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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见?再见 ...

  •   实验室金属门滑开时,外面攒动的人头和刺眼的闪光灯,像一波混浊的、喧嚣的浪,猛地拍了过来。楚慈脚步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扣紧了怀里那个冰冷的银色样本箱。箱体边缘硌着肋骨,钝痛提醒她保持清醒。

      人声、提问、快门……所有声响混杂成嗡嗡的一片背景噪音,空气里飘着湿漉漉的雨水气息和人群特有的微热的躁动。研究院门口台阶不高,但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

      “楚教授!楚教授请留步!”

      “关于金氏药业对海研院的整体收购案,您作为海洋药物研发的首席科学家,持什么态度?”

      “传闻金氏开出的条件里,对您个人的实验室有特殊优待,这是真的吗?”

      “据说收购成功后,您将成为新联合实验室的总负责人,薪酬是现在的十倍以上,您能证实吗?”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像乱箭,箭头都淬着“利益”、“交易”的冷光。无数话筒、录音笔几乎要戳到她的下巴。楚慈抬起另一只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面前一张张急切的面孔,像掠过一排无关紧要的实验器皿。

      她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用肩膀和样本箱隔开最近的那个几乎怼到她锁骨的话筒,白大褂的下摆因为这个动作,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扬起一角,划开一道冷冽的弧度。布料是研究院统一配发的,洗得有些旧了,却依旧挺括。

      “楚教授,听说金氏药业开出了您无法拒绝的条件?”一个声音拔高了,压过其他嘈杂,尖锐地刺过来。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记者,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捕猎般的兴奋。

      楚慈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无法拒绝的条件?她在心里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风把她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的长发吹乱了几缕,碎发拂过苍白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碾碎了门口的喧嚷。不是一辆,是一个车队。纯黑色的车身,线条冷硬流畅,像一群沉默的、披着铠甲的兽,稳稳地停在了研究院大门外的空地上。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下来的人清一色黑西装,动作利落,训练有素,迅速隔开了记者群,清出一条通道。

      所有的镜头,瞬间调转了方向。

      最后一辆车的车门被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推开。先落地的是一双锃亮的手工定制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无声,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躬身下车。

      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件及膝的黑色羊绒大衣,没扣扣子,随着他的步伐衣摆微微掀动。他没打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上,落在宽阔的肩头,很快洇开几点深色的湿痕。男人径直走来,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并没有特意去看谁,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沉凝的气场,已经让原本喧闹的门口迅速安静下来。只有快门声还在疯狂作响,记录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金斯。金氏药业年仅三十岁的掌舵人,药学领域点石成金的传奇,也是这次震动整个学术界和产业界的收购案的发起者。

      他走到离楚慈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记者们屏住了呼吸,镜头在两人之间疯狂切换。

      楚慈抱着样本箱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能清晰地闻到空气里弥漫过来的,属于他的那股极淡的的气息。三年了,这个味道,连同那晚他指尖的温度和那句轻飘飘的话,一起被封存在记忆最深处,从未真正淡去。

      金斯的目光,这时才缓缓移到她脸上。很平静,很陌生,像打量一个初次见面的、或许有点价值的合作对象。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掠过她扶眼镜的手,掠过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最后对上她镜片后的眼睛。

      那双眼很深,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楚慈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一下,又一下。

      “楚教授。”金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醇厚,平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客气,“久闻大名。我是金斯,金氏药业的负责人。关于海研院的未来,以及您卓越的研究成果如何更好地转化为惠及大众的药物,我们有一些初步的构想,希望能与您深入探讨。”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如果不知道他之前的身份,真以为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楚慈垂眼,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掌心纹路干净,手腕处露出一截价格不菲的腕表。无数镜头对准了这个即将到来的、象征“合作”或“屈服”的握手。

      她没有动。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几秒钟后,在金斯依旧平稳、记者们开始躁动的目光中,楚慈终于动了。她不是去握手。而是将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银色样本箱,轻轻放在了脚边湿漉漉的地上。然后,她空出的右手,伸进了白大褂左侧的口袋。

      掏出的是几张折痕明显的纸。最上面一页,能清晰地看到“合作意向书”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以及右下角,金氏药业醒目的烫金徽标,和她自己——楚慈——那方小小的、殷红的私章印迹。

      这是今天早上,院长亲自送到她实验室,语重心长劝她“慎重考虑”、“大局为重”的那份文件。也是外界传闻中,那“无法拒绝的条件”的具体呈现。

      金斯看着她手中的文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楚慈没有看他。她用左手捏住文件袋的一角,右手手指捏住了那几张质地□□的纸。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手腕一翻,用力——

      “嗤啦——”

      清晰而刺耳的撕裂声,猝然划破了寂静。

      一下,又一下。她没有丝毫犹豫,动作干脆利落得近乎冷酷,将那几页代表着巨大利益、行业前景、或许还有她个人职业生涯转折点的文件,撕成了两半,四片,无数片……

      碎纸从她指间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不合时宜的、苍白的雪。有些落在她自己的鞋面上,有些被风吹散,更多的,飘飘荡荡,最终覆在了金斯那双一尘不染的、锃亮的黑色皮鞋边。

      空气彻底凝固了。连快门声都消失了片刻。

      楚慈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极细微的纸屑,重新弯腰,拎起那个银色的样本箱。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金斯。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沉的、晦暗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薄的直线,下颌线绷紧。

      楚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拎着样本箱,穿过死寂的人群,走向研究院旁边那条通往后方家属区的小路。白大褂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很快消失在转角湿漉漉的梧桐树影后。

