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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避无可避 26年 ...
26年的夏天,意外地比想象中短暂。
池熙半迷糊着靠在病床边,侧着身子望向窗外,眼神飘忽不定。
外面仍是不变的蓝天白云,西南一隅四季不甚,这两天的温度却降了不少。仔细想来,是秋意凉薄,已悄然蔓延开来。
池熙向来喜爱秋天,本该欢喜,这两天却总心神不宁。
“怎么样,今天感觉还好吗?”
病房门突然打开,打断了池熙昏昏沉沉的胡思乱想。
林晔一身西装革履,兀地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刚买的热粥,笑着走近病床。
池熙见来人,混沌的思绪一下子被扯开,忙坐正相迎。
只是,他右腿打着石膏实在不方便,转身的动静不免大了些。
“林哥,你来了。”
“别急,慢慢来,仔细着腿。”
林晔见他略显局促的动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顺带摇高了床位。
“多谢,”池熙坐正了,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你刚从德钦过来吗?”
林晔顺势坐在对床边的椅子上,打开了带来的食盒,笑着回应:“对,有香市的案子,来见委托人。你这个星期恢复得怎么样?”
想到什么,他环视病房一圈,目光落回池熙打着石膏的小腿上,略带歉意。
“老杨是不是又去看思思了,留你一人,还方便吗?这两天我会在这边,后面我再找个护工,换着班来。”
老杨是池熙现在的护工,也是林晔前面案子的当事人。
老杨的女儿思思常年住院,夫妻俩手头不宽裕,就在医院当护工两头照顾着。
香市人民医院的医疗条件比德钦好得多,大半个月前池熙的腿伤初步处理后,林晔送他到香市休养,顺带缓决老杨经济上的窘迫。
池熙正小心翼翼地接过食盒,听这话连连摆头:“不用不用,我恢复得很好,有杨哥就够了。”
抬头见林晔表情认真,他接着补充道:“我平常就一个人躺着发呆,没什么需要人的事儿,一直守着没必要,再说我也不自在。那边,孩子小,需要人陪。”
说着,池熙垂眼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
“医生说现在休养为主,不太动弹。杨哥每隔一个半小时过来就够了,他估摸着十几分钟后就到了。”
林晔把勺子拆开递过去,笑着安抚:“就是担心你一个人不方便,你说行,就行,有需要随时找我。”
池熙一勺粥还没送到嘴边,闻言道:“多谢林哥。”话落,觉得仅口头说个“谢”字太轻易,他顿了顿,又嗫嚅着要开口。
“你先吃东西吧,不急着说话。”林晔神色柔软,示意他接着吃,自己起身站了起来。
池熙看着他走到窗边,暗地里松了口气。
往往客套的话说多了,气氛容易变得尴尬。
“唰”窗户被打了开来,风灌了进来,携着些许凉意。
林晔静静地侧立在窗边,没再开口。
正装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臂弯处,肩胛骨在白衬衫下撑出一道利落的弧度,更显肩线平直,身姿挺拔。
池熙喝着热粥,眼睛偷偷瞅着窗边,想到上次听到的内容,莫名别扭。
挺好的一个人,不可能真的,对自己有意思吧。
林晔一手搭在窗框上,指节分明,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了会,突然看回了病房内。
池熙险些呛着,仓皇收了眼神,避开他的视线,假装正在专心致志地喝粥。
粥里有各色菌菇,清清淡淡,鲜香绵滑。
窗边,林晔并未察觉池熙此刻的窘迫,他表情淡淡的,额前的头发被风拂起,略微显得凌乱,整个人看上去若有所思。
刚刚被风一吹,林晔不由自主摸了摸衣兜,手摸了个空,便下意识转头,视线触及穿着病号服正慢腾腾喝粥的池熙,收回了手部的动作。
“我出去抽根烟,不走远,你先吃吧。”
林晔重新关上了窗,目光落回在病床上,对着池熙朝门口偏了偏头,示意出去。
“好的好的。”
池熙忙不迭咽下嘴里的粥,鼓着脸颊像只仓鼠,殷切地目送他出门。
林晔背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时,默不作声地笑了笑。
病房门再次被打开,又被轻轻带上。
池熙在这片刻的喧杂声中捕捉到了熟悉的说笑声。
护工老杨性格热络,早早地和住院部的医生护士打成一片,每回过来,少不了一路上打招呼。
果然,门外旋即出现了老杨宽厚的身影。
林晔还未走远,门外两人零零碎碎的话语声传入病房,不甚清晰,听得出老杨明晃晃的喜意。
不多时,老杨便兴高采烈地推门进来,眉眼含笑。
“今儿林律来了!”
