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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欢迎光临 “我赌赢了 ...

  •   阴风呼号,冷雨霏霏。

      柴火熊熊燃烧时,明亮的火光在灶洞里起舞,筚拨作响。独特的香气因木材而异,少女一根根背回来的并不是什么卖得出价格的好柴——它们太重了,她砍不动。

      晴天时拾掇的一筐筐细木条此刻就在仙昀手边,她慢悠悠捏着一根,等到火苗将熄不熄,才丢进去续火。

      仙昀小板凳上神情专注地盯火,暖着手思考。

      那座殿宇果然在长生林里,她很幸运,没走多久就看到了村民的红布条记号,一路上她的心浮浮沉沉。

      然而事实和预演的六遍情境截然相反,当她出现在家门口时,隔着栅栏的舅母遥遥看见了她,若无其事地抱着一叠新布喊她:“回来了?”

      仙昀看她那副和颜悦色的脸,活像白天见了鬼,布鞋悬在门槛上好一会,才迈过去。

      她没搭理舅母,闷着头跑回用柴房隔出的逼仄狭小的房间,先仔仔细细地将身上的蚕丝被整齐叠好,再把自己的暗柜检查了一遍没人动,才松了口气把衣橱里唯一的棉袄穿上。

      “舅母,我去做饭了。”她听见自己轻盈的声音。

      ——“丫头!饭还没好吗?”

      远远听得女人嘹亮的嗓门,少女沉浸的神情为之一顿,她纤长的睫毛抖了一下,慢慢回过神,撑着双膝站起来去掀灶上的盖。

      火力不足,全家四口人的伙食就靠她操持,不仅如此,洗衣打扫皆是她克死父母、寄人篱下的代价。

      院中东倒西歪着几捆旧柴,显然是有人上午从柴房里拉出来晒,人一走了之,等到下午骤然起雨时早就抛之脑后,此刻不仅浸了个全湿,还挡人走路。

      少女细弱的手臂端着一口煲,分着眼神盯路,避开亮晶晶的水洼快步钻进正屋,顾不得揩去头顶和后脖里冰凉的雨水,她须得再跑一趟端来碗具。

      “你烧的什么东西?”

      仙昀再进屋时,看到一个半大的男孩恶狠狠地正瞪着自己,旁边一个吊梢眼的妇人颇为不满地掀起盖子。

      “雨不知道还要下几天,干柴快不够了,只能做炖菜。”她眉平目垂地解释,话还没说完,只听里间一瘸一拐撑着拐杖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那就是她的舅舅。

      “吃饭。”作为一家之主的他发号施令。

      仙昀新奇挑眉,竟然不问她怎么跑回来了?

      “肉呢?是不是你偷吃了?”

      八九岁大的男孩下手仍是没轻没重,忽然将木筷敲在仙昀手背上,登时红了一道。

      “肉在下面。”

      仙昀长相随母,细窄的双眼皮自眼头开到眼尾,但与她正视时,那五分杏眼的圆润可爱就会被薄薄的眼皮压成七分的柳叶眼,淡漠幽深。

      那只下山采买的腊鸡早就被彭自强吃掉了一只腿和两只翅,眼下这煲里除了一点蔬菜,就是大块的黄色洋芋,唯一的荤腥便是仅剩的腿和几片腊肠。

      仙昀无意与其争吵,平静地看了一眼红痕和无意主持公道的舅舅舅母。

      然后她兀自坐下来,捧着陶碗转了一圈,避开豁口,夹了一片油润的腊肠放进嘴里。

      彭自强自小被彭立信夫妇宠坏了,生怕仙昀跟他抢肉吃,上身几乎爬在桌子上,拿着筷子一个劲地翻菜,直到找到那根缩水的腊鸡腿才心满意足地拿手去抓。

      “脏!”刘语拍他脏兮兮的手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将鸡腿夹到彭立信碗里,“夫君快补补身子。儿子、儿子下次再吃吧!”

      彭自强敢怒不敢言,气得眼泪鼻涕一块流,他红着眼睛捶刘语的腿:“娘亲我饿!我要吃肉!”

      刘语只得又哄他,心疼地拿着软帕擦他的眼睛。

      仙昀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格格不入地垂头扒饭,将瘦削的两颊塞得满满当当,像个又聋又哑的和尚,两耳不闻屋内事。

      “丫头。”

      仙昀停下筷子,慢慢咀嚼着抬起头,彭立信搁下筷子,欲言又止地用复杂的目光观察她。

      仙昀心中一动,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忐忑,吞咽下食物才若无其事地牵起一点笑意:“怎么了舅舅?”