      雨丝似乎更密了些。

      深夜。老旧但整洁的教职工家属楼里静悄悄的,声控灯在楚慈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亮起,昏黄的光线填满狭小的楼道。她摸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打开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弥漫着独居者清冷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海洋样本的淡淡腥咸。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玄关一盏小小的壁灯,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门口一小片黑暗。脱下沾着湿气的外套和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寒意从脚心窜上来。

      她没有立刻去洗漱,也没有去开客厅的灯。而是径直走向卧室,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拧开卧室门把,里面更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模糊光晕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楚慈走到靠墙的书桌前。这是一张老式的实木书桌,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她蹲下身,手指准确地摸到左侧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抽屉。没有上锁,但她知道,里面放着的东西,比任何锁都更沉重。

      抽屉被轻轻拉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里面很空,只有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硬皮笔记本,以及……一个薄薄的、对折起来的纸质文件袋。

      她的手指顿了顿,才伸进去,触碰到那个文件袋。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凉滑触感。她把它拿出来,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它的分量。然后,她才就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光,动作近乎迟缓地,将文件袋打开。

      里面不是文件。

      最先滑出的,是一张照片。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有些卷曲,色彩也有些黯淡了。照片上,年轻几岁的楚慈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带着一副大墨镜几乎可以盖住半张脸,坐在一片蔚蓝的海边,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飞扬起来。她身边,一群同样年轻的人相互依靠在一起。背景是异国热闹的海滩,阳光炽烈,仿佛能听到当时的欢声笑语。

      楚慈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酸涩。她小心地将照片放到桌上,手指抚过上面每一个人。
      然后,她才从文件袋里,拿出了那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化验单。展开,上面印着冰冷的医学术语、数据,以及那个清晰无比的、盖着红章的结论。日期是……差不多八周前。

      她看着那张纸,眼神空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记。

      就在这时——

      “嗒。”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手中的化验单,也不是来自窗外。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像是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又像是……锁舌被小心拨动的动静。

      来自客厅。

      楚慈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似乎骤然冷却、凝固。她保持着蹲在书桌前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没有声音。

      但那种感觉……如同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房间里,有另一个人存在的气息。不是幻觉。

      她极慢地、极慢地转过头,看向卧室门口。门是她进来时虚掩着的,此刻,门缝外是更浓重的黑暗。

      壁灯的光晕太微弱,照不到那里。

      楚慈的心跳开始失控,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在耳膜里轰鸣。她轻轻将手中的化验单和照片放回抽屉,推上。动作尽可能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她扶着书桌边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身。腿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微微颤抖。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目光快速扫过桌面——一把拆信刀,金属的,刀尖很锐利。她悄无声息地摸过来,握紧,冰凉的刀柄硌着掌心。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楚慈猛地一步跨到门边,另一只手“啪”地按下了门口的电灯开关。

      顶灯骤亮,刺目的白光瞬间驱散了卧室里所有的黑暗阴影,也将门口的情景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斜倚在她卧室的门框上。

      黑衣黑裤,几乎融进走廊的黑暗里,但客厅窗户透进来的、比卧室略多的微光,勾勒出他深刻而熟悉的侧脸轮廓。

      是金斯。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静静地看着她在黑暗中蹲在抽屉前,看着她拿出那些东西。他甚至还穿着白天那身西装,只是脱了大衣,领带也松开了些,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线条。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巧的、银色的金属物件——楚慈认出,那是她公寓大门钥匙上的一个装饰挂坠。

      他居然……有她家的钥匙?或者说,他居然用这种方式进来?

      楚慈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握紧拆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血液冲上头顶,愤怒、恐惧、还有更深层的、被她死死压了三年的东西,一起翻涌上来。

      “出去。”她的声音干涩,嘶哑,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金斯像是没听到。他的目光,慢悠悠地从她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移到她苍白的脸上,最后,落在地紧紧攥着拆信刀、指节泛白的手上。他的嘴角,极缓地、极缓地,向上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

      “三年不见,”他开口,声音比白天低沉许多,在这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砂砾般的质感,刮过人的耳膜,“楚教授欢迎客人的方式,还是这么别致。”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手里的刀。

      “我再说一次,出去。否则我报警。”楚慈强迫自己镇定,但声音里的细微颤抖出卖了她。

      金斯终于站直了身体。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这样走近,压迫感如山倾覆。他并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她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下,目光却像是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报警?”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嘲弄,“告我什么?非法入侵?还是……”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落在那张刚刚被她关上的书桌抽屉上,“私藏重要信息?”

      楚慈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别开脸,避开他过于锐利的注视。

      “不知道?”金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他忽然向前一步。

      楚慈应激般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凉的书桌边缘,再无退路。她扬起手中的拆信刀,刀尖对着他。

      金斯根本不在意那小小的威胁。他的动作快得超出她的反应,一只手闪电般扣住她持刀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瞬间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拆信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另一只手,却温柔得近乎诡异,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因为紧绷而微微颤抖的眼睫。

      楚慈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带有侵略性的气息。

      他的脸俯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楚慈,你白天撕掉的,那份盖了你私章的合作意向书……”他顿了顿,满意地感受到她身体的细微战栗,“只是复印件。”

      他的指尖,从她的眼睫滑下,沿着脸颊的线条,缓而沉地,最终落在她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卧室顶灯刺目的白光,将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照得清清楚楚。那里没有戏谑,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无从更改的事实。

      窗外,夜色正浓,沉甸甸地覆盖着一切。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透不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只有他带来的无形压力,和她手腕上清晰的痛感,无比真实。

      楚慈的呼吸停滞了。脑海中一片尖锐的鸣响,混杂着三年前海边炽热的阳光,还有……抽屉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化验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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