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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是梦吧 ...

  •   楚慈回到国内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飞机降落时她醒了一下,从舷窗望出去,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毯,密密麻麻,像她小时候在培养皿里数过的菌落。每一个亮点都是一栋楼,每一栋楼里都有人在睡觉,在做梦,在等天亮。可是没有人等她。

      飞机停稳,她解开安全带。旁边座位的旅客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打开行李架,行李箱撞了她一下,那人说了句“不好意思”,她点了点头,没有看那人的脸,继续坐着,等其他人都走完了才起身。

      廊桥很长,灯光惨白,她的箱子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她走在空旷的通道里,忽然觉得这座机场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连空气里那股消毒水混着咖啡的味道都一样。但她不一样了。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不是身体,身体早就好了;不是心,心早就坏了;是更深处的东西。

      楚慈走出到达口。陈轩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她见过的旧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眼下带着熬夜的青黑,手里举着一杯咖啡。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咖啡递过来,碰了碰她的指尖。

      “走吧。”他说。

      楚慈接过咖啡,跟在他身后走出航站楼。夜风很凉,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陈轩开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那些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时间在她身上碾过。

      “项目进展怎么样?”她问。

      “动物实验做完了,数据还可以。”

      “彭瑶那边呢?”

      “挺安静的。听说她接了个新项目,没空搭理我们。”

      楚慈点了点头。

      陈轩握着方向盘,好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他看一眼她的侧脸,她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睫毛很安静,像停在花上的蝴蝶。但那只蝴蝶的翅膀好像受了伤,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问。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一辆夜班的公交车从对面驶过,车灯刺目。楚慈看着那些树,想起珀斯那条被桉树遮蔽的小路。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车前盖上,明明灭灭,像谁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

      楚慈住在一栋高层公寓的顶楼。陈轩帮她把箱子推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上行很快。门开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

      “要我帮你收拾吗?”陈轩问。

      楚慈摇了摇头。

      “那你早点休息。”

      楚慈点了点头。

      陈轩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楚慈。”

      她等着。

      “有什么事,打电话。”

      他没有等她回答,走进电梯。门合上了。

      楚慈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28跳到27、26、25,越来越小,最后停在1。她转身打开门走进屋里,窗帘拉着,没有一丝光。她没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

      那些衣物叠得整整齐齐,都是她在澳大利亚时穿的那些。她把它们拿出来放回衣柜里,一件一件挂好。浅灰色的家居裙、深灰色的大衣、白色的真丝衬衫。最后一件,是那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不是金斯的,是她的。她在珀斯买的,买了两件,一件给了他,一件留给自己。她从来不好意思穿,因为那会让她想起他穿着同款衬衫站在厨房里冲咖啡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身上,衬衫被照成浅蓝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件带回来了。

      楚慈把衬衫挂进衣柜,关上门。然后走到浴室洗了脸,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在城市的夜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没有月光。

      珀斯那边现在应该是凌晨。他在睡觉,还是在等她?她不知道。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金斯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六天前:“珀斯这几天降温,你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在衣柜左边第三格。”他没有回复。他从不回复。

      楚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她听见的不是海浪,是城市深夜的背景音——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隔壁隐约的电视声、自己微弱的呼吸。这些声音和海浪不一样,海浪是活的,是呼吸的,是会变的。城市的声音是死的。

      楚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海边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不是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

      她想,她再也闻不到了。过去的人楚慈会让他留在过去。

      接下来的一周,楚慈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

      不是陈轩他们的实验室,是学院给她保留的那间。很久没人用,桌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空气里弥漫着密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气味。她花了一上午清理干净——擦桌子、拖地、开窗通风。一切收拾妥当后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在澳大利亚的时候,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采样、分离、纯化、分析,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日。她以为回来也会一样。但国内的项目不需要她牵头了,陈轩和樊凡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她只是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等着时间过去。

      日子开始变得模糊。她记不清今天是周几,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吃早饭,记不清上一次和人说话是什么时候。陈轩每天打电话来,她接,但说不了几句就想挂。“还好”“没事”“在忙”,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她不想骗陈轩,但她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因为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项目,没有目标,没有他。她只有这间空荡荡的实验室和窗外灰蒙蒙的天。

      有一天,她在实验室坐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做。没有看文献,没有写报告,没有计划明天的实验。只是坐着,看着窗外,从早晨坐到黄昏。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移到西边的窗户,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她看着那些影子慢慢挪动,像在看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慢镜头。