      “……彭惠生你的时候,也在年前,当时你父亲母亲还有祖母,我们一家子都期盼着你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彭立信给自己斟了杯热水,长长叹息一声才继续,“可惜他俩福薄,只跟你有三年的缘分。”

      屋外风卷着雨点扔进来,仙昀却不动声色将矮凳往外面挪了毫厘。

      “这转眼又要过年了,咱们一家人也是一起过了十四年,你也看着弟弟出生、长大。”

      刘语听罢拿眼睛一转,煞有其事地扶彭自强站直,将他身上厚厚的袄子系紧捋平。

      仙昀四肢仍然冰凉,唯手背一点热辣,她安静地等后半截转折,好奇地猜这么难以启齿的话会是什么呢?

      只见彭立信端起热水,当烈酒一般仰脖痛饮后,下定了决心才开口。

      “……我们想给弟弟报个书塾,你上山时除了柴火再多捡些药材去卖吧。”

      舅舅语速很快,似乎生怕有人打断,又硬生生转折了一句。仙昀刚要说话,只见舅母一脸怒色地将碗往桌上重重一落,一截鲜甜脆嫩的白菜心掉了出来。

      仙昀盯着它,懊悔早知是这个结局,她该吃掉的。

      “丫头,是你舅舅和我力排众议把你养这么大,你知道街坊邻居怎么说吗?说你命不好!克了父母还要克舅舅!”

      刘语阴阳怪气地学着他人的语气,一旁的彭立信既是叹气又是使眼色给妻子,仙昀全都没看见。

      “……你舅舅摔伤都是因为你知道吗?哎!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刘语声音越来越大,仙昀想聋都难:“听到了。”

      “想必经过今天,你也想明白了。”刘语脸色和缓了些,“既然村长主持给你清煞,那这事就过去了。”

      终于来了。

      仙昀笑吟吟地一字一字吐出声音:“是啊,多谢舅舅、舅母。”

      刘语向来不喜欢她的嬉皮笑脸,眉头又是一拧,这回是一旁偷了腊鸡腿的彭自强口吃含糊地插嘴:“害人精!”

      仙昀蓦地一记眼刀钉过去,宛如毒蛇吐信,心满意足地看着彭自强打了个冷颤才若无其事地问:“舅母,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彭立信想说话,仙昀却不看他,刘语重新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怪她凶儿子,反倒把菜隔着桌子放进她的碗里:“弟弟童言无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对了,一会来看看新到的布,挑一匹给你做嫁衣。”

      仙昀一动不动坐着,眉目极轻地怔了一下,她的眼眸生得漆黑,眼白又分明,乌浓睫毛微微上翘,轻声细语地延续这场诡谲到平常的对话。

      “嫁人?我该嫁给谁呀?”

      “唔。村头那家的,姓赵,父母都是街上做生意的,有两间铺子忙不过来,有你过去帮衬正好,以后就做掌柜的。”彭立信接过话头,“那孩子啊,比你大两岁,我见过了,本性是个忠厚老实的,以后也会继承家业的,有你管着他,我们也放心。”

      仙昀很难用语言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她费劲地将一字一句拼凑在一起,一边探究着言外之意,一边绽开愈发灿烂的笑容。

      刘语终于欣慰地看见仙昀顺他们一次,本来还想着这丫头要是犟,就把她赶出家门。这下皆大欢喜,她刚要开始美美盘算仙昀的嫁妆该怎么花。

      “啊?这么可惜!”一双美目潋滟着痛快,仙昀托腮戏谑,“早说我就不杀他了。”

      ——哐当!碗筷砸地。

      “你说什么?!”

      对面的一家三口与她八目相对,无一不惊。

      彭立信勉强扯起难堪的笑:“小昀你别开这种玩笑,你不是还没见过赵小子呢吗?吃饭吃饭!”

      “舅舅,原来是你教他这么喊的。”仙昀看不上这种敢做不敢当的懦夫,摇摇头打破他们的粉饰太平,“你也知道我都没见过,你就把我卖了吗?”

      “怎么能叫卖……”

      “你们将我下药,逼我去当全村的笑柄认棵树做父母,原来就为了把我卖个好价钱?”仙昀凶目微睨,提高声音打断他们,震得她本就受伤的嗓子更疼。

      “不……”彭立信在场,刘语下意识维护自己的形象,却发现嘴唇开开合合说不出话,索性破罐子破摔,也凶起来,“那又怎样?我问你那又怎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你舅舅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一只白眼狼来?苍天啊!这还有没有道理了?让你嫁个人又不是害你……”

      舅母声音尖刺、话也难听,不停地拿尖刺扎仙昀的耳朵,试图攻破她的心理防线,又在拿世俗道义逼她下跪。

      真有趣。

      凭空划过一道念想,仙昀忽然想起那个男人的话,这一打岔令她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下诡异地松络神经,炙热的眼神逐渐平静下来,有样学样地点点茶杯:“不喝就死。”

      刘语瞬间噤声。

      一开始他们可以装听不见,但现在不可以,仙昀不似在说假话。

      彭自强在旁边又恐又惊地抽噎,闻言朝刘语扑过去:“娘!我不想死!我好难受!”