一进门瞅见池熙已经吃上了晚饭,他又一拍脑袋,窸窸窣窣放下手里的大袋小袋。
“哎呦,这——今儿晚了些,来来来我这,先给你摆上!”
老杨将带来的饭盒一一摆开,熟悉的黄白绿配色,是清粥,嫩菠菜,还有一份炖鸡肉。
“这段时间的菌子鲜,今天这鸡肉也是用菇炖的,松茸、我们也叫这尤麻,鲜的很,正宗的藏香鸡,尝尝我家阿梅的手艺,上面那层油我都让她撇干净了!”
老杨一劲笑,眉飞色舞地一边说,一边摆着。有这样乐呵呵的存在,病房里显得鲜活不少。
“对,林哥也刚到——好,看着就香,麻烦嫂子了。”
池熙刚喝完半碗粥,又瞧着自己眼前再度摆上了满满的吃食。
“刚门口搭了几句话,林律说会在香市待几天。我还说呢,今年登巴快到了,往年林律都来!”
老杨忙完手里的活,挨着床边坐下,接着乐呵呵地说:“每年就这时候来这儿的人最多了!”
登巴节是尼汝藏族独有的节日,池熙在西南转悠这几年早有耳闻。
“上次来香市就听带队的大哥说起过登巴节,可惜行程错开了,没机会亲身体验。林哥每年专门来一趟,肯定很有意思。”
池熙拿起了筷子,饶有兴趣地搭话。
老杨顺手从一旁袋子里找出个苹果削着,边介绍着:“登巴在藏语里面就是七月的意思,登巴节其实就是七月节,一般农历十五,这边藏民感恩山神的滋养,也就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
老杨是汉族的小伙,他的妻子是藏族的卓玛,在香市民族通婚比较普遍的。
“这和咱们汉族的七月节不一样,但也有类似的地方。这边也祭祖,还有现在外面寺院都在准备祭祀祈福的法会——对了,我家阿梅今天刚说要去寺庙给我家娃娃点酥油灯,正巧也给你点上!早日康复嘛!”
老杨一谈到老婆孩子就乐呵呵的。
提及七月十五,池熙原先的兴致勃勃顿时淡了几分,夹菜的手顿了顿,还是笑着回应:“那真是多谢嫂子啦!”
