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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怀抱 行至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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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半途,刘榕低声道:“胡人的密使已经来了,船快靠岸了。”
杨朔眉梢微挑,脚步一转,往码头方向而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帆如林。他正要将怀中的信物木牌取出——耳畔骤然掠过一丝极轻的破风声。
他侧身,一枚暗器贴着脸颊擦过,“笃”地一声钉入身后的木柱。
杨朔眸色暗了下来。
胡人密使被盯上了。而能在福州地界布下这等暗桩的,只有县衙的人——县衙主簿,正是京城派来搜捕他的暗线。
正思忖间,一个青衣人不知从何处闪身而出,不动声色地靠近,将一卷东西塞进他手中。
是一张县城的水路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一条避开所有暗哨的密道。青衣人低声道:“谭石山后的渡口,那里有胡人接应的小船。现在就走。”
两人边走边说。
这青衣人,是杨朔母亲旧部的孩子。这些年,他一直隐在暗处,替杨朔挡掉那些看不见的危险。
他的母亲——杨清宴。
她是前朝早逝的皇后,是只手遮天的右相义妹,更是镇国将军的后人。
十五岁,她披甲上阵,率轻骑夜袭敌营,亲手取敌将首级归来,血染战袍,眉目不惊。
二十三岁,她入主中宫,与帝王共理朝政。江南水患,她亲自督工修渠;胡使来朝,她于宴间周旋,不动声色退敌千里。
三十二岁,她假死遁去,从此世间再无皇后杨氏,只剩下一个红衫仗剑的江湖客。一把逍遥剑,走遍天下山河,谁人不知其名?
她这一生,三度转身,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活得更加痛快。
她假死那年,杨朔才十一岁。
临走前,她将自己的旧部全部留给了他。那些人在暗处蛰伏了十二年,像一枚枚被藏起的棋子,等着有一天被重新启用。
如今杨朔二十三岁,正是母亲离开的第十二个年头。
那些藏了十二年的剑,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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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渐远,潮声在身后退去。杨朔攥紧手中的水路图,迎着江风,踏上那条密道尽头的渡口。
远处,一艘小船正静静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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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小镇的茶馆里,一个女人靠窗坐着,面前摆一壶茶,手里攥一把瓜子。
她穿着最寻常的红布衣衫,头发随便一挽,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
她嗑着瓜子,听着隔壁桌的人吹牛——
“听说没?福州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像有什么前朝的人冒出来了。”
“前朝?都没了,别瞎说。”
“真的!我表弟在码头扛货,亲眼看见有人接头,后来县衙的人就去了……”
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嗑瓜子。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激愤的慨叹,不知是哪位路过的书生在与人争辩:
“此女若是男儿身,当与太祖争天下!”
她听到这句话,笑了。
与太祖争天下?她没兴趣。
她这辈子,只和自己争。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眯起眼,又磕了一颗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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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帘掀开,杨朔俯身钻入。
舱内烛火摇曳,映出几张面孔——除了约好的胡人使者,还有两个人。
文堪。方灿。
杨朔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知晓方灿已死——京城传来的消息,斩首示众,人头悬于城门。可他从未亲眼见到那具尸体。此刻眼前这人,眉眼与方灿七八分相似,眼尾那颗小痣还在,他便笃定:是他。
目光移向文堪,杨朔眉梢微挑。来得倒快。
他瞥了一眼缩在角落、拼命降低存在感的刘榕,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把人带来的?”
文堪出声打断:“好了,等会再说。”
杨朔没再追问,转向那位胡人使者。她姓林,单名一个雯字,生得极好,异域眉眼间带着几分中原女子少见的英气。此番前来,是代表部族与杨朔结盟——共击蛮人,逐鹿中原。
谈话比预想中顺利。杨朔很满意。
帘外传来轻叩声。青衣人闪身而入,目光扫过舱内,在文堪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有惊愕掠过,随即敛去。
“老板,可以走了。”
杨朔颔首,命人将林雯送往鹭判处安置。
舱内重归安静。杨朔看向文堪,又看了一眼方灿,终于开口,打破这微妙的沉默:
“你没死?”
方灿瞪大眼睛,转头戳了戳文堪:“我天……他怎么也认出来了?”
文堪面无表情:“全世界只有你喜欢把人当傻子。”
方灿:“……”
他彻底碎了。
杨朔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带着点安抚,也带着点“你先出去”的意思。
方灿幽怨地看了两人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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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落下,舱内只剩两人。
杨朔在文堪身旁坐下,烛光映着他清瘦的侧脸。他伸出手,戳了戳文堪的手背。
“你瘦了。”
过了半晌,文堪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管我?”
说罢,他作势起身。
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下一瞬,整个人被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杨朔的手揉上他的发顶,动作带着点笨拙的亲昵,声音却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哎呀——好久没见了。”
文堪僵住。
舱外,江水无声东流。
舱内,烛火轻轻跳了一下。