一如既往的无所事事。
并不在意他的去向，池熙坐右侧下车有些不便，艰难地挪开隐隐作痛的右腿，踉跄着探出身。
依旧是没等他站稳，车门刚碰上车身，池少华就踩下了刹车，车子一下子溜出去老远。
池熙都来不及抬起手拦。
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池熙摸了摸兜里仅剩的手机，望着前面黑漆漆的一段路，只能自我宽慰。
没拿包也好，省得瘸着腿背过去，反正应该是丢不了。
顺便祈祷池少华不要通宵。
森轶巷坐落在易川老城区西边，六堰道岔进去的一条路，往里走五十米就到居民楼。
巷口右侧立着块刻着“森轶”二字的黄蜡石，不算显眼，只有半大孩子的体格。
有些年头的老小区了，据说最早这一片算是黄金地带，如今不过二三十年，已经在四周高楼林立中显得破败不堪。池熙住进来的时候，主城区已经转移到了南边，记忆里森轶巷一直是这样迟暮的模样。
不知是人长大了，还是外面见惯了高楼大厦、宽敞大路，久未踏足的巷路显得愈发拥挤逼仄。
巷左侧是一排老旧的矮墙，顺着延伸到最里边，一路上是公共广告栏，玻璃面板上尽贴着些出租招工的小广告。
墙后还种着一排树，年岁应该不短了，长得不算规矩，数不清的枝桠有疏有密，就这么压着墙头探到这头，倚着墙倾泻下半扇绿意。池熙还记得墙居中处是棵三角梅，每年开得轰轰烈烈的，在破败中硬生生挤出一抹不受拘束的艳丽色彩。
池熙一路扶着墙慢慢往里走，视线扫过路灯透过枝桠，在墙上投下的斑驳碎影，感觉一切没什么变化。
就好像，还是小学放学后疯玩一圈回来，如此这般，一只手点着墙，蹦蹦跳跳地往里走。
可是什么都变了。
不多时就到了，放眼过去，是两排纵横交错、缠满电线的楼房。老小区的楼层都不高，算上顶楼也就七八层，没有电梯。
池熙来到楼前，感觉刷满白漆的单元门很陌生，
应该22年左右，易川市开始重视市容市貌，，老小区大多都进行了整顿和改造，不少地方还拆迁重建了。
这个饭点，站在楼下就能闻见各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伴随着油烟机抽动的嗡鸣声。
池熙不饿，就是有些苦恼怎么上楼。
池家在六楼，基本上算高层，并且老小区的楼梯比一般的楼梯长。
倒也不是爬不上去，池熙下意识地望五六层的位置看了看，担心磨磨唧唧的话，会在楼梯上撞见不该碰上的人。
现在也别无他法，趁现在灯没亮着，动作抓紧吧。
池熙这边胡思乱想，后边突然转来一阵白光，是电动车过来的声音，速度很快地挨近。
心下顿时有些紧张，池熙僵在原地不敢动，也没回头，听见有脆生生喊妈妈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
可等熟悉的身影转到跟前，池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愣愣地将视线落在魏凤玲手里挽着的小姑娘身上。
女孩现今个头已经攀上了大人的肩头，初具亭亭玉立的模样，正俏皮地赖在妈妈身上撒娇。
“能不能，能不能嘛，妈妈，妈妈——”
魏凤玲是一惯不喜腻歪的，歪着扭开：“干嘛呀，一天天的。”声音却是不恼，手也挽着没松开。
到单元门前亮着灯的地方，她一侧头，才注意到站在那的池熙。
池熙还在愣神，魏凤玲面上先是僵住，接着眼神闪烁了几下，但没开口，就定在原地。
池媛注意到魏凤玲神态的不自然，跟着停了下来，回头便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在盯着自己发呆。
小姑娘不头雾水，疑惑地回视，突然反应过来这个人长得和自己爸爸有点像，和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合。
池媛扯了扯魏凤玲的衣角，看着池熙，迟疑了一下，张嘴问：“他是……哥哥吗？”
魏凤玲没有回答，扫视池熙上下，目光在某处顿了顿，突然松开了女儿的手，淡淡留下一句话转身上楼。
“我上去开门。”
池媛手里一下子空了，呆了呆，看着母亲的背影紧忙跟了上去，没两步路又退回来。
“哥——”小姑娘喊人。
池熙看着她的脸，一时百感交集。
原来分明只到自己膝盖、怯生生的小不点，再见面，已抽条拔节长成了大姑娘。
细数来，大班的小朋友也要小学毕业了。
“嗯。”
池熙只应了声。跨了五六年的“媛媛”难喊再出口，他竟生出一种近乡情更怯的局促。
池媛对这声“嗯”极其惊喜，欢快地靠近，一下子蹦到跟前：“哥今天回来的吗，爸爸知道吗？”
“知道，先上去吧。”
“好哎，”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凑到池熙身边挨着他走，又惊呼道：“哥你腿受伤了!？”
“嗯，没事。”
池熙抽空往上瞥了瞥，望见楼道间的感应灯一一亮起，三楼，四楼，即将抵达五楼。
他收回目光，拍拍小丫头的肩，示意着往前。