      她想,这大概就是时间流逝的样子。在你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它走得特别慢,慢到你能听见每一秒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楚慈没有回公寓。她坐在实验台前,把手机放在面前,打开和金斯的聊天框。那条几天前的消息还留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个被遗忘在沙滩上的贝壳。她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她想问他在干什么,想问他那棵鸡蛋花开了没有,想问他有没有用她买的那条深灰色围巾。她想告诉他珀斯降温了注意保暖,想告诉他冰箱里的牛肉要过期了赶紧吃。她想说很多话,但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因为那些话不是她想说的。她想说的是:金斯,我想你了。

      她打不出那几个字。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一旦打出来,她就再也收不回去了。那半步她走了,但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许走错了方向,也许走到了一个永远到不了他的地方。

      楚慈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成一片光海,和那天在飞机上看见的一模一样。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吃饭、聊天、吵架、和好、睡觉、做梦。每一个人的日子都在往前。

      只有她停在这里。

      停在疫区那个加工厂的黄昏,停在海底那根安全绳绷紧的瞬间,停在谷口那二十七天的等待里,停在珀斯那个只有一道门缝相隔的夜晚。她走不出去了。

      楚慈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模糊的。

      不是失眠,是不想睡。因为睡着了会做梦,梦里会有那片海、那栋白房子、那个人。那个人会穿着深蓝色的衬衫站在吧台边,把咖啡推到她习惯的位置。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空荡荡的公寓里,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不想经历这种落差,所以她选择不睡。

      凌晨四点,楚慈还坐在窗前。城市的灯火暗了一些,最亮的那些广告牌也熄了,只剩下路灯和零星几扇窗。她看着那些窗,想着那些亮着灯的人是谁。是做噩梦惊醒的孩子,是赶deadline的研究生,还是和她一样,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回不了家的人?

      她不知道。

      手机亮了。一条消息,陈轩发的:“睡了没?”

      楚慈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两个字:“睡了。”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她知道陈轩不会拆穿她,那是他的温柔。

      也是她的残忍。

      第七天,楚慈没有去实验室。她躺在公寓的床上,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机响了几次,她没接。陈轩打来的,樊凡打来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可能是快递。她听着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震动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一小片水洼,马上就要干了。她忽然想起金斯说过的话。

      “活着才有价值。”

      她那时候觉得这是怯懦。现在她觉得,这句话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能给她最重的东西。他不说“我爱你”,不说“我等你”,不说“我会对你好”。他说“活着”。活着才有价值。活着才能等他。

      楚慈坐起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城市在阳光下显得陌生又熟悉——那些楼,那些路,那些树。她离开的时候它们就在那里,她回来了它们还在那里。什么都没变,变的是她自己。

      楚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涂着勃艮第红的指甲油,有些斑驳了,边缘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苍白的指甲。她已经好久没补了。

      她走进浴室,翻出一瓶洗甲水。倒了一点在棉片上,按住指甲。凉凉的,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她一个一个擦过去,勃艮第红从指甲上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粉。

      最后一个擦完的时候,她看着自己干净的、没有任何颜色的指甲。像回到认识他之前的自己。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因为那个人的衬衫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C,那个C是她,不是口红,是指甲油,是勃艮第红。

      她把棉片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站在窗前慢慢喝完。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忽然想起珀斯那栋白房子,落地窗,海,那个站在厨房里冲咖啡的人。

      他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衬衫?深蓝的还是浅灰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件衬衫领口内侧一定绣着那个小小的C。他不会扔掉的。他留着那件衬衫,就像她留着那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一样。

      楚慈把杯子放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那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还挂在里面。她伸手碰了碰,冰凉的,柔软的。她把衬衫拿出来穿上,系好扣子,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太大了。肩线滑到手臂上,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她穿着他的衣服,他不在。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领口,闻不到他的气息,只有洗衣液的味道,化学的,干净的,空的。

      楚慈把那件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关上门。她拿起手机给陈轩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去实验室。”

      三秒后,陈轩回了:“好。”

      楚慈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阳光很好,她想她会好的,总有一天会好的。等那件衬衫上再也闻不到他的气息,等那张纸上再也看不清她的字迹,等吧台上那只白瓷杯落满灰尘。她就好了。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还在那半步里。

      那半步她走完了,但那个人没有跟上来。都是大梦一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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