语气看似轻快,神情却敛了下来,开始低着头盯着桌上的餐盒,掩饰着眼底突如其来的落寞情绪。
又是一年中元。
昨晚,病房的窗户留了一道缝。
池熙半夜惊醒,醒来恍惚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躺在医院。
高原夜晚特有的清冷气息从外面透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袭上病床。
池熙不由自主望向窗外。
月亮近乎圆满,外面的世界是那么的宁静,那么的辽阔,却让人心生寒意。
池熙这几年不喜月亮,尤其是满月。
月有阴晴圆缺,可看似极致的圆满,实则蕴含无数沉重的悲欢离合。每每望着这轮圆月高悬,就这么近乎残忍地俯瞰人间,漠然旁观所有的病痛和别离,或许还带着莫须有的悲悯倾泻清辉,池熙心里莫名想笑。
不是愤世嫉俗。
实话说,而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苦笑。
昨夜,池熙又一次梦到了去世的阿公阿婆。
荒诞,甚至惊悚的一场梦,他白天却总忍不住去回想,试图找回梦里那种实实在在的感觉。
梦境光怪陆离,情节走向吓人。
池熙梦见阿公的遗体被从老家的坟穴里挖了出来,运上了那辆灰蒙蒙的面包车。阿婆就在阿公身旁窝着,怀里还搂着十几岁时候的自己,在自己耳边悄悄说阿公马上就要回来了。
阿婆依旧是两鬓发白、齐耳短发的模样,再熟悉不过的样子,丝缕白发就这么拂在耳畔。池熙微微侧头,看着她的脸真真切切的,颈侧的呼吸也实实在在的,甚至每一条皱纹、每一寸肌肤都在眼前清清楚楚的。
然后呢,后面发生了什么——
池熙回溯着那梦,心里像是被灌入了什么东西,胀胀的,一点点泛起难以名状的酸楚。
梦境后半段是恍惚的,混乱不堪的。
阿婆带着阿公回了那个家,池熙看见了昏暗的房间内熟悉的家具陈列。
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阿婆在房门口双手挥舞着,仿佛在阻拦着什么。池熙感觉自己手抱着膝盖,就这么缩在角落,背后是衣柜,眼前是床上瘦骨嶙峋的阿公。
阿公的呼吸迟缓微弱,似有若无。老人的眼睛半睁开,微笑着目光空洞地朝着天花板,就和池熙见到的最后一面一样。池熙不安地蜷缩着,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潜意识里清楚床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是啊,阿公却动了。并不突兀的,他侧着身子望了过来,和过去的日子里一样,躺在床上就这么对着池熙自然而然地就开了口,枯瘦的脸上是笑意,混浊的眼球里泛着细碎的光,嗓音沙哑却温柔,带着方言的土话。
“小熙啊,做什么蹲那。”
他还在,阿公还活着。
池熙一下子好委屈,心也揪了起来。
可是梦里,与酸胀痛楚一同席卷而来的,还有房间里压抑疲惫的争吵。
“到底要怎样,还要怎么折磨我们啊!”
“这日子有没有头了!”
“那你们想怎样——”
窒息,喘不上气了。
池熙醒了,愣了很久。
现实的一切在意识里慢慢回笼,他的心也沉入了谷底,浑身发冷地嘲笑自己的想入非非。
哪有什么起死回生,在殡仪馆火化厅外面不是亲眼看着那盒子被捧出来的吗。
人呐,早就只剩下半盒了。
池熙回想这些的功夫,搭在小桌板上的手又开始颤抖。
心口不可遏制地发紧。
老杨这会话匣子打开了,手嘴没停,一边专心致志地削苹果最后一道皮,没注意到池熙的异常。
“要是对登巴节感兴趣,回头等林律再过来,让他给讲讲,他来惯了的!林律是每年都专门过来点灯的,法会应该去不少,估摸着认识不少大师。像我家,就主要是娃娃阿妈去,这边藏族信教,我是跟着她们拜着求。”
老杨麻溜将苹果削好搁食盒盖子上,憨厚一笑,虔诚地从兜里摸出几样小盒子、小泥像。
“瞧!这些,都我媳妇、还有我曲母求来,念过经、开过光的——我平时就都随时戴着,安心!”
曲母是藏族对岳母的称呼。
池熙就着他的动作去看,把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藏进了被子里,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瞧着老杨展示的精美玩意,他配合地漾出一抹笑:“看着,确实是不一般,光瞧着,心里都踏实不少。”
“就是嘛,我是能带着就带上,踏实!”
池熙突然好奇:“林哥也信教吗?”