大概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期许着哥哥的存在，池媛对突然出现的亲哥不见外，她一把攥住池熙的胳膊，奋力搀着往前走，后脑勺的马尾不由得翻飞
“我扶你！”
显然是没有什么经验，池熙被这么拖着并不好着力，但没说什么，深一脚浅一脚任由被带着走。
一进门，头顶的声控灯“啪”地亮起，不熟悉的白炽灯灯光瞬间充盈狭小的空间。
池熙眼睫微闪，不适应地掠过四周明亮洁白的墙面。
原来是没有灯的。
“哥，上楼梯小心！”池媛贴心地先站上前两阶，再回头搀。
池熙一手搭上楼梯，一侧被托着，两人一急一缓的脚步在逼仄的空间回荡，层层往上。
脚真的实实在在迈上台阶，一步两步，熟悉感慢慢回笼。随着楼层挪动，老旧的感应灯再亮起时，熟稔的昏黄光晕倾泻而下，有的还“滋滋”闪烁两下，才勉强照明。
池熙低头看着台阶，眼神却温柔起来。
这才是原来的感觉。即使曾经的不愉快数不胜数，触及阔别已久的旧日温存，总还是忍不住要雀跃起来。
这么借着光挨着走，一小一大动作还是别扭。
“媛媛！上来，有事——”魏凤玲开着门往下喊。
老小区不在意那么多打扰不打扰，有事常常楼下、楼上就这么呼喊。
“哎——”
已经快到了四楼，池媛看了眼哥哥，她不太确定被喊的原因。
“你先上去。”池熙早就观察到她额头冒出汗，背着的硕大的粉色书包摇摇晃晃好几次撞击墙面。
池媛咬了咬嘴唇，扭头往上“呼哧呼哧”地一下子爬了好几阶，嘴里喊着“来了”，一边又趴着扶栏悄悄说：“我等下就下来帮你，给你开门。”
池熙心里笑着摇头，单脚跳着，加快速度上四楼，顾不得小腿传来的不适。
一阶一阶的还是费劲。
最底下的楼道感应灯又响一下，柔白色的光顺着楼梯间隙拔升。
池熙此时刚好站上五楼平台，头顶的灯就灭了。他顿了顿，借着下面上来的光，眼神往前游移一瞬，又触电般迅速收回。
那户的门缝没透出光，只有门上略旧的门牌在幽暗中泛着冷光：501.
池熙暗自嘲笑自己的小心翼翼。谁知道还住不住这，说不定早搬走了。
楼下似乎有人上楼来，动作不急不慢，声音很缓。
池熙闻声，还有点惴惴，拖着伤腿扶墙往上，几步迈上五六楼的转角平台，而楼下的脚步声变得更缓了。
他还来没多想，上方光亮猛地加剧，抬头见池媛蹬鞋从家门冒头窜出来。
“我放好书包了！”哒哒哒。
小脸红扑扑的，小姑娘扑腾下来夺走池熙的注意，却不是来扶他的，只在身侧转弯处定了一秒喘气，紧接着火急火燎往下冲，脚步咚咚砸得急促。
“哥！我先下去拿东西，那一会就走了——”
气喘吁吁，忙里忙慌的。池熙视线跟随，见她三步做两步跨到五楼，又回头。
“就上来，你等我！”
心道大可不必，总归是哥哥，担心她慌里慌张地摔了，池熙附上扶手想喊慢些，倾身垂眼一瞬——
空气霎那凝滞了，楼上，楼下，近的，远的，周遭的一切都被抽干。
世界仿佛陷入了真空，灵魂漂浮悬于空中。
如梦如幻般。
重要的，不重要的。
池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切，通通都消失了，余下眼底映着的那处——那一张脸，那一双眼。
穿过楼梯的缝隙，只能勉强看见下方低处的一角，那人的轮廓几乎要隐没在交错的阴影里，神色晦暗难辨，唯一清晰的是那对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瞳孔里折射出来的微芒。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站着，对上池熙的视线。
楼下的灯灭了，又一层层向下亮起，光亮和声响都离他越来越近，换成了池熙死寂般，忽明忽灭地蛰伏在暗处。
“哎，呼，琪珏哥哥好！呵呼——”
声音瞬间倒灌入耳，池熙在那一刻起死回生，才想起来呼吸，急促贪婪地去掠夺空气，胸腔几番起伏，心脏已经失控，狂跳的闷响震耳欲聋。
他紧握铁扶手的指尖泛起细密而酸麻的刺痛，
何、琪、珏。
池熙唇齿间无声地反复碾磨这三个字，带着经年累月的痛感，在舌根泛起一股铁锈味，仿佛每重复一次，就顺着神经更深一寸扎进骨血。
下边，面对池媛的招呼，何琪珏的眼神只偏离了一寸，仅仅是两秒。
他不管不顾、急不可耐地，继续眷视上方那张日思夜想的那张脸，这么仰望着。
刚上楼的时候，何琪珏就注意到了楼上的脚步声，不轻不重，急促着的几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
只是很快又听到了池家小姑娘急匆匆的动静。话里没有什么异常，想到她对话的人，他还是不由得心头一动——池媛在和谁讲话。
何琪珏总是在期许，又在期待落空后归于平静。
失望太多次了，让一个看似有望的念头变得遥遥无期。
甚至会想，再正常不过——这里早就没有他眷恋的东西了。
这次不同，何琪珏只微微一顿，就听见了池媛惊天动地的一声“哥”。