      “你下毒了?”刘语大吼,立刻伸手往彭自强喉咙里扣,将他弄得连连呕吐,险些被儿子咬断手指。

      仙昀说不上欣羡,只是淡淡倒了杯茶:“嗯。”

      “你不也吃了?”彭立信六神无主,惶惑难安。

      “是啊,一起死呗。”仙昀将满到溢出的茶水高高抬起,再往地面浇一直线,以茶代酒敬她早逝的双亲,“我们不是一家人嘛。”

      彭立信从板凳上跌了下去,猝然发难,拖着不遂的伤腿来抢仙昀手里的茶壶,后者立刻起身后退,背上被屋檐滴下的飘雨打湿,仙昀恍然未觉。

      “给我!”

      一向老实和善的舅舅目眦欲裂地朝她扑来,她余光瞄得另一旁的舅母也欲加入,故态复萌将那盏茶壶往后一掼,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清茶与满地雨水溶为一体。

      “儿,快舔啊!”刘语反应迅速,立刻就按着彭自强的脑袋往地上凑,彭立信也反应过来,跟着挤过去。

      看见仇恨的亲人像牲畜一样匍匐在仙昀脚边,她的心情无法单纯用大仇得报四字概括。

      “骗你们的,喝了也死。”差不多得了,她没有虐生的喜好,本来也没对这家人投入多少亲情,事已至此更多的是心寒,“行了,别白费力气了,一起等死吧,还有一个时辰。”

      仙昀转身步入雨幕,留那一家三口瘫倒在地抱头痛哭。

      彭立信幽恨地抓起一块碎片,对准仙昀的后背,忽然一凛,外面的雨水已经漫到了门槛里,他的裤脚湿了。

      而寒风也终于从仙昀的座位吹了进来。

      -

      棉袄不防水,无止尽地吞咽着漫天冰雨。

      仙昀只是走到家门外的茅草屋顶下,就难以抑制地按向心脏处,秀美的五官因绞痛而扭曲。

      半晌,她短促地小口呼吸,直到挨过这一阵钝痛,喉头却陡然一紧。

      ——噗!

      一口鲜血从喉头喷涌,浓重的铁锈味萦绕在她的鼻尖,发晕摇晃的视野里出现一方黑色巾帕,边缘断裂,像是临时撕下来的。

      仙昀没有接,她用拇指仔细地揩去唇边的污血,抬头时体面无异:“欢迎光临,要进来坐坐吗?”

      松钦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脸,只是这次离得近,仙昀看到他淡色却饱满的唇,轻抿成一条直线。

      “你似乎并不意外。”

      仍然是平淡的陈述语气,少了冷漠,多了兴趣。

      “哈哈哈……”仙昀这回赢得开心,眼眸璀璨,得意地忍着疼痛哼笑着曲调,又大方地为他解惑,“你不是人吧?”

      不是骂人。

      巾帕被白玉似的手指抓拢进手心,松钦收手抱臂,挑眉请她继续。

      “咳……怎么说呢,其实很难分辨。”仙昀灼灼如火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往屋内无影无踪的一家三口和头顶消失的雨各扫了一眼,“有两件事:这个气温不会下一点冰渣都不含的雨。”

      常识问题。松钦从善如流颔首示意受教,安静等待第二件事。

      然而等了一会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却不说话了,松钦落在虚空的眼神追过去,却发现她半阖着眼皮,蔫蔫地维持那点笑意,唇红齿白之间是源源不断流淌的血。

      “……”仙昀真的没有力气了,她喃喃道:“我早冻死了吧?现在应该是幻觉?”

      松钦眼里的一星半点愉悦荡然无存,他下意识接过这具轻盈虚弱的身体,让她的头依偎在坚实的臂弯,寒眉轻蹙。

      “我赌赢了。”仙昀又嗅到那股好闻的味道,猫儿似的用最后的力气往前凑,“你又哑巴了,反正我都死了,除非你真把他们杀了,不然我不告诉你第二件事。”

      松钦托着仙昀手肘,闻言一愣:她竟然以为自己死在树下,当这后来的一切都是死前的幻梦吗?

      伴随着无奈失笑的,是顷刻间缩地千里的术法,如果让鹤延知道他又用法力,定会发怒,但松钦顾不得这么多了。

      松钦必须要救活仙昀,这个和他棋逢对手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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