认识林晔也有一年半了,平日的接触却不算多。池熙只知道他是个律师,在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做帮扶。
至于前面几次见面,似乎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宗教习惯。
“他——哎,林律倒没仔细提过这类事儿。”
老杨想了想,把物件揣回怀里,带着几分笨拙的真挚,赧然地说:“每次见面,都是麻烦他,给我家帮这帮那的。聊其他的也不多,他信不信教,我不清楚,就知道每年都去庙里点酥油灯——这边都点,算习俗。”
“这样啊,没事。我见他几次,也都是他给我帮忙。”
池熙笑笑,捏了捏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腿,思绪渐渐飘远。
22年本科毕业后,池熙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稳定下来,频繁地更换工作与生活的城市。
直到24年偶然的一次兼职,池熙在旅拍中充当摄影助理,镜头前不经意地入画,意外让那段视频获得了可观的流量,弹幕也是清一色留言“帅哥入镜”。那个团队负责人当即拍板签下他,提出专门给他开设账号、提供资源为他包装运营等等合作意向。
彼时池熙好不容易熬过了大学四年的半工半读,又在职场摸爬滚打了两年,已经攒下了一笔积蓄。他向来是不爱受拘束的,直接就拒了这份看似光鲜的工作机会。
后来池熙对徒步登山产生了兴趣,启发于这次机遇,索性自己注册了账号,也不追求流量,偶尔剪辑些视频在网上分享自己的旅行经历。命运的安排往往眷顾幸运儿,或许是得益于出众的外形,又或许是不加修饰的真实感,池熙几年下来积累了不少粉丝,时不时也能接到一些商务合作,恰好足以提供经济支撑,让自己的生活随心而动。
认识林晔,就是在一次徒步旅途中。
池熙一开始并不知道他是个律师,只以为是同好。
一个人的旅程常常是在路上捡搭子。
池熙不乏和陌生人打交道的勇气,要是遇上一群人扎堆的户外狂欢,也能含笑加入,一同分享路上的趣事,只是偏爱享受独行的乐趣,于是总维持着一个人的状态。
两年前就是这样,池熙一个人登雪箧村,一路上雪山环抱,溪流潺潺,风景如画。
那天,池熙少见地一路都没和人搭话,只顾埋头苦走,途中还意外摔坏了记录日常的相机。
带着些许苦闷和没由来的酸涩,池熙干脆找了块大石头坐着,不是打算进食休整,就纯粹望天望地,无所事事地发了很长时间呆。
林晔就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
他一身利索的深色徒步轻装,挺拔的高个在人群中很是显眼。池熙老早注意到这人的存在,旁观了他一路的行侠仗义——有应必求。
但池熙素来是不愿意麻烦旁人的,性格也足够妥当,很少自顾不暇地去求助于人。
所以,当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赫然出现在眼前,主动递来一包小鱼干时,池熙是诧异的。
林晔再自然不过地在他身旁坐下,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地用零食开启了一段陌生人之间交谈。
具体聊了哪些话题,池熙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无非就是正常的问候,或是徒步路上的所见所闻。
兴许是天气好,池熙竟对这样唐突开启的聊天,没有生出排斥之感。
三两轮话题过后,林晔冷不丁问起籍贯。
“你应该是南方人吧?”
“是,南方人。”
“一座山清水秀的城市?”
“啊——对?!”池熙以为是恭维。
“你来自易川人吧。”林晔笑着,语气莫名笃定。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你也是!”池熙这时才是真正诧异了。
“对,看见你,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林晔很坦然,“听你的说话习惯,才确定我们很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座城市。”
唯一印象深刻的对话。
池熙也在那时候后知后觉,自己的不排斥,或许正由于这人熟悉又久违的语音语调。
有些东西经由光阴,流经生命,尽力摆脱看似成功,终于可以擦肩而过,乃至于天各一方,实则早已经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命运从来都是说不清道不明,不可逃避亦难以争取的。
遇见老乡,搁在别人身上,无疑是万分亲切。
池熙尽管思绪万千,也难以免俗。于是两人在接下来的徒步行程中,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同伴。
所幸,林晔虽然为人热络,一路上倒也不是个话多的人,恰好给池熙留有一定缓冲空间。
两人无言时,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望着林晔在不远前的背影,池熙脑海中无端出现一个词——“避无可避”。
久违的,易川。
倒不是说慢工出细活,妄想完美的人,往往要面对更多的不完美
嘿嘿,新作来袭
希望可以好好滴,写完这个故事(前面三本大纲很好,但文笔不足,就先搁着吧)
PS:易川是我虚构的哦,其实前面有两本也是这个背景,易川三部曲,慢慢来吧
还有雪箧村也是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为了写完这个故事,章节一经发出,没有原则性问题就不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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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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