他猛地抬头看向上方的楼层，果然，望见了朝思暮想的人。
池媛从何琪珏身边过去了，两个人还在对视。
池熙早就预设过二人的碰面，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刻来得那么早，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毕竟认识十几年，直接这么对上眼了，假装没认出来，再接着往上走不现实。他正常打招呼也不太合适，毕竟前男友，分手是自己单方面断了联系，现在装作若无其事有些不道德。
何琪珏仰了一会，后颈开始发酸，他是想喊池熙名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喉咙生生地疼。
池熙，池熙回来了。
池熙此时看不清他的面容，没能读取到他眼神里的欣喜与激动，来不及处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就听见楼下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尖锐的鸣笛声响起，像一把生锈的钝锯，直直地划裂开二人久别重逢的思绪万千。
池熙被惊得一激灵，楼下的何琪珏陡然收回了视线，二人一致朝楼梯采光窗方向看去。
意识到了什么，心头一紧。
池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上挪，心急越容易出意外，猛转身时没顾上那条不利索的伤腿，小腿不受控制地猛击上冰冷的铁杆上。
“嘶！”池熙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官痛得皱成一团，还是强忍着，一瘸一拐地以最快的速度到六楼门口，彻底远离楼下的视线。
601室的大门没关严，虚掩着，透出一道光来。
魏凤玲扯着一床被单，拍着灰从中间的卧室里走出来，撞上池熙仓皇扶着门框进来的动作。
瞅见池熙裤腿上的灰，还有满头大汗痛苦的样子，魏凤玲嘴角习惯性向下耷拉着，略带讽刺、不咸不淡地说：“上不来、连几分钟都等不了。果然硬气，就是谁也用不着——媛媛急急地下去，也不知道为谁。”
池熙没接话，踉跄着几步踩进屋内。
六七年过去了，屋子里的陈设依旧，玄关进来，鞋柜后就是沙发。
魏凤玲见他就这么进来，靠在最外侧的沙发上扶着腿不说话，过去把自己手上的被单往沙发上一甩，冷冷地开口：“原来那个房间改成池媛的了，你今天去睡杂物那间。”
池熙顺着她走的方向看去，知道她说的是阿公阿婆原来住过的房间。
那房间的灯很快被打开，被魏凤玲的背影挡了大半，仍能看出杂乱的内里，堆着乱七八糟的各类杂物。
池熙只看了一眼，彻底泄了力把自己摔进了沙发，头后仰靠在沙发背，深深地喘息了口气。
另一边——铁杆和□□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在楼道回响。
何琪珏视线立即转了回来，见池熙狼狈上窜，下意识往上追。
人影闪动两下，就从楼梯缝里消失了，隔着三四层的距离明显赶不上。
何琪珏心揪了一下，无可难何地停住了脚步，绷紧了神色，藏不住的惶然。
人回来了就好，能再见着的。
何琪珏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
魏凤玲再次从杂物间出来的时候，臂弯间多了把落灰的椅子和一把歪着头的落地扇。
“回来也不提早几天说，下午上班谁有空回来给你腾住的地？”女人脸上多多少少有些不耐烦，看向沙发时，语气里多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刻薄，“一声不响走，一声不响回，跟做贼一样，欠你的！”
池熙全当没听见，漠然地盯着头顶的吊灯——玻璃片经年累月变得灰蒙蒙的，早不似刚搬进来时的透亮。
身后的门被拉开，池媛气喘吁吁地钻进来，“唰”地在玄关柜上搁下两大包东西，探出头确定哥哥到家，才弯下腰换鞋。
门拉开再关上的那一瞬，外边声音透了进来——是楼下的说话声，以及随之响起关门“砰”的闷响。
魏凤玲本来准备弯腰拿抹布，见女儿进门，直起身来就听到了外面的响动，一下子明白了几分钟前池熙仓皇进门的缘由。
她淡淡地睨了眼池熙，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充满嘲弄的冷哼，轻飘飘一句“还真是做贼”，背过身面无表情地接着摆弄抹布。
池媛两三下换好鞋，没察觉出二人间的暗潮涌动，殷勤地将玄关上的背包提到了池熙的跟前。
“哥，我把你的包拿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狼